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雪的冬天,大咸阳分外寒冷。
三则流言搅得咸阳人众坐卧不宁。一则,今岁冬月,彗星出西方,主来年大凶!另一则,燕人方士卢生入海,为皇帝寻求仙药,今岁归来,献给皇帝的是一方刻着远古文字的怪石,经高人辨认,远古文字是一句不可思议的预言——亡秦者胡也。三则,始皇帝曾在阳武博浪沙遇大铁椎刺杀[2],今岁又在兰池遭逢刺,两次都没有拿获刺;皇帝又要下逐令,将山东人士赶出关中!种种消息,种种流言,议论纷纭流播,大咸阳暗中流淌着一种难言的骚动,惶惶不安的期待充塞在每个人的心头。
冬尽时,一道诏书传遍朝野:开春惊蛰之日,皇帝将行大朝会。
朝会明定惊蛰之日,颇有些暗含的意味。蛰者,冬眠百虫也。惊蛰者,雷声惊醒冬眠百虫也。自立春开始,惊蛰是第三个节气,大体在每年二月初的三两日,民谚所云的“二月二,龙抬头”说的便是惊蛰节气。《吕氏春秋·仲春纪》记载的古老国政规则是:“仲春之月(二月),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开户始出……无作大事,以妨农功。”就是说,二月之内,除了传统认定的“安萌芽,养幼少,存诸孤,省囹圄,止狱讼”等安民政令之外,是忌讳国政大事的;若违背时令,则有大害。正因种种已知的禁忌与程式,人们虽则不安,还是认定:惊蛰大朝不会有国政大举。
出乎朝野预料,惊蛰之日当真炸响了一声国政惊雷,天下失色。
惊蛰雷声,因博士仆射周青臣的一番颂词而骤然爆发。
举凡大朝,博士学宫七十二博士,无分爵位高低,从来全数参加。这是秦国自来的敬贤传统——名士不论爵。无论博士们说了多少在帝国老臣们看来大而无当的空话,举朝对博士与闻朝会,都一无异议。博士们更以为理所当然,博士掌通古今,岂有大政不经博士与闻论辩之理?是故,博士们每次都是气宇轩昂,想说甚说甚,从无任何顾忌。今日大宴一开始,博士们惊讶地发现,皇帝骤然衰老了,须发灰白,面色沉郁,一时相互顾盼议论纷纷。
博士仆射周青臣,与皇城及各官署来往最多,是博士中深切了解秦政及帝国君臣辛劳的一个。眼见皇帝如此憔悴衰老,周青臣心下大是不忍,几次目光示意博士区首座文通君孔鲋,指望这个不久前被皇帝特意请入咸阳统掌天下文学之事的孔子后裔与儒家首领,能够代博士群说得一席话,对皇帝有些许抚慰。孔鲋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也没有听见任何议论。
周青臣有些难堪,也有些愤然。他是杂家名士,素来敬重儒家,然却始终不明白,以人伦之学为根本的儒家名士,为何在一些处人关节点上如此冷漠?这个孔鲋,自进入博士学宫掌事,从来对其余诸子门派视若不见;终日只与一群儒家博士议政论学,还当真有些视天下如同无物的没来由的孤傲。作为博士学宫主官,周青臣很清楚,一班非儒家博士早有议论,都说儒家若当真统率天下文学,诸子定然休矣!虽则如此,周青臣从来没有卷进议论之中,更没有与孔鲋儒家群有意疏远,当然更不会以自己的权力刁难儒家。全部根基只在一点:周青臣明白,秦政有法度,对私斗内耗深恶痛绝,且制裁严厉,自乱法度,只会自家身败名裂。然则,今日周青臣却不能忍受这位文通君的冷漠。
周青臣径自站起,一拱手高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好。说。”嬴政皇帝淡淡地笑了。
“启奏陛下,”周青臣声音清朗,大殿中每个人都抬起了头,“臣闻,冬来朝野多有议论,言秦政之种种弊端,以星象预言秦政艰危。臣以为,此皆大谬之言也!往昔之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明圣,平定海内,驱除匈奴,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以来,不及陛下威德也!陛下当有定心,无须为些许纷扰而累及其身也。”
“好!为仆射之言,朕痛饮一爵!”嬴政皇帝大笑起来。
大臣们为周青臣坦诚所动,举殿欢呼了一声:“博士仆射万岁!”
