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丧礼尚未完毕,蒙恬马队风驰电掣北上了。
九原将军辛胜的秘密特急军报飞抵皇帝案头的同时,正在与二弟蒙毅商议父亲丧葬的蒙恬,也接到了同样内容的特急军报。没有片刻停留,蒙恬立即驱车进了皇城。蒙恬踏上东偏殿石阶时,正在廊下等候的嬴政皇帝老远笑了:“我说不须特召,如何,人来也。”蒙恬尚未除服,一身麻衣拱手道:“敢请陛下,准臣除服,立即北上九原!”嬴政皇帝拉住了蒙恬的手道:“知道知道。莫急莫急。憋了多少年的火气,好容易得个出口,谁能忍得了?走走走,进去说话。”这便是嬴政皇帝,辄遇突发挑战,立即意气风发。蒙恬深知这位少年至交的秉性,不觉慨然道:“这次一定要教胡人知道,秦川辣子是辣的!”嬴政皇帝大笑道:“好!也教他知道,钉子是铁打的!”
一路笑声中,君臣两人走进了皇帝书房的密室,在早已张挂好的大地图前指点起来。嬴政皇帝道:“这个头曼单于胆子大,竟敢以倾巢之兵南下。我正求之不得,一定实咥了他。”蒙恬道:“这次军报,是臣多年前安进匈奴单于庭的秘密间人发出,确定无疑。匈奴人必以为,秦国没了王翦大将军,南方军力吃紧,中原又有老世族动荡,是故要发狠咬我一口!这头匈奴野狼,当真等不及了。”嬴政皇帝道:“他是野狼,我老秦人是虎狼!咥它,连骨头渣也不留。”蒙恬指点地图道:“臣之谋划是:这次大战,一举越过河南地,占据北河,占据阴山草原。而后稍作整休,立即第二次大追歼。拿下狼居胥山,进占北海,则中国北边大安也!”嬴政皇帝笑道:“你筹划多年,定然胸有成算,该咋打咋打,我不管。我只给你粮草管够,教将士们结结实实打狠仗。”蒙恬问:“陛下欲以何人总司后援?”嬴政皇帝思忖道:“九原直道尚未完工,道路险阻,并未根本改观。我意,还是马兴老到可靠,你以为如何?”蒙恬立即点头:“陛下明断,臣亦此意。”嬴政皇帝道:“你可兼程北上,我送走两老将军之后,也北上九原。北边其余事宜,届时一体决之。”
嬴政皇帝送蒙恬出宫时,恰与匆匆进宫的蒙毅撞个正着。见蒙毅已经一身官服,嬴政皇帝惊讶道:“正在老将军丧葬之期,你何能擅自除服?”蒙毅慨然拱手道:“国难大于私孝,外患在即,国务紧急。臣职司中枢,若不能助陛下处置政事,岂非愚孝!先父地下有知,亦当责我不忠于国家也!”蒙恬在旁含泪笑道:“陛下,二弟已经除服了,不说了……”嬴政皇帝眼中骤然泛起一层泪光,对着蒙氏兄弟深深一躬道:“两位放心,老将军安葬,嬴政亲为护灵执绋。”
回到府邸,蒙恬略事收拾,立即率五百马队出了咸阳。
蒙恬马队没有直接北上,特意绕道频阳美原山庄,前来拜会了通武侯王贲。这是皇帝的秘密叮嘱,也是蒙恬的内心期盼。一身麻衣重孝的王贲,正在日夜忙碌地操持着父亲的陵墓修治,倏忽间须发灰白,骨瘦如柴,蒙恬几乎不敢认了。
蒙恬与王氏一门,有着特殊的关联与特殊的情谊。论国政,蒙恬与王翦同为秦王嬴政的早期骨干,又共同受命整训新军。蒙恬对王翦视若长兄。论军中资历,蒙恬高着王贲一辈。然王贲军旅天赋极高,战功显赫,爵位军功皆在蒙恬之上,事实上与蒙恬又是年齿相仿的同辈。举凡军国大政,蒙恬与王贲倒是更为合拍。更为重要的是,王氏蒙氏同为将门,同为秦军砥柱,又同遭父丧,蒙恬一旦北上九原,显然无法与会王翦葬礼,若不能行前一见王贲,蒙恬不会安宁。
蒙恬还藏着另一个心思。这番心思,也是嬴政皇帝的忧虑。
嬴政皇帝要蒙恬试探,看看能不能借大举反击匈奴之战,将王贲从无尽的哀思中拖将出来。嬴政皇帝的忧心是,以王贲的执拗专一,若沉溺哀思不能自拔,很可能从此郁郁而终;果真因此而失一天赋大将,皇帝是不敢想象的。为使蒙恬心无顾忌,嬴政皇帝特意叮嘱:若王贲果有达观,能够北上,阴山之战仍以蒙恬为统帅,王贲为副帅,不夺君多年谋划之功。蒙恬很为皇帝这番叮嘱有些不悦,坦诚地说:“陛下少年得臣,至今三十余年矣!安能如此料臣?蒙恬若争军功,岂能放弃灭齐一战?只要陛下为国家计,为臣下计,蒙恬夫复何言。”生平第一次,嬴政皇帝被人说得脸红了,大笑一阵道:“好好好,蒙恬兄如此胸襟,我心安矣!”
