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愤激回府,接到快马急报:苏秦、春申君已经过了琅邪,明晚将到郢都。屈原大是振奋,立即着手秘密准备,要在苏秦、黄歇到达郢都前将一切料理妥当。
此日掌灯时分,一支商旅打着齐国旗号七拐八弯到了大司马府直接驶进了偏门,正是苏秦、春申君赶回了郢都。
屈原振作非常,迎俩人进得厅中,三案酒菜已经摆好。屈原敬了两人洗尘酒,立即切入国事正题。春申君说了一番寻找苏秦的经过,苏秦说了一番燕国情势。屈原不断关切询问,一番感慨唏嘘。春申君笑道:“屈兄,让我等这般神秘兮兮回来,不想让楚王知道?”屈原道:“不想让张仪知道。”春申君惊讶:“张仪关在大牢里,他如何知道?”屈原摇头叹息:“半日之间,楚王将张仪放了。”
“噢呀,放虎归山!”
“张仪没走,还在郢都。”
“这个张仪好大胆子,死里逃生还赖着不走?”
苏秦微微一笑:“这便是张仪,使命未成,决不会后退。”
“武安君,楚国到了生死存亡十字路口也。”屈原长叹一声,“楚王能放张仪,便能重新倒向老世族一边,向虎狼秦国乞和。果真如此,楚国便真的要亡了。武安君你说,如何才能将楚王扭过来?”屈原语气悲伤,双目炯炯生光。
“苏秦一路想来,楚国确实危如累卵。”苏秦先一句大势判断,“楚王向无主见,容易被蛊惑,容易意气用事。面对如此国君,不能操之过急。苏秦以为:一则,不要再逼楚王诛杀张仪,以免陷入僵局。二则,大司马当离开郢都,暂时避开纵横旋涡,全力以赴训练新军。楚国有了新军根基,便是另一番天地。三则,由我与春申君全力稳住楚王,至少不使楚王转向老旧势力。一朝楚王稳定,便可联齐联燕,再度恢复合纵。”
春申君一路与苏秦多有商讨,立即表示赞同。屈原却默然不语,良久一声叹息:“武安君,一番大败,变化很大也。”苏秦明白屈原不无嘲讽,淡淡一笑:“屈子,燕国子之使我想了许多。谁有实力,谁便有权力。往昔失败,皆是我等没有实力也。”
“所以,武安君主张屈原埋头训练新军?”
“看来,屈子很不以为然。”
屈原霍然站了起来:“有一个更直接有效的办法,一举稳定楚国。”
“噢呀,那快说了。”
屈原到廊下看了看远处戒备森严不断游动的甲士,关上门回身低声道:“秦国司马错亲率二十万大军,屯扎在武关之外,意在威慑楚国,保护张仪。我没有禀报楚王,也是没来得及禀报。我之方略是,秘杀张仪,逼秦攻楚!只要楚国全力抗秦,楚国就有希望!”春申君惊讶得连那个“噢呀”话头都没有了:“这……这主意好吗?”屈原拍案道:“这正是武安君说的实力对策。不能永远与楚王只是说说说,要逼着他做。我有预感,楚王不久又要罢黜你我了,错过这个机会,楚国就永远任人宰割了!”春申君一时愣怔无话,只是木呆呆地看着苏秦。
苏秦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淡漠得有些木然,见春申君盯着他,便默默地摇了摇头。屈原入座冷冷笑道:“苏子,同窗情谊与天下大局,还要权衡?”苏秦还是没有说话,默默站了起来,拉开关上的大门,看了看四面游动的甲士,回身道:“屈子,你是早有定见,能否容苏秦一言?”
屈原一笑:“能说给苏子,何能听不得苏子一言?”