“周青臣公然面谀,何其大谬也!”突兀一声指斥,举殿愕然了。
博士淳于越霍然离座,直指周青臣道:“青臣以今非古,不敬王道,面谀皇帝,蛊惑天下,此大谬之论也!”淳于越昂昂然指斥之后,转身对皇帝御座遥遥拱手:“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非但不思助秦政回归王道,却面谀陛下,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也!”
一言落点,举殿哗然。淳于越仅仅指斥周青臣还则罢了,毕竟博士们的相互攻讦也是帝国君臣所熟悉的景象之一了。然则,此时距郡县制推行已有八年,淳于越却因指斥周青臣,重新牵涉出郡县制与诸侯制之争,又将自己在博士学宫说过不知多少次的“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再次在大朝会喊将出来,若非偶然,必有深意。这个儒家博士,究竟意欲何为?一时间议论纷纷,大殿中充满了骚动不安。
“少安毋躁。”嬴政皇帝叩着大案,偌大正殿立即肃静下来。
“既有争端,适逢朝会,议之可也。”
嬴政皇帝话音落点,大殿中立即哄嗡起来。身为大臣谁都清楚,皇帝的“议之可也”,可不是教臣子们如市井议论说说了事,而是依法度“下群臣议之”。也就是说,可以再次论争郡县制是否当行。这不是分明在说,郡县制也可能再度改变吗?如此重大迹象,谁能不心惊肉跳?整个大殿立即三五聚头纷纷顾盼议论起来,相互探询究竟该如何说法。
“陛下,周青臣之言面谀过甚,臣等以为当治不忠之罪!”
一群博士首先发难,锋芒直指周青臣。廷尉姚贾挺身而出,高声道:“陛下既下群臣议之,则周青臣所言,自当以一端政见待之,何以论罪哉!再说,秦法论行不论心,例无忠臣之功,焉有不忠之罪也!尔等不知法为何物,何能虚妄罗织罪名!”一番话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熟悉秦法的大臣们无不纷纷点头。博士们顿时没了声息。
淳于越大是难堪,“非忠臣”之说原是自家喊出,却被素来开口在后的这个执法大臣批驳得体无完肤,顿时气咻咻难耐。文通君孔鲋,还是正襟危坐无动于衷。淳于越一拱手高声道:“臣与二十三博士具名上书,再请终止郡县制,效法夏商周三代,推恩封地,以建诸侯。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未尝闻也!”
“臣等附议!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未尝闻也!”
二十余名博士齐声高呼,其势汹汹然,大殿骤然震惊沉寂。帝国官员们的最大困惑是,这群博士在八年之后,突兀咬定郡县制不放,背后究有何等势力?否则,纵然名士为官,焉能如此目无法度,敢于以如此强横之辞攻讦既定国政?
“淳于越之言,食古不化也!”老顿弱颤巍巍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依然透着名家名士的犀利气势,“就今日之论,淳于越明是为皇帝叫屈,实则为诸侯制张目。大秦郡县制业已推行八年,中国一治,民不二法,天下黔首,无不康宁。尔等突兀攻讦,究竟意欲何为?山东老世族汹汹复辟,尔等则汹汹主张诸侯制,岂非沆瀣一气哉!”
“此言过甚!”淳于越面色通红,愤然高声道,“山东六国老世族,大多已经迁入咸阳,沦为寻常民户,如何复辟耶?大人诛心之论,大为不当!”
