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犯难了,屈原也大皱眉头。
两人议决:春申君立即北上,尽快敦请苏秦南下。只有苏秦能够扭转楚怀王朝三暮四的反复,也只有苏秦能够化解张仪智计百出的颠覆手段。没有苏秦,楚国抗秦势力很难占据上风。多经周折,春申君在苏代辅助下,终于在燕山深处找到了苏秦。本已决意退政的苏秦,终于不忍合纵大崩溃,终于决意再度出山。
这日,三骑飞出谷口,日暮时分到了蓟城郊野。苏秦将苏代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一阵,苏代回蓟城去了。春申君笑道:“武安君,你还是回蓟城见见子之,我在军营等你一晚。”苏秦断然道:“不用,你我得连夜南下,还得走齐国一路。”春申君惊讶:“你还想在这时候策动齐国?”苏秦道:“策动齐国回头再说,这次是借道齐国。”春申君不明所以:“舍近求远,多三日路程。”苏秦笑道:“似慢实快。你不觉得有人会截杀阻道?”春申君恍然大笑:“噢呀蒙了,对,走齐国。”月亮初升,春申君的两百护卫骑士立即拔营。苏秦与春申君弃车乘马,一支没有任何旗号的马队直插东南,沿着大海边人烟稀少地带向齐国飞去。
郢都长街车马萧疏,往昔的夜市灯火也没有了。
秦楚结仇,眼看就要打仗,郢都人心惶惶,天一黑便窝在家里不出来了。加之中原各国合纵兵败后纷纷封锁国界,进入楚国的商大大减少。不到半年时光,郢都前所未有地萧条了。这时,张仪的特使车马大张旗鼓地进入了楚国。
一过淮水,大书“秦国特使”与“丞相张仪”的两面大旗,引来沿路楚人争相围观,都想看看这个上门送死的秦国丞相何等模样。张仪从容端坐在六尺伞盖之下,任人指点笑骂,一路泰然自若。马队仪仗也毫无表情地行进着,对道边动静似乎全然没有知觉。
清晨卯时,楚怀王被内侍从睡梦中唤醒。
楚怀王大是不悦:“又不早朝,聒噪什么?滚了!”内侍惶恐道:“禀报我王,秦国张仪在宫外求见。”楚怀王一骨碌翻身坐起:“如何如何?张仪来了?何时来的?”内侍低声道:“方才听说,昨夜入城。”“好个不怕死的张仪!”楚怀王立即离榻站起高声道,“更衣!”
一俟穿戴整齐,楚怀王却犹豫了。
自从坚持向秦国要张仪以来,他一心等待秦王交出张仪,一心督促屈原他们厉兵秣马,督促春申君他们策动齐国再度合纵,已经多日不举行朝会了。卯时早朝的规矩,也早在他即位后不久取消了。黎明清晨,对于他是最宝贵的,与光鲜白嫩的郑袖折腾一夜,那几个时辰是酣睡正香的时刻,此时站起来还觉晕乎乎的。但楚怀王的犹豫却不在此,而是确实没料到张仪竟然敢来,更没有想过张仪来了如何个杀法。他只有一个心思:张仪绝不敢来,一定要揪住秦王要张仪!而今张仪突然来到面前,立即便杀,好像也不太对。要杀张仪,也得有个隆重的复仇仪式,至少须得全体大臣到场,祭拜天地宗庙而后杀了张仪。非如此,何以重振楚国雄风?可目下,屈原在外练兵,黄歇在外斡旋齐国,昭雎一班老臣又一直卧病不起,骤然早朝,来的只能是些低爵臣子,悄悄杀了张仪岂不大折威风?
“传令宫门将,张仪单独入宫,东偏殿等候。”楚怀王终于拿定主意。
内侍急忙出宫,对宫门大将低声说了几句。宫门大将昂昂走到张仪轺车前,将张仪领进了东偏殿。嬴华一阵紧张,要上前理论。张仪在车上咳嗽了一声,随即从容下车,低声道:“沉住气,按既定谋划行事。”大袖一摆去了。
东偏殿冷冷清清,既无侍女上茶,又无礼仪官陪伴,只有殿外甲士的长矛大戟森森然游动着。张仪自顾踱着步子,观赏着窗外的竹林池水。“好好看,看不了几日了。”楚怀王冷笑着走了进来,一队甲士立即守在了殿门。
“秦国丞相特使张仪,参见楚王。”
“张仪,你知罪吗?”
“敢问楚王,张仪何罪之有?”
“你!张仪!”楚怀王将王案拍得啪啪响,“骗我土地,折我大军,害我君臣失和!竟敢说无罪?你好大胆子!”
“楚王容臣一言。”张仪微微一笑,“先说许地未果。春秋以来四百年,大凡割地,皆须国君定夺。张仪与楚王协约,原为修好结盟,不意秦国王族反对割地,秦王与张仪亦不能强为。然则,秦楚修好之意终未有变。张仪力主,才有归还房陵三百里粮仓之举。楚王不解张仪苦心,反而仇恨张仪,委实令人不解。另外两罪,张仪不说,楚王也当知晓是佞臣虚妄之言。其一,是六国联军攻秦,而不是秦攻六国;六国兵败归罪于张仪,岂非贻笑天下?其二,张仪使楚,全为两国结好。是否结好,楚王与大臣决断。若因此而君臣失和,只能说有权臣与楚王国策相左,恶意委罪于张仪而已。楚王若信以为真,张仪也无可奈何。臣言当否,楚王明察。”
楚怀王嘴角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拍案喝道:“来人!将张仪打入死牢!”说罢转身便走,一个趔趄差点儿绊倒在门槛上,出得东偏殿在湖边转悠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又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禀报我王:大司马屈原紧急求见!”
“屈原?让他进来。”
片刻之间,屈原匆匆来了,一身风尘一头大汗:“臣,参见我王。”
“屈原,不是说一两个月都回不来了?”
“臣闻张仪入楚,心急如焚,兼程赶回。”
“怕本王处置不了张仪?”
屈原急迫道:“臣启我王,张仪凶险之徒,实为天下公害,宜尽速斩决。臣怕有人为张仪暗中周旋,贻误大事,是以心急如焚。”楚怀王心中一动笑道:“张仪入楚,本王也是刚刚知晓。你如何早早知晓,还有时间赶回郢都?”屈原道:“张仪大张旗鼓入楚,沿途村野皆知,巡骑斥候在边界亲眼所见,前日已飞报军中,我王如何今日方才知晓?臣以为,此中大有蹊跷!”楚怀王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动辄大有蹊跷,本王如何理国当政?”屈原沉重地喘息着:“臣请我王,立即斩决张仪!”
“立即斩决?”楚怀王一脸嘲讽,“你与春申君如何总是急吼吼毛头小儿一般?大国杀敌国大臣,总得有个章法,至少得让张仪无话可说,是吧?”
“楚王!”屈原满脸通红,“张仪天生妖邪,言伪而辩,心逆而险。若让此人施展口舌,大奸也会变作大忠。我王宽厚,其时被张仪巧言令色所惑,必致后患无穷。为今之计,我王当效法孔子诛杀少正卯,不见其人,不行仪典,立行斩决!屈原自请做行刑大臣,手刃张仪!”
“好了好了,晓得了。”楚怀王依旧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司马回去,容本王想想再说。”说完一摆大袖,径自去了。屈原愣怔半日,长叹一声,颓然跌倒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