“无论对手是谁,皆不当暗杀,此邦交正道也。”苏秦正色道,“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国家靠暗杀战胜了敌国,更没有一个国家靠暗杀稳定了自己。”苏秦喘息了一声,坐到了案前:“再说屈子,你杀得了张仪吗?张仪此时入楚,秦王能将二十万大军开出武关,安知没有诸多防备?一旦杀不了,楚国大局将立即陷入混乱,后果不堪预料。屈子屈子,可要三思也。”
屈原思忖间一阵朗声大笑:“武安君说得也对,不杀便不杀。不过苏子,你可不能说给张仪,给我种一个仇人了。”苏秦点了点头。春申君大笑起来。这时,屈府家老进来禀报说:“有个人送来一封密札,请交武安君。”苏秦接过泥封竹筒打开一看,笑道:“张仪书简,约我明晚云梦泽一聚。”
“噢呀,如何去得?不能不能!”春申君连连摇头。
苏秦笑道:“鬼谷子一门,公私清白。情谊而已,不会有事。”
屈原道:“要不要派几个人,驾船护卫?”
苏秦笑道:“一叶扁舟会同窗,足矣!”
夕阳衔山,一叶扁舟进得云梦泽水面。
苏秦日间已经说服楚王坚定了合纵反秦信心,夜来又将与老友相聚,心绪大见好转。眼前一片汪洋变成了金红色灿烂锦缎,点点岛屿恰似一簇簇燃烧的篝火。俄而晚霞散去,夜空幽蓝,一轮明月镶嵌在点点岛屿之间,灿烂锦缎倏忽变成了万点银光洒在汪洋碧波之上,一簇簇燃烧的篝火变成了一座座黝黝青山。山下飘荡着的点点渔火,在山影里像天上无数的小星星。一叶扁舟漂漂荡近岛屿山影,天国梦境一般。一阵笑声中,两船会合,靠近岛边石条,两人弃舟登岸。沿着石板小道拾级而上,来到山腰一间茅亭下,亭中石案上已经摆好了两坛酒、两方肉、两只陶碗。时当天中明月高悬,山下大泽一片,亭中谷风习习,湖中渔火点点,苏秦不禁慨然一叹,张仪也是一叹,两人良久默然。
“来,不说了,干!”苏秦举起大陶碗一气饮干。
“好!苏兄酒量见长,干!”张仪一气饮干。
“张兄,失败之时你多想何事?”
“成功。皇皇成功。”
“看来,只此一点相同也。”苏秦大笑。
“苏兄,多年坎坷沉浮,最深体味者何?”
“为政初梦,永远是梦。这个回合,你胜了。”
张仪大笑摇头:“路长长,胜负可是难说也。”
酒中话越说越多,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忘情唏嘘。说到了王屋山的同窗修习,说到了永远不能忘记的老师,说到了出山以来的种种坎坷,说到了成功路上的万千滋味,不知不觉,天亮了。汪洋云梦泽水雾蒸腾,天地山水都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鱼肚白色,只有微弱的点点渔火,在茫茫水雾中闪烁着温暖的亮色,悠长的渔歌随着风随着雾,漫漫在青山绿水间飘荡着。苏秦大笑着,张仪大笑着,两人都醉了。酒兴阑珊之际,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路大笑着磕磕绊绊下山了。
将苏秦送上小船,张仪又摇摇晃晃上山了。
他在长阳谷曾经住过的茅屋里转悠了一圈,托看守老仆给老暮之年的田忌带去了一封书简。从田忌山庄下来,太阳未出,晨雾弥漫,山野一片朦胧,跨上那匹纯黑色神骏战马,他便从半岛山后的陆路回郢都了。这匹战马叫黑电,是河外大战时司马错特意为他挑选的,奔驰如风驰电掣,更有一样好处,走马极为平稳。这条路来时走过一遍,张仪信马由缰,任黑电在大雾中不断喷着鼻子走马而去。片刻之间出了山谷,来到一片大树林前。
突然,黑电不安地咴咴喷鼻,低低嘶鸣几声,请示着主人命令。张仪依旧呼噜阵阵。黑电骤然人立,长嘶一声,连连倒退。张仪惊醒,揉揉眼睛,瞄着大雾中黑黝黝山林笑着拍拍马头:“黑电,身经百战了,还怕这鸟树林子?”黑电又是一声长嘶人立,不断喷鼻倒退,显然更为紧张。张仪骤然一身冷汗,右手一伸,那口闪亮的越王吴钩已经出鞘:“黑电,几个山贼,冲出去!”正在此时,一声尖厉的口哨,右侧山梁上一只黑色猛犬与一道白影掠地飞来。张仪未及反应,白影已经飞上马背抱住张仪,同时伸手一圈马缰,黑电倏地转身,那条猛犬已经顺斜刺里冲上山坡,黑电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风驰电掣般追随猛犬而去。
突然一声呐喊,山坡上立起两队甲士,箭如飞蝗挡住了去路。猛犬黑电灵异般飞转回来,丛林中已经涌出了一片森然无声的甲士,弧形包了上来。千钧一发之时,丛林中杀声大起,一支骑兵从山林中呐喊冲出,人人头戴青铜面具,手执阔身长剑,在清晨迷雾中显得威猛可怖。面具骑队冲开甲士弧阵,与迎面而来的黑电猛犬堪堪相遇。骑队中一个清脆声音高喊:“杀上山坡!黑电快走!”