“诛心之论!大为不当!”博士群齐声一喝。
“世族复辟,谁云诛心?”一个冰冷明朗的声音突然插入。
大臣们又是一惊,历来不问国政的长公子扶苏站起来了。几乎同时,甬道走来了肥白如瓠的张苍,抱着一只大铜箱放到扶苏案前,昂然肃立着不说话。扶苏拍了拍铜箱高声道:“老世族复辟,此乃铁证也。列位该当知道,近年土地兼并之风日见其烈。故楚泗水郡已有民谚云: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殊为痛心!去岁,曾有十余博士上奏皇帝,请彻查大臣与郡县官吏侵占田产事,以解民倒悬。其间,适逢扶苏受命职司田亩改制,遂会同御史大夫府并治粟内史府,秘密查勘。月余之期,扶苏与御史张苍,秘密查勘了陈郡泗水郡。这只大箱,装着两郡田产兼并黑幕。张苍,打开铜箱,给大人们说说吞田凭据。”
张苍一点头,掀开了箱盖,两手掬出一捧宽大的竹简高声道:“此箱竹简,已经过御史大夫府、廷尉府合署勘验,登录在案。今日为陈情于朝会,如数借出。此箱竹简,非竹简也,全数田产密契。合计买卖六十九宗,全部是低价吞并良田。买主全然一家,彭城项氏。卖田者,全数是当年项氏封地之民户。”
哗啦放下一捧竹简,张苍又拿起一支道:“密契极其简约,两行字:‘民某某,自卖田产若干亩于项氏,某某以佣耕之身为名义田主,不告官,不悔约,若有事端,杀身灭族。’据查,项氏后裔以如此密契,在泗水郡吞并田产,业已达四十万亩之多。”
“泗水郡是楚国项氏,陈郡是韩国张氏。”扶苏高声接道,“陈郡阳城,有民户陈胜者,遭张氏公子张良刺威逼,卖尽全数田产二百余亩,父母家人不堪贫困而死。陈胜为人佣耕,无力成婚立家,实同鳏夫,辄生为盗之心。”扶苏从张苍手中接过一只黑乎乎的皮袋,打开抽出了一支宽大的竹板,“诸位大人请看:这是陈胜卖田密契,末端一幅血画!画的甚?一剑,刺一冠!冠为何物?官府也。在陈胜等民户看来,官府不能整肃黑幕,当杀之!经我等秘密查勘,至少在陈郡泗水郡,没有一个国府官吏私吞民田。私吞民田者,何许人也?六国老世族也!老世族纵然失国,依旧衣食无忧,田产丰饶,为何以如此恶黑手段贪得无厌地搜刮民户?真相只有一个:积聚实力,图谋复辟!否则,大秦律法不禁田产买卖,何以要买了田产,却仍使佣耕户顶着田产主人之名,自家却藏在后面?与此同时,六国老世族们,却在天下纷纭鼓噪,说大秦官吏吞并民人田产。世间黑恶,莫此为甚!诸位博士,既曾请查兼并,果真对山东故地黑幕一无所知乎!”
扶苏戛然而止,整个大殿静得如深山峡谷。
不说博士们如芒刺在背,面色阴郁无言以对。不知情的帝国老臣们,也额头涔涔冒汗,心头突突乱跳。事实上,土地兼并之风,谁都不同程度地知道些许,然大多数官员都认定,必然是国府贪官所为,不定身边哪位重臣便是元凶。唯其如此,大多官员对土地兼并讳莫如深,与其说不知情,毋宁说投鼠忌器。今日经扶苏一说,帝国老臣们大为恍然之余,又不禁心惊肉跳了。果真土地兼并之后有如此黑幕,岂非这六国贵族要从水底动手,将帝国拖下水淹死不成!既往,对于六国贵族复辟,大多数大臣并没有看得如何严重,而以今日情形看,却是自家大大的懵懂了。
“老臣补正事实。”
右丞相冯去疾打破了举殿沉寂,高声道:“老臣职司天下户籍,对六国贵族清楚得很。淳于越说,六国老世族大部迁入咸阳,大谬也!事实如何?自皇帝陛下迁六国贵族诏书颁发,至今业已八年,迁了几多?只有一千余户!六国大贵族都哪里去了?跑了!楚国芈氏、项氏、景氏、昭氏、屈氏、黄氏,韩国张氏、段氏、韩氏,齐国田氏、陈氏、姜氏,魏国魏氏、张氏、陈氏,赵国赵氏、武氏,燕国姬氏、李氏等等,举凡六国大贵族,都逃跑了,藏匿了!老夫要早知道这些鸟族黑恶害民,图谋复辟,当初该一个不留!狗日的!”粗豪的冯去疾竟在朝会上破口大骂起来。