没有料到,蒙恬在灵棚祭奠之后,与王贲会谈。王贲已经麻木得无法对话了。蒙恬无论说甚,王贲都只默默点头,喉头哽咽着语不成声。蒙恬无奈,最后高声几句道:“王贲兄,胡人三十余万大举南下!你最善铁骑奔袭之战,又熟悉北边地理,打它一仗如何?”王贲目光骤然一闪,喉头又猛然一哽,白头瑟瑟地摇着,终于嘶哑着声音艰难地说话了:“打仗……不,仗打不完。老父一生,王贲未尝尽一日之孝……最后一程,我、我得亲送他,上路……”一句话未了,王贲倒在了灵前,再也不能说话了。
不到两个时辰,马队卷出了频阳县境。
踽踽离开美原山庄的蒙恬,心下感慨万端。王贲没有错,不能在这位天赋大将最为痛心的时刻苛责于他。毕竟,王贲最后的昏厥,一定是在渴望战场与为父做最后送行的剧烈冲突中,心神崩溃了。早知如此,何如不说?然则,也不能责备皇帝。在嬴政皇帝看来,蒙氏兄弟能如此达观,天赋战场奇才的王贲,又何以不能?将一个酷好兵家的大将,引出哀思的泥沼,还能有比大战场更具吸引力的事吗?以蒙恬对王贲的熟悉,这位有“小白起”名号的将军,最大的特质便是冷静过人。唯其如此,王贲心境似乎又不能纯粹归结为被悲伤淹没。谁又能说,王贲不是因深信蒙恬能大胜匈奴而宁愿回避?否则,王贲能听任匈奴大举南下,而不怕终生秉持大义的老父亲魂灵的呵斥?
一切的一切,蒙恬都无法说得清楚了。因为,任何一个发端点都充满了合理伸展的种种可能性。蒙恬只确切地知道一件事:大举击退匈奴的重任,责无旁贷地压在了他的肩上,无人可以替代了。于是,蒙恬不作他想,兼程飞驰中思绪渐渐凝聚到了大河战场。一日一夜,蒙恬马队从关中飞越上郡,进入了九原。
战国后期,匈奴势力大涨,远远超过了战国前中期的诸胡势力。
其时,匈奴军力已经全部夺取了原被赵国控制的阴山草原,其机动掠夺能力,已经延伸到了大河以南。河西高原北部,事实上已经变成了与匈奴拉锯争夺的地带。大河从九原郡西部分流,向北分流绕行数百里,又复归主流。这条分流之河,时人称为北河。大河主流南岸的大片土地,是九原郡南部,时人称为河南地。此时的匈奴军力,已经越过了北河,大掠夺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河南地与东部的云中郡、雁门郡、代郡、上谷郡,甚或包括了更东边的渔阳郡。秦一统中国后,上述诸郡虽有郡县官府设置,然始终处于一种战时拉锯状态,并不能全境有效控制。灭国大战如火如荼之际,嬴政皇帝始终不动北方的蒙恬大军,其根本之点,正在于以上郡、北地郡为依托,坚守最后的防线。
九原大军,实际一直驻扎在九原郡最南部——河南地南缘。
秦一统中国之后,嬴政皇帝与蒙恬反复会商,没有急于对匈奴大反击。其大局出发点,是对匈奴作战的特殊性所致。匈奴军飞骑流动,若草原之云,如不能一举聚歼其主力大军,则收效甚微;零打碎敲,抑或击溃战,结果只能是长期拉锯;若主动出击,则很难捕捉其主力。唯其如此,要大战,要聚歼其生力军,必须等待匈奴集中兵力大举南下的最佳战机。久经锤炼的秦国军事传统,给了嬴政皇帝及其大将们超凡的毅力与耐心。嬴政皇帝与北方统帅蒙恬,以及所有的秦军大将都确信:匈奴迅速膨胀,一定会对中国发起大举进攻,只在或迟或早而已。西部对匈奴夷狄之战的大胜,事实上也是等待战机的结果。