骑队立即旋风般卷了过来,一个冲锋将山坡上的弓箭手杀散,紧随其后的黑电一声长嘶,与那只猛犬飞出了包围圈。堵在山坡上的面具骑队呐喊大起,反身压了下来,与山林中的步兵甲士杀在了一处。步兵甲士如潮水般不断涌出,弓箭手也重新聚拢,三面围住了死战不退的面具骑士。渐渐地,面具骑士在箭雨中一个个倒卧在血泊之中。
黑电飞出伏击圈,眼见一个转弯便是官道,却闻突然一声低吼,弯道两边山头凌空飞下一片黑影,吴钩霍霍迎面扑来。黑电久经战场,突然一个人立嘶鸣,马背白色身影已经凌空跃起,挥剑一个横扫,立时几声惨叫与沉闷坠地声。张仪已经清醒过来,一声怒吼,跳下马杀入战圈。白衣嬴华高声喊道:“快上马!步战危险!”张仪怒火中烧,愤怒骂着吴钩连劈,两三个黑衣人倒在了面前。
嬴华一瞄,猛醒张仪不会马战,立即一剑荡开身边强敌,一声口哨飞身跃起,黑电堪堪冲到,正好坐上马背。嬴华本是马背上长大,手中那口奇特的弯剑又是天下闻名的蚩尤天月剑,一旦跃上神骏无比的黑电,顿时成为威猛难当的骑士。拦截黑衣人只剩下二十多个,她一声怒喝,黑电嘶鸣着冲进人圈。嬴华也不一个个劈杀,只是伏身将长剑连续横扫,天月剑光华大展,几乎整个人圈都被一片森森青光笼罩。张仪纵身跳出战圈,连声高喊:“杀得好!杀!”
此时,被黑电甩在身后的猛犬刚好赶到,凌空跃起扑入了战团,不偏不倚恰恰扑中了呼喝呐喊的头目咽喉。只听一声长长惨号,头目脖子竟被血淋淋咬断。大骇之下,剩余几个拔腿便逃,被黑电与猛犬兜头圈住,在天月剑青光下立时毙命。遥闻山后马蹄如雷,嬴华大喊上马。张仪右腿本来有伤,方才又被杀手刺中一剑,急切间无法纵跃。嬴华飞身下马,情急神力,竟将张仪一举上马。黑电发动间嬴华已经飞身跃上马背,黑电大展四蹄,飓风般卷出了弯道。
官道边正有两名商社骑士与一辆驷马篷车等候,见黑电飞驰出山,立即迎了上来。嬴华一跃下马,将张仪抱下马来:“立即护送丞相回馆疗伤。我不到馆,不许任何人出入!”不容张仪分说,嬴华将张仪抱进了篷车,一声快走,骑士篷车哗啦飞了出去。嬴华飞身上了黑电,一声呼哨猛犬前冲,绕向另一条山道。
张仪回到驿馆,包扎好臂上剑伤,一幅白布吊住了胳膊,拄了一支竹杖在庭院中强自漫步,等待嬴华消息。正在焦躁间,门口马蹄声疾,黑电与猛子从车马门直接冲进了庭院。张仪闻声上前,嬴华抱着长发散乱的绯云走了过来。
张仪脸色苍白:“她伤得很重吗?”