“陛下,臣有一议。”文通君孔鲋终于开口了。
“说。”嬴政皇帝淡淡一个字。
“臣以为:一则,朝会当归正道。公子扶苏所言,既有铁证,着廷尉府依法勘审便是,无须反复纠缠。二则,纵然实情,不能因此而疑忌遵奉诸侯制之博士。博士固然主张诸侯制,然与六国贵族复辟,毕竟有别。臣等奉行诸侯制,主张以陛下子弟为诸侯。六国贵族复辟,则图谋恢复自家社稷。此间异同,不言自明。敢请陛下明察。”
“言之有理。”嬴政皇帝拍案高声道,“无分大臣博士,只要在朝会说话,俱皆论政,无涉其心。文通君若有正题,尽说无妨。”
“如此,臣昧死一请。”
“说。”
“去冬,臣曾上书,请编《王道大政典》,敢请陛下允准。”
“也好。”嬴政皇帝淡淡一笑,“找文通君奏章出来。”
蒙毅做了郎中令,依旧兼领皇帝书房长史,每临大朝必在帝座侧后侍立。见皇帝吩咐,蒙毅立即快步走向帝座大屏之后,片刻捧出了一卷。
“文通君奏请编书。诸位听听,一并议之可也。”
蒙毅展开竹简,站在帝座侧前,高声念诵起来:“臣,文通君孔鲋启奏陛下:今大秦一治天下,诚夏商周三代王道复出也。三代天子一治,于今皇帝一治;人主不同,治道同也。故此,臣拟与儒家博士,协力编修夏商周三代以来之王道大政典,以为大秦治国鉴戒。典籍修成,臣当与儒家博士以典为教,弘扬王道大政于天下,以成皇帝陛下文明宏愿。臣心耿耿,臣心昭昭,陛下明察。”
随着蒙毅的声音回荡,大臣们的心头又一次突突乱跳起来。这个文通君硬是要将三代天子的“一治”与大秦皇帝的“一治”扯成一样,分明荒谬得可笑;却又一副神圣肃穆之相,他与那班儒家博士,究竟想做甚?自《吕氏春秋》后,秦国朝野对编书的背后蕴含,已经大大地敏感起来,几乎一听说编书便大皱眉头,谁都要本能地先问一句,真是编书吗?究竟想做甚?这文通君口气甚大,举殿大臣一时没人说话了。
“诸位大臣,”嬴政皇帝平静地开口了,“为修明文治,朕封孔子八世孙孔鲋为文通君,又特召其入朝官拜少傅,领天下文学重任。文通君与诸博士联具上书,请编王道经典。此为天下大事,诸卿但抒己见。”
博士坐席区一则振奋,一则惶惑。振奋者,如此大事终上朝会也。惶惑者,皇帝一番话不痛不痒,揣摩不出可否之意;若乱纷纷议来,这些不知编修经典为何物的粗豪大臣动辄骂人,能有个定见吗?
“老臣敢问,”奉常兼领太史令的胡毋敬率先开口,“文通君编修《王道大政典》,于大秦新政有何裨益?”孔鲋一拱手答道:“我等上书业已言明:三代一治,秦亦一治;皆为一治,自当引前代圣王之治为鉴戒。秦政若能以三代王道,一治天下,岂非巍巍乎大哉!”
“此言大而无当。”扶苏高声道,“三代王道,乃沉沦治道,百余年无人问津也。大秦新政与三代王道,南辕北辙,何能以王道之学做大秦治国鉴戒?子矛子盾,尚请自圆。”
“长公子差矣!”博士淳于越昂昂然道,“治国之道,原非一辙,相互参校,可见真章。以三代王政参于大秦,有何不可?今公子见疑,莫非大秦不行王道于天下,而欲专行苛政于天下乎!不敢使天下流播王道之学,掩耳盗铃哉!”一席话尖刻流利,帝国大臣们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淳于越之言,陈词滥调也!”廷尉姚贾奋然高声,“一言以蔽之,三代王道乃复古怀旧之道。自春秋以至战国,以至大秦,凡持此说者,数百年皆惶惶若丧家之犬,天下谁人不知?若想用王道两字,将三代诸侯制说成万世不移,用苛政两字,迫使大秦国政改弦更张,痴人说梦也!以实论之,掩耳盗铃者,只恐不是别人,而是儒家博士!”