后来的事实迅速证明,骄狂的匈奴完全没有在意西部数万人的败仗。在当时的头曼单于看来,数万人的试探之战,败于一统强秦再正常不过了;只要开动匈奴主力大军南下,定然能一举打到中原大河地带。头曼单于与部族首领们很清楚:秦一中国之后,山东六国的复辟动荡很难根除;秦国主力大军又两分边陲,王翦大军远在南海,蒙恬大军远在九原,两支大军相距遥遥万里,没有互相呼应的任何可能;只要一方军情有变,大秦天下立时会显露出巨大的纰漏与软肋。头曼单于与部族首领们坚信,上天一定会赐给他们这个时机。
“王氏蒙氏一齐倒,上天之意啊!”头曼单于跳起来吼喝了一句。
“蒙恬军三十万,一群肥羊啊!”将军们狂乱地呼喊着。
间人秘密传回的匈奴单于庭大宴上的骄狂呼喊,时时刻刻激怒着蒙恬。在头曼单于们看来,王翦死了,蒙武死了,连带伤及的必然是王贲与蒙恬。如此四位赫赫大将一齐轰然崩塌,无疑是上天之意。至于李信的几万陇西军,拥有近五十万兵力的匈奴单于能放在眼里吗?
蒙恬尚未抵达,九原大军幕府已经紧张有序地运转起来了。
九原秦军对匈奴作战历经长期谋划,多方准备很是充分。更有一点,基于战时情势多变,嬴政皇帝与蒙恬早已对九原边军立下规制:无论主将是否在幕府,但有军情,立即由副将以既定方略实施作战。此时的边军副将,是曾经做过灭燕之战副将的辛胜。一统帝国之后,秦军大将除冯劫、冯去疾、章邯三人入朝从政外,王贲的太尉仍然属于军职;其余大将,皆以其不同禀赋两分在南北大军。
辛胜秉性沉稳,长于军务料理,又通晓北边地理,故被嬴政皇帝任为边军副将兼领九原将军。一得秘密急报,辛胜立即展开了种种战前实务:知会各郡县官署,使老幼人口疏散;派出数十名飞骑斥候,出北河做远端探察;整修大型军械,检视壕沟鹿砦,预先谋划伏击战场,等等。蒙恬归来,立即毫无停顿地融进了这架已经高速运转起来的军事机器之中。
两日之后,一个意外的惊喜使蒙恬精神陡增。
那日暮色,一支马队飞到,不期竟是长公子扶苏与少府章邯。扶苏说,得知九原军报后,他向父皇请战,父皇二话没说立即允准了;章邯将军是父皇亲自点将,派来辅助上将军。蒙恬心下高兴,连说好好好,正当其所。在当晚的洗尘军宴上,蒙恬立即对两人明确了职事:扶苏为飞骑将军,统率五万最精锐骑士,担任大反击的前锋军,届时专一大举追击匈奴;章邯统掌全军大型器械,务期摧毁匈奴骑兵的第一波大冲击。
扶苏曾在九原大军多年,既熟悉军情,又熟悉地理,用不着细加叮嘱。章邯稍有不同,长期为秦军大型器械将军,通于制作,精于战阵,正是九原大军最为急需的一个要紧人物。然则,章邯已做了几年少府,对九原大军大型器械的特异性相对生疏。为此,蒙恬备细做了一番交代。
