夏庸继续道:“既然父女的名分断不了,那便让她离开元京避一避,日子久了,就算还有人记得她的母家是蛊医,也念着她可怜了十几年,不会跟她计较。”
“不然谁家有一个习过蛊医的儿媳妇,谁不害怕、不猜忌?这么做也不能说不是为她好,你叮嘱她不能行医,不算错。”
他笑了一声,“卢阳那边住着二房,经常有人捎信回来,你那几个女师对她教导严厉、动辄得咎,初时我只觉得大概是不想让她行差踏错,离杨家人近了,跟那些蛊医纠缠不清,做出有辱家声的事。”
“后来还是柳小娘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她说夫人即便要做一个贤良的继母,也不必对明嫣如此严厉要求。而且让明嫣学读那么多书、学那么多管家之道,又有什么用呢?”
“老宅那么个地方,将来婚嫁要是也在卢阳,明嫣学那么多,能用的上么?就算能用的上,她成日里只学不练,将来嫁到别人家里去,看着好像什么都懂,一动手却做什么都不行。”
“这还不如干脆做个愚笨的,什么都不会,省得做不好了被人说……你看,她都这么明白。”
读诗书、学琴棋书画,无论男女,都是死读书,是要了解现在时兴什么的。
就好比男子要看近两三年的科考三甲文章、最新的策论,女子有最新的琴谱,女红也是要学时兴的图样和针法。
夏明嫣在卢阳老宅,各种东西都学得扎实,但各方面都很老旧,等到真要用时,不仅容易被人嫌弃,容不进妯娌和高门的圈子,更有甚者时间久了,她会缺乏追寻、学习新事物的能力。
而那些管家、看账的本事,其实将来身为主母,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很多东西只要懂得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驭下之术,主母要驾驭诸多的心腹、管事儿,让其他下人们心服即可。
窝在老宅里,老宅的家由二房担着,待她就像人一样,她学的再多,没有练过手,也没有人教授她那些人情世故的勾勾绕绕,学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柳小娘是夏庸后来纳的瘦马,无儿无女,肚子里除了吟诗作赋那套也没太多墨水,可道理却很通透。
当时夏庸问她为何会想到这些,她说的是好比楼子里的那些花娘,琴艺舞技最好的未必是最叫做的,如何待、如何卖弄风情很多时候才是关键。
楚氏冷笑:“算她有点见识,你也别怪我,我算是尽了责了。要是早知道老爷厌弃了她,她根本不可能压过月儿,我也不必使这些手段了。”
夏庸没再隐瞒自己的用意:“那些女师对她百般责罚,我便起了疑心,夫人能求得大隐之士的秘法,我虽未得此法,但能通过一些医者了解些大致的端倪。”
“我不必知道她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只要知道大致事情会怎样就可以了。我之所以没说什么,也是不想她带着杨家的血脉坐大。要知道她对杨家表面气气的,看着没有多亲密,实际上只要一个契机,他们就会亲密无间。”
“往日种种,我不欲与夫人计较。如今华侯养伤,他若是能挺过眼前这一关,之后很可能会寻杨家人为他调养、祛毒,要是再生下子嗣,华家继续坐大,她也不必再听你我吩咐了。”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不过,夫人有没有想过,这药只能起一时之效,你若常送吃食过去,迟早引起华家人的怀疑,被看出来了,这种事总是不美。”
“况且华侯也还会有别的妾室,有了庶子记在她名下也是一样的。在华侯交出华家军之前,华侯都不适合有子嗣……夫人既然做了,就该考虑得更周全些。”
夏庸说完起身就走,根本没给楚氏留下反应的时间。
乔嬷嬷刚刚一直在门外听着,这会儿进来了,她跟楚氏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着震惊和尴尬。
楚氏看向自己的奶嬷嬷:“他什么意思?这是让我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还想让我把钩翊侯府的那些妾室也……”
不拦着她们给夏明嫣用药,担心夏明嫣生下嫡子后腰杆儿硬了,不听话、不好拿捏了。更是担心华家有了后嗣之后,不肯将华家军交归兵部。
这两者孰轻孰重?当然是后者,换句话说,夏庸最担心的不是夏明嫣有了子嗣,而是华靖离有了子嗣。
他最后说的那些话,什么庶子也是可以记在夏明嫣名下的,这就说还让她们给华靖离的妾室、通房下药?
别说楚氏到底还没到丧心病狂的程度,就是她想这么做,现在连华靖离的妾室、通房是谁都不知道,这药让她怎么下。
更让楚氏和乔嬷嬷震惊的是,夏庸远比她们从前了解的还要狠,还要无耻。
主仆二人沉默了很久,乔嬷嬷先开了口:“老爷想得也不无道理,就算没有大姑娘,要是华家更好了,华侯的位子坐得更稳了,长远来说对端侯府那边是不利的。”
“要想端侯府放下旧事,就得恢复他们往日的爵位和李家军的荣光,相爷和老爷都说过,朝廷不会再增加新的军侯了,那多一个李家军,就得没一个谁。”
“如今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华家军能归了兵部,说不定端侯府那边就有机会了,平了他们那口气,对四家都好。”
当年的事被陆家和端侯府承担了下来,保住了楚、夏两家,把柄在人家手里,夏、楚两家又不能将这两家彻底除掉、夺回证据,就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尽管他们的要求不容易办到,时移世易,也不大合理,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且现在毕竟夏家和端侯府成了亲家,要是端侯府真能重建李家军,取代华靖离和华家的地位,对夏家也有好处,尤其是对夏明月好。
更何况就算不能坏了华家的事儿,他们也算是有所行动了,对端侯府也算有个交待。
楚氏眉头深锁:“可是华家要是真到了留子的地步,一定会多买些人进府,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要想一劳永逸,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