“廷尉之言,何其凶悍也!”博士鲍白令之冷冷笑道,“不尊圣王,不修大道,不言三代,不涉经典,天下文明何在也,文学良知何存焉!若编修一书,而能使天下大乱,我等文学之士岂非神圣哉!大秦新政岂非不堪一击哉!”
“屁话!”御史大夫冯劫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愤然骂道,“编一鸟书,是不能使天下大乱!老秦人见书多了,《商君书》你等编得来吗?《韩非子》你等编得来吗?《尉缭子》你等编得来吗?就是《吕氏春秋》,你等编得来吗?大秦不怕编书,要看编甚书!编出一部烂书,分明是在大肉锅里扔一粒老鼠屎!那个韩非子咋说来着?对了,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儒家是五种毒虫之一!要说不堪一击,那是臭烘烘的烂书,不是大秦新政!”
“大人位居三公,有辱斯文也。”博士群中站起了叔孙通,揶揄一句,转而侃侃道,“三代经典,我中国文明精华,治国大道渊源也。今以冯劫大人之言,蔑视典籍,摒弃王道,只恐百年之后,国人皆愚不可及,天下皆一片蛮荒也!”“此言大谬!”蒙毅大踏步走下帝座,站到自己坐席前,高声道,“摒弃三代王道,绝非摒弃文明。天下文明,大成于春秋战国五百余年,与三代王道不相类也。不习三代,更非使天下蛮荒。孔子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真正欲使天下蛮荒者,不是别人,正是孔子,正是儒家。儒家攻讦新政,却要打出王道大旗,以替民众呼吁文明自居。而一旦为政,则诛杀论敌,唯我独尊!蒙毅敢问诸位:孔夫子当年为政鲁国,能允许少正卯在庙堂如此放肆说话吗?今日,儒家博士以文明面目教训大秦新政,何其可笑也!”
殿中骤然沉寂,隐隐弥漫出一片肃杀之气。
“陛下,老臣有奏对。”东区首座的李斯站起了。
“丞相尽说。”嬴政皇帝依旧淡淡一笑。
殿中回荡着李斯庄重清晰的声音:“今日大朝,原本铺排国政。不意,竟因博士仆射周青臣首肯秦政,引出博士淳于越非议郡县制,并再请奉行诸侯制。大政稳定八年,突兀出此惊人之论。李斯以为,事非寻常也。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六国贵族,黑恶兼并,欲图复辟;朝野议论蜂起,欲行王道;更兼星象流言、亡秦刻石、刺迭出、贵族逃匿。凡此等等,足证复辟旧制之暗潮,汹汹不息也。当朝论政,固不为罪;然定制八年,而能汹汹再请,亦必有风雨如晦大暗潮催动也。飓风起于青
之末,此等汹汹之势,不能使其蔓延成灾。”
博士们的额头不禁渗出了涔涔汗水。
首相李斯的语势并不如何强烈,然其整体剖析所具有的深彻,骤然直击每个人的魂灵。谁能说,自己没有受到汹汹复辟暗潮的鼓舞?谁能说,自己没有异常灵敏的贵族消息通道?谁又能说,力主诸侯制与编修那部王道大典,不是在种种令人躁动不安的消息激发下催生?甚或,谁又能说,自己在听到皇帝两次遇刺后不是暗中多饮了几爵?谁又能说,自己不是将韩国张良的博浪沙行刺视为英雄壮举?凡此等等,可谓人心莫测,谁又能知道?偏偏李斯神目如电,寥寥数语,将大局说了个底朝天。博士们一时一身冷汗,似乎第一次明白了重臣巨匠的分量,人人都从心头冒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以今日之议,淳于越之言,实属刻舟求剑也。”李斯的声音重新荡起,“老臣愿在今日大朝会再度重申: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有治道也。非其着意相反,时势异也。今日,秦创大业,立制于千秋万世,非儒家博士所能知也。流水已逝,行舟非地也。淳于越言三代诸侯制,文通君请编三代王道大典,尽皆刻舟求剑,不足效法也。是故,废郡县制、行诸侯制之议当罢,不复再议也。”
博士们没有人出声。大臣们频频点头。嬴政皇帝没有说话,但谁都清楚感觉到一种强烈气息:一页就此翻过,废除郡县制之议,将永远沉入海底。