多年以来,蒙恬非但精细地揣摩了当年李牧战胜匈奴的战法,而且精细地揣摩了白起、王翦、王贲的种种成功战法,同时结合秦军优势,谋划出了对匈奴作战的基本方略:首战以重制轻,反击以快制快。两个基本点中,首战乃大举歼敌之要害环节,最为重要。所谓以重制轻,其实际所指,是以秦军器械精良之优势,在最初的防御战中最大限度地杀伤匈奴军主力;只有在此时,匈奴骑兵的冲杀是最为无所顾忌的;一旦进入追击战,则敌军全力逃亡,聚歼杀伤则会大为减少。
秦军防御战的轴心壁垒,是五万余架大型机发连弩,外加大量抛石机、猛火油、滚木礌石、塞门刀车等配备。为最充分地利用这些匈奴人无法制造的大型兵器,蒙恬早早勘选了几处特定地点,在这些地点秘密开掘了巨大的山洞,隐蔽极好的壕沟鹿砦,其中隐藏了数量不等的大型连弩。所谓特定地点,是匈奴骑兵无论是进还是出,都必须经过的几个山口。所有这些山洞壕沟鹿砦,都是在匈奴部族每年深秋撤离草原后从容发掘的,经多年反复修葺改进,其坚固隐蔽已经大大超出了当年李牧的藏军谷与藏军洞。蒙恬交给章邯的使命,是立即熟悉所有的大型器械分布点,将其调配到最具杀伤功效的配合境地。
“上将军毋忧!章邯久未临战阵,早憋闷死也!”
“扶苏亦同!决教匈奴单于知道,秦军飞骑比他更快!”
两员生力大将龙虎轩昂,蒙恬、辛胜不禁舒心地大笑起来。
秋风初起的时节,匈奴人大举南侵。
头曼单于雄心勃勃。这次南下,不是每年必有的寻常大掠,不是抢得些许牛羊人口财货后便退回狼居胥山大草原。这次是攻占,是要一举越过阴山,越过北河,稳定占据河南地,如同当年中山国一样,在中原腹地立国称王,再图进军中国腹心。唯其如此,匈奴诸部皆举族出动,人马牛羊汪洋如海,在广袤的蓝天下无边无际地涌动着。因人马众多,匈奴分作三大部南下:第一波,前锋骑兵,由全部五十余万精壮男子构成,各族首领亲自任本族大将,全部前军则由两位单于庭大将军统率;第二波,头曼单于庭及单于部族,两万飞骑护卫,其余是二十余万单于族男女人口并庞大的财货牛马车队;第三波,其余各部族人口与牛羊马群,由各部族不能参战的族领统率,相互照应行进。
这次进军,实际是匈奴族群大举南迁。因其不仅仅是骑士,头曼单于定下了严厉的进军部署:其一,进入阴山之前从容行进,日行六十里一宿;其二,抵达阴山之后,单于庭部族并第三波非战人口,全部在阴山北麓结营驻扎;其三,前军主力歇息三日后,全力飞越阴山南麓大草原,进逼北河;其四,主力大军抵达北河后,头曼单于亲率两万护卫飞骑后续进发,一举攻占河南地;其五,战胜秦军并立定单于庭之后,全部人口进入阴山南麓草原与北河、河南地,重新划分放牧领地。在匈奴南下的历史上,如此预先部署,堪称前所未有了。
如此历经月余,匈奴诸部终于抵达阴山北麓。
当晚,头曼单于在草原月光下大行聚酒,预先庆贺战胜之功。篝火营帐连绵天际,与天边星月融成了一片。歌声吼声牛羊马嘶声,激荡弥漫了碧蓝穹庐下的青青草原。数十万匈奴骑士们,快乐的匈奴男女们,尽情地疯狂地痛饮着马奶子酒,撕扯着血珠飞溅的半生烤羊,呐喊着,歌舞着,直到月明星稀。夜半狂欢最高潮时分,头曼单于登上了一辆高高的马车,徐徐驶过一片片营地,不断地反复地高喊着一句祈祷吉祥的战胜颂词:“阴山河南地,尽是我草原——”随着单于马车驶过,“阴山河南地,尽是我草原”的吼声,淹没了广袤的阴山,弥漫了辽阔的草原。
