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庸对楚氏坦露自己的谋算:“当日初定下由明嫣嫁入端侯府,就是想让她盯住那对母子。她若是早早有了孩子,一颗心偏到了李玦身上,她还怎么能盯得住他们。”
“若是嫁入钩翊侯府,她这时候生了儿子,华侯府的那些可就要把她捧到天上了。华家一旦有了子嗣,后继有人,这兵权就更不会交了。他们一定会拖着,拖到这孩子长大能入军中之时。”
“虽说府军收归朝廷一事没有几十年办不成,可这中间也不能没有一点进展。若是能借此时机将华家军收归,让华侯荣养,这才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圣上满意了,我的位子稳了,岳丈大人就更稳了,之后想更有把握能平安致仕,两位舅兄也有更大的把握入阁。”
当今大恒朝廷实行的是宰相与内阁并行制,楚霆孝之后圣上不打算再设宰相之位,要以内阁彻底取而代之。
楚霆孝致仕,当朝一品大员要想平安地荣归故里,后续接替他的人必须是为他扫尾的,不能揪着从前的错处不放。
只有接手之人是令他放心的人才能做到,那么两个儿子中有一个能够入阁,女婿能够继续稳坐兵部尚书,无疑才能更有把握的完成他的部署。
而且圣上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再过上几年太子谢维即便不能继位也会出面监国,到时候刚好可以把牵扯他们四家的那桩旧事揭过去,而他们都要做新朝的宠臣。
那么华靖离就不可以跟谢维走得太近,得先夺了他的华家军,谢维才没有拉拢他的理由。
“留我跟老爷说说话,你先下去歇着吧。”
乔嬷嬷一听脸色就变了,楚氏下颚一撇,示意她退下,然后才有些尴尬地道,
“老爷竟然知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了,她是原配嫡女,我若不压着她些,将来明月该怎么办。况且她母家杨氏一族是蛊医翘楚,她若是万事顺遂了,蛊医势必会被重提。”
“万一他们查到了什么,不止是夏家,这四家都得遭难。要是老爷怪我害了她,我受着便是了。”
夏庸在楚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向后靠着,半眯着眼,老神似的道:“杨家舅兄时常去老宅看她,你就不担心他给明嫣把个脉,看出来?”
“杨郎中的医术已然不如其父,于妇人之道上更是没什么钻研。况且就算他精通此道,我找的这法子也是从旧朝宫中高人那儿得来的。”
楚氏看着自己依旧细腻的手背道,“不过,我也没想到,这一瞒就是十几年。也是咱们大姑娘听话,我让她不得行医,尤其不能用蛊医之术为自己看诊,否则会连累家族声誉。”
“她真的很听话,我听那几个女师说,她平时会听杨郎中讲医书,可是并不曾修习,即便她自己偷着练,没有病患给她看,她也练不出什么。”
“她自己发现不了,杨郎中到底是男子,见她身子康健,又是在夏氏内宅,总不好成天拉着她号脉,这事儿也就瞒下了。”
“不过,老爷,这可是你的长女,你不怪我?还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庸一改平日里温和、老成的样子,变得精明而刻薄:“我出身寒门,娶杨氏时不过是一个举人,那时母亲重病,命我定要尽快与杨氏成亲。”
“我从书院回来,只知道杨家是杏林翘楚,并不知道他们是蛊医。也是我平常不关注医术,又忙于功名,婚事都交给母亲和族人张罗。成婚之后半年,我才知道杨家的这个‘医’是蛊医。”
“要是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会娶杨氏……夫人自小出身高门,想必也清楚蛊医在世人心中是什么样的,令人望而生畏啊,有这样的妻房,我一入仕,如何与同僚、同侪说起。”
想起亡妻,夏庸神情复杂,杨氏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她的柔美,世间女子少有,若她不是杨家女,就更好了。
夏庸看了楚氏一眼,楚氏出身高门,她的美中透着一股凌人的盛气,艳丽而夺人,而杨氏是那种如水般的女子。
杨氏本身没有多少修习医术的天分,是杨家这一代里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几乎没有修习过医术的杨氏后嗣。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父母为了供他入书院拜名师为师和科考,欠下了大笔银钱,而杨家想给这个不会从医的小女儿找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作为归宿,又刚巧救过他的母亲,便促成了这门亲事。
杨氏一族虽为蛊医,寻常人并不能接受,民间以蛊医治病的甚少,可是达官贵人遇上疑难杂症、下毒陷害之事很多都会请他们去诊治。
因此杨家在民间虽不招摇,钱财上却绝对不缺,他们成婚之后,帮夏家还清债务、资助夏庸科考都不在话下,他也着实过上了一段富庶而安稳的日子。
可是他是一个大志向的士子,从前读书时妻房只要贤良淑德的良家女子便好,可一旦为官,尤其是进入户部之后,他开始真正意识到,即便自己的妻子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是可以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的。
世人多不了解蛊医,甚至有人以为蛊医就是邪术,以为蛊医行医就是在行巫蛊之术。他那些个同僚、同侪偶然得知杨氏出身于蛊医杨家,连带着对他都避之唯恐不及。
女子行医即便是正统的良医,在大恒也是末流,属于下九流的三姑六婆之一,而蛊医更是如此。
好在杨氏自己几乎不懂医术,也明白这些道理,难得自己的夫婿仕途一片谈吐,自夏明嫣满周岁能说话开始,她自己就叮嘱着女儿看些医书打发时间、学些常识可以,但是行医绝对不行。
也正是因为杨氏给夏明嫣种下了根深蒂固的观念,她才在被楚氏要求后没什么挣扎地依言而行。
夏庸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动过跟杨氏和离的心思,让她带着明嫣回杨家去,索性就让明嫣改姓,做杨家的女儿。”
“她这个身世,也就是嫁到行伍之家,否则哪家不会忌惮。后来杨氏过世,留下她,你嫁了进来……即便没有你,我也会送她回卢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