“古谚云: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李斯的声音再次冷冰冰钻进博士们的耳膜,“今日御前大朝会议政,尚且如此纷纭混乱,传之天下,可想而知。凡此等等根源,皆在妄议国政之风。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民当效力农工商旅,士当修习法令辟禁。天下士子,该明白自己当行之事,该避开自己不当行之事,做奉公守法之国人。今日,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议当世为能事,以惑乱民众为才具。此皆不知国家法度也。古时为政散乱,无法一治天下,方有诸侯林立;议论之人,皆崇古害今,大张虚言以乱事实;士子修学,皆从私门,国家之学,不能立足。今我大秦,业已别黑白,定一尊。然私学之士,依然传授非法之学。但有官府政令颁行,则人各以其学非议;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宣扬自家学派以博取名声,秉持异端之说为特立独行,鼓噪群下,张扬诽谤。此等恶风不禁,则国家威权弥散于上,私人朋党聚结于下。六国贵族于失国之后,依然能兴风作浪,赖此流风也。是故,老臣奏请陛下:禁民人私相议政,去庙堂下议之制,使国家事权一统。”
“彩!”帝国老臣们异口同声一喝。
博士们死死沉寂着,没有一个人再试图说话。
“有鉴于此,老臣再请:力行焚书法令。”
一声惊雷,博士们唰地站起,惊愕万分地盯着这位枯瘦冷峻的首相。
“好古非今者,尽以史书为据。”李斯对博士们的目光浑然无觉,“为此,老臣奏请:举凡史书,非秦记者,皆烧之;除博士学宫国家藏书之外,其余任何私藏诗、书,及百家论政典籍者,悉交郡县官署一体烧之;敢有以诗、书攻讦新政者,斩首弃市;敢有以古非今者,灭族;官吏见而不举,连座同罪;令下三十日内有藏书不交者,黥刑苦役。凡书,只要不涉政事,皆可保留;民人欲学法令,以吏为师,以法为教。”
这番话秋风过林,举殿肃杀,帝国老臣们也惊愕得张大了嘴巴没有声音。如果说,去除议事制度,禁绝民人议政,老臣们还衷心赞同的话;焚书之举,则多少使帝国老臣们觉得过火了。谁都知道,商君秦法便有焚烧诗书令,然商君之世及其之后,秦国在事实上并没有延续这一法令。就是说,始皇帝之前五代秦王,只有过那一次焚书令,而且远远没有今日李斯所请这般延伸。毕竟,秦国以敬贤敬士崛起,老秦人对书,对读书士子,是从心底里敬重的。
“可有异议?”嬴政皇帝的问话仿佛从天外飘来。
“灭绝王道,灭绝文明,不可……”孔鲋绝望地嘶喊一声。
突然,嬴政皇帝大笑着站了起来。大臣们这才惊讶地发现,皇帝今日是带剑临朝的。嬴政皇帝扶剑走出了帝座,居高临下大笑道:“好个文明也!好个王道也!此话,该教那些兼并民田的六国贵族们说说,也该教那些流着血汗为人佣耕的农人们说说!好词,都是儒家博士的?儒家典籍,便是文明?儒家复古,便是王道?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身份!何等文明?何等王道?复辟的文明!乱政的王道!朕,今日就是要杀杀这复辟文明的威风,灭灭这乱政王道的志气!朕不信邪,没有复辟文明,没有乱政王道,天会塌下来,地会陷下去!大秦郡县制,就会被取代!六国贵族也好,这家那家也好,谁想复辟王道旧制,尽可与大秦较量!朕今特诏:丞相李斯所奏,照准实施。这,是大秦对天下复辟者的一道战书!”
一番嬉笑怒骂,挟雷霆万钧之势震慑人心。
博士坐席区一片沉寂。
大臣们骤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呐喊:“大秦新政万岁——”
三日之后,嬴政皇帝的诏书附着帝国丞相府令,颁行天下了。嬴政皇帝的诏书只有两句话:“大朝所议,制曰:可。准以丞相府令颁行郡县。”随附丞相令为《文治整肃令》,全部将李斯的朝会奏对化作实际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