三日之后,匈奴主战骑兵分三路南下。西路军十万,从北河西段南下,侧击秦军左翼;中路军三十万,从正面进逼九原军幕府,攻杀主力秦军;东路军十万,对云中郡发动大掠,以补充后续人口之粮草给养。匈奴骑士随带马奶子干肉,喜好长驱直入,寻敌直接作战,蔑视中国大军从容进至战地,扎营整修后再战的习俗。是故,残月尚在中天,匈奴飞骑飓风般卷过阴山南麓,片刻不停,又从无比开阔的阴山草原压向了大河地带。
匈奴飞骑抵达河南地秦军营垒之前,堪堪午后斜阳时分。
此时的秦军防地,是河南地的一片连绵山原,也是蒙恬着意部署的纵深聚歼的第一战场。此地正当要害,正好卡住了匈奴人继续南下的一大片山地的三道山口。要南下,非过此山不能;要拔除秦军,非此山无以作战。既往,匈奴人屡屡深入劫掠,但对秦军营地,却从来没有过正式的进攻大战。原因,一是劫掠为主,二是对秦赵两军尚有忌惮之心。今日,匈奴军决意占据河南地以经营根本,是目的鲜明的攻杀战,故此,西中两路四十万大军心无旁骛,一过大河便茫茫洪水般压向秦军左翼与正面山地。
匈奴人很直接,中路进逼的三十万大军分作三股,每路十万,各攻一道山口。随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这片东西绵延数十里的山地顿时鼎沸了。蒙恬亲自镇守的中央山口最为宽阔,可以并行十多辆马车,其地势相对平缓,外表看去并不如何易守难攻。更为奇异的是,山前开阔处并无据险防守最为必要的壕沟鹿砦,骑兵飞马完全可直接抵达山口。当匈奴飞骑漫山遍野展开压来的时候,秦军山地除了猎猎整肃的一片片旗帜长矛,诸多远处无法辨认的器物,整个山地都静悄悄一无声息。在匈奴骑兵洪水轰隆隆卷到山前五六百步[1]的时候,秦军山地骤然战鼓雷鸣山崩地裂……
一场亘古未见的酷烈大战,骤然爆发了。
秦军旗帜骤然撤去,山口两边各自三层呈梯次排列的大型连发弩机万箭齐射,一齐向山口前的中央地带倾泻。连弩两边,无尽的飞石雨与滚木礌石猛火油箭,呼啸着连天砸向山口两边的飞骑。秦军的弩机连发大箭,举世罕有其匹,射远达八百步之外,每支长箭粗如儿臂长约丈余,箭头几若长矛,寻常城门也经不得片刻齐射。此时弩机大箭狂飞呼啸,每箭几乎都能洞穿或打倒几名匈奴骑士。更兼两边步军以单兵弩机射出的万千火箭,带着呼啸飞舞的猛火油烈焰,飞入匈奴骑兵群。一时,遍地秋草烈火大起,匈奴骑士的皮衣皮甲成为最好助燃物,烈火腾腾鲜血飞溅人仰马翻,整个山地草原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
匈奴骑士大为愤怒,呼啸连天轮番冲杀,没有丝毫的畏惧退缩。秦军更是久经储备,长大箭镞与种种飞石,如连天暴雨倾泻着,似乎无穷无尽决无休止。纵然连番冲杀山呼海啸,匈奴骑兵群始终不能越过山地前数百步的射杀地带。堪堪一个多时辰过去,秦军山地营垒岿然不动,匈奴骑兵群眼前却已战马骑士尸骨层叠,要想再次大举冲杀都很难了。眼见硕大的太阳已经枕上了山尖,两名单于庭大将止住了嗷嗷吼叫的各族头领,下令回撤阴山。
夜半时分,恨声连天的匈奴主力回撤到阴山中部草原,恰与南来的头曼单于会合。未过片时,其余两路也相继撤回。头曼单于立即聚来大将汇集军情,才知三路人马无一例外地铩羽而回,其遭遇也一模一样,都是被秦军的箭雨风暴阻击在了山口要道,死伤惨重。各部归总禀报大数,战死骑士竟在八万之多,轻伤重伤难以计数。就是说,五十万大军在第一日攻杀中,有一半人马丧失了战力,而秦军却连营地都没有出来。
“气杀老夫!”头曼单于捶胸顿足,一时没有了主意。
族领大将们纷纷请战,主张明日改变战法,飞骑迂回奔袭秦军后路。单于庭的统兵大将立即反对道:“我五十万人马,连秦军一个山口也没能撕开,连云中郡大掠都被挡在了山外。秦军显然有备,此战不能再打!”纷纭争论嚷嚷不休,进退两难的头曼单于终于决断:撤回阴山北麓,整修旬日,探清秦军情势后再战。正在此时,游骑斥候紧急飞报:秦军骑兵大举反击,正从北河大举向北杀来。头曼单于怒火中烧,大吼下令:“蒙恬竟敢与老夫飞骑搏杀,好!正中下怀!能战者全体上马,老夫两万精锐飞骑前锋冲杀,杀光秦军——”
喝令之间,头曼单于飞身上马,亲率北撤大军飓风般向南杀来。
秦军统帅蒙恬的连环部署是:匈奴骑兵群一退,强弩步军立即换乘快马,从事先勘定的秘密路径,分头进入阴山地带的预设壁垒;与此同时,二十万埋伏在北河草原山峦河谷的飞骑,分作左中右三路,同时迂回包抄匈奴骑兵的阴山集结地。左(西)路,是从北河出发的扶苏部五万飞骑;中(南)路,是从幕府营地出发的蒙恬部十万飞骑;右(东)路,是从云中郡出发的辛胜部五万飞骑。
蒙恬预定的战法是:秦军飞骑出动后,须一鼓作气追杀,不使匈奴主力大军脱身;辛胜军与蒙恬的主力军,合击追杀匈奴主力大军;扶苏军,以追杀头曼单于的单于庭精锐飞骑为使命,可临机决断战法。
匈奴斥候游骑发现的秦军,正是大举向阴山草原进逼的蒙恬主力。
向南杀来的匈奴大军,向北杀来的帝国大军,骤然碰撞在阴山南部草原。蓝天明月之下,数十万飞骑如无边海浪弥漫草原,呼啸着展开了真正的轻骑搏杀。蒙恬对秦军将士的预先军令,是嬴政皇帝和他的两句话:“老秦人是马背部族,飞骑鼻祖!一定教匈奴人知道,辣子是辣的,钉子是铁打的!”粗豪简洁,响亮上口,一经传下立即成为秦军飞骑的战地军誓,遍地吼得嗷嗷叫。秦军骑士一路北上,这道军令被无尽的怒吼迅速简化为四句话:“马背部族!飞骑鼻祖!辣子是辣的!钉子是铁打的!”轮番吼来,声震草原,大见威风。
两军无边展开,一边是翻毛羊皮白茫茫,一边是深色皮甲黑蒙蒙,毫不费力辨认得清清楚楚。大对夜战路子,更对两边骑士的简洁秉性。秦军骑士多为灭国大战主力,久经锤炼,酷烈搏杀如家常便饭。更兼一班老秦将士闻战则喜的老传统,飞扬呼喝,全无生死畏惧。遭遇匈奴飞骑,秦军立即以万人将军为大区,分作十数个巨大的战团,各自揳入了白色海洋。秦军此时兵力不足二十万,匈奴骑兵群是三十余万。分区揳入,包围分割,正是蒙恬预定的战法:敌军多于我军时,以揳入之法实施斩首战!
斩首记功,是秦军老传统。然自灭国大战开始,秦军威势日盛,敌军动辄一击即溃,真正的搏杀斩首大战,已经很少了。今日对手,尽是骄狂不可一世的飞骑,原本骄傲无比的秦军,被那马背部族飞骑鼻祖的誓言激发得更是热血沸腾杀气贯顶,分明数量少,却分明更为勇猛,排山倒海一无惧色地分作条条巨龙,将白茫茫海洋搅成了无数个巨大的漩涡。
秦军骑兵的基本阵形,仍是三骑阵。一个百夫长率三十三个三骑锥,便是一个威力巨大的独立搏杀群。匈奴骑兵,则仍然是千百年几乎不变的原始野战之法:一族之军为最大群落,之外是人各搏杀。百人长、千夫长乃至万军大将,一旦陷入混战,立即无法控制全军。唯其如此,纵是匈奴骑兵众多,还是被秦军一块块撕裂,一块块吞噬。更有一点,匈奴骑兵白日已遭重创,南来大军人与马十之六七都有轻伤,不是胳膊腿伤痛无力,便是某处疼痛难忍;虽说奋然搏杀中忘乎所以,吃力处毕竟依然吃力,往往不是战刀砍杀滞涩,便是战马转动不灵,与未经搏杀的帝国生力军相比,几个回合便立见下风。
秦军更有一长——兵器。
匈奴是胡人弯刀,秦军是阔身长剑,形制各有所长。秦军兵器优势,在材质优良,在制造精细。其时,中国冶炼技术比匈奴高出许多,秦军铁剑俱以掺有各种合金成分的精铁锻铸,其硬度、弹性均大于胡人弯刀。战场之上,千军万马大搏杀,刀剑互砍远远多于真正杀人的一击。一旦互砍,比拼的首先是兵器的硬度与弹性;硬度不够,容易缺口甚或被砍断;弹性不够,则容易折断。秦军兵器制作之精严,堪称天下无双,一口长剑至少可保一战不毁。纵然如此,秦军骑士还是以军法规定,每人一长一短两口剑、一张弓,以防万一兵器有失。匈奴毕竟铁料铜料相对稀缺,战刀大多是人手一口,但有闪失便无可替换。凡此等等,对比之下,不到一个时辰,匈奴骑兵群已渐渐显出了劣势,天色也已经渐渐显出了晨曦……正在此时,西北方向杀声大起,一股黑色洪流如怒潮破岸,汹涌直逼匈奴骑兵群中央的土曼单于大旗。匈奴大军立见混乱,一片呼喝声大起,纷纷大叫“单于退兵”。
这支生力军,正是扶苏的五万精锐飞骑。
白日大战之际,扶苏所部隐藏在北河北岸的河谷地带。一得匈奴人回撤消息,扶苏军立即在夜色中从西北大迂回,向东北疾进。扶苏很熟悉阴山大草原地理,本意要在中途截杀正在南进的头曼单于。不料赶赴阴山中部草原之时,头曼单于已经与北撤主力会合。扶苏部隐蔽在了一片山地之后,欲待匈奴人分部北归时专一咬定头曼单于。
堪堪等得小半个时辰,杀声大起,匈奴军竟全部返身杀回了南部草原。扶苏深知秦军战力旺盛,必能顶住匈奴冲杀,不必急于从后追杀,有意后于匈奴军大半个时辰方才南进。所以如此,在于扶苏要留下堵截追杀头曼单于的必要距离。对于飞云流动的大规模骑兵群,贴得太紧,往往容易使其在混乱中脱身。然则,扶苏又不能使头曼单于真正成为匈奴骑兵群的轴心,必须在要害时刻搅乱匈奴人的号令轴心。尾追到南部草原战场,晨曦中眼见匈奴军显出了混乱,扶苏立即决意趁势一击,迫使匈奴人真正溃退。一发动冲杀,扶苏部全力冲向已经能清楚看见大旗的头曼单于的护卫飞骑。
头曼单于正在混战搏杀中思谋是否退兵,突见一支生力军从侧后大举杀来,自家人马乱纷纷吼叫,已经生出畏惧之心。头曼单于立即喝令退兵。大草原之上面临同样飞骑的敌手,一旦退兵便得放马飞驰,否则会被敌军紧紧咬住追杀,有可能全军覆灭。一旦放马逃命,必然漫山遍野阵形大乱,根本不能整体呼应。此时的匈奴人,正好遭遇了骑兵作战最为狼狈的境况——兵败如山倒,遍野大逃亡。秦军飞骑根本不需要主将军令,立即聚成了一股股黑色洪流,遥遥从两翼展开包抄追杀。扶苏五万飞骑冲杀在最前端,分成五股大肆展开:左右两翼各一万,圈定单于部不使其遍野流散;中央两路,则如巨大的铁钳张开,死死咬定那支大旗马队追杀不放;另有一万骑士,则左右前后策应,随时驰援各方。
此时正逢秋阳升起,漫天朝霞之下,草原苍苍,人马茫茫,黑色秦军如风暴席卷阴山。白色匈奴则如被飓风撕碎的云团,漫天飘飞,身不由己。如此数十万骑兵群的大规模追杀,在整个草原战史上都是空前绝后的。
历史的声音是,《史记·蒙恬列传》云:“是时,蒙恬威震匈奴。”《盐铁论·伐功》云:“蒙公为秦击走匈奴,若鸷鸟之追群雀。匈奴势慑,不敢南面而望十余年。”《汉书·匈奴传》云:“……头曼不胜秦,北徙十有余年。”《汉书·韩安国传》云:“蒙恬为秦侵胡,辟地数千里……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
这是公元前215年初秋的故事。
深秋时节,嬴政皇帝在遍野欢呼中抵达阴山草原。
此时,三十万秦军已经全部越过了河南地,在北河之外的连绵山地筑成了新的基地大营。一个多月的大追杀,匈奴诸部族残余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自北海(今贝加尔湖)以南,数千里没有了胡马踪迹。狼居胥山(今乌兰巴托地带)的匈奴单于庭,也只有仓促逃走所留下的一道道越冬火墙的废墟了。九原、云中、雁门、代郡的牧民们,欢天喜地大举北上,全然不顾深秋衰草,一反时令地在阴山南北处处扎下帐篷,燃起了昼夜不息的篝火,歌舞、赛马、摔跤等庆贺狂欢,连篇累牍不一而足。农人商旅也欣欣然北上,漫游在传说中的阴山大草原之上,品味一番“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的神韵,徜徉在牧人狂欢的海洋里。那一日,闻得皇帝陛下要亲临阴山,整个大草原骤然欢腾了起来,“万岁”呼喊声闻于天,所有商旅马队的酒都卖得一干二净了。
秦军营地更是前所未有的振奋欢腾。
嬴政皇帝的声音在高高云车上回荡:“将士们,臣民们,朕今犒军,赏格高于灭国大战!因由何在?只在一处:剪灭六国者,平定中国内争也!驱除匈奴者,平定中国外患也!生存危亡,外患之危,大于内争之危!中国文明要万世千秋,便得深彻根除外患!否则,华夏族群有灭顶之灾,永远不得安宁!唯其如此,大秦非但要驱除匈奴于千里之外,还要修一道长城,将外患永远地隔离在中国文明之外!”
“长城——”整个阴山草原都在震荡。
“皇帝万岁!长城万岁——”万千军民都在呐喊。
那一夜的景象,长久地烙印在了边地民众的记忆里。多年以后,西汉初立,匈奴再度南下。纷纷南逃的阴山牧民们,每每想起秦时辉煌与荣耀,无一人不是万般感慨:“还是人老秦厉害!杀匈奴如猛虎驱羊,就连犒军酒,也是三十万人一声吼!始皇帝一说修长城,是军是民都嗷嗷叫,老秦了得也!”
次日,嬴政皇帝在幕府,备细听取了蒙恬、扶苏、辛胜、章邯四人的军情禀报。扶苏因没有捕获头曼单于,大是愧悔,向皇帝自请处罚。嬴政皇帝看了看急于为扶苏辩解的蒙恬三人,破例地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功过相抵。真要处罚,只怕我要费牛劲也。”蒙恬三人不禁一齐笑了起来。
归总军情之后,君臣议定了五件大事。第一件,明年再次追杀匈奴,彻底平定阴山以北。第二件,立即筹划修建长城,以为永久屏障。第三件,实设边地郡县,将北河与阴山边地统一设县管辖(其后实际设置二十四县)。第四件,向北河迁徙数十万成军人口,仿效南海郡秦军长久定居戍边。后来,迁徙北河的数十万成军人口定居北边,镇抚千里,称为“新秦”之地。第五件,加紧修筑九原直道,以保障粮秣输送。
诸事议定,嬴政皇帝在当夜与蒙恬密谈了许久。
黎明时分,望着幕府外隐隐游动的甲士,望着蓝幽幽的夜空,嬴政皇帝缓缓道:“显而易见,我等君臣,既往还是将山东六国老世族小觑了。朕没有料到,六国老世族能有如此险恶密谋,能有如此举事实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更有甚者,朕没有料到,老世族竟能搜刮自家老封地民众之田产。其狠,其黑,莫此为甚。‘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朕一想起这句话,每每心惊肉跳。蒙恬兄,复辟势力,向老秦人宣战了……”
“陛下,再打一场定国之战!舍此无它途。”
“说得好!立国之后,再打一场定国之战!”
君臣两人的笑声回荡在穹庐般的幕府,回荡在大草原金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