嬴华低声急促道:“四箭两刀!你如何?”
“我没事。绯云……快!快请外伤老人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位外伤名医说绯云无事,只需要养息。张仪心一松,颓然跌在坐榻,铁青着脸死死沉默。嬴华备细说了事件经过:楚国出动了一千新军甲士,一名被俘获的头目供认,新军奉大司马屈原紧急军令而来;秦骑护卫战死二百零八人,商社探员骑士战死十五人,生还者人人带伤。
“苏秦真不知道此事?”只此一句,嬴华打住了。
张仪脸色难看极了,牙齿将嘴唇咬得几乎出血。突然,他霍然起身,说声“进宫”,拿起竹杖便笃笃笃到了廊下。嬴华连忙追出来扶住他:“明日再去,有伤。”张仪一甩胳膊:“就要今日!死了多少人,张仪忍心!”嬴华不再劝阻,高喊一声备车。轺车来到面前,嬴华扶张仪上车,跳上车辕亲自驾车出了驿馆。
时当正午,楚怀王正在观赏例行的饭后歌舞,听张仪进宫,不禁大皱眉头。内侍一阵低语,楚怀王惊得顿时脸色发白:“下去下去。快,扶本王迎接丞相。”刚到宫门,吊着胳膊拄着拐杖一脸怒容的张仪笃笃走来。
“几日不见,丞相何得如此?快扶着丞相。”楚怀王确实慌乱了。
张仪一甩胳膊,径自笃笃进了大殿。楚怀王快步跟进来扶他入座,张仪昂昂然挺立在殿中高声道:“秦国丞相张仪禀报楚王,楚军在郢都北门外十里林截杀张仪,我方救援将士死伤二百余人。敢问,可是楚王下令?”楚怀王惊呼一声连忙道:“断无此事,断无此事。本王要杀丞相,丞相入楚时不就杀了?何须暗杀呢?”张仪冷笑道:“然则,此事何人主使?楚王须在三日内查明严惩。否则,我大秦兵临郢都,师出有名!”说完头也不回去了。
楚怀王连忙追了出来:“敢问丞相,你知何人主使吗?”
“我只知道是楚军。”
楚怀王眼睁睁看着张仪去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真焦躁极了。暗杀出使丞相,在战国还真是头一遭,杀成还则罢了,又没杀成,岂不成天下笑柄?秦国一旦发兵,别国如何敢来援救?这不是葬送楚国吗?楚怀王越想越怕,大声吼叫起来:“屈原!给我找屈原!快点!”
片刻之后内侍回报:“屈原前日已经返回新军营地,大司马府连书吏也跟着去了。”楚怀王一听顿时蒙了,这军务上的事除了屈原还能找谁?忽然心中一亮,高声道:“找苏秦、春申君!快!”内侍刚跑出宫门又跑了回来:“禀报大王,武安君、春申君自己来了。”
楚怀王松了一口气,稍一愣怔疾步坐回了王案,还在大喘不息。苏秦、春申君刚刚进门,尚未走到行礼参见的距离,便听楚怀王高声问道:“黄歇!屈原何处去了?快说!”春申君高声道:“大司马留下书简,说奉王命赶回新军营地。臣如何知晓?”楚怀王拍案怒喝:“岂有此理!本王何时命他去军营了?分明暗杀张仪不成,负罪逃亡。是也不是?”春申君大惊道:“噢呀不会。臣启我王,谋杀张仪之事,尚须查实问罪,何能仓促指人?”“查、查、查!”楚王拍案喝道,“如何查,谁来查?张仪只给三日,否则大兵压境!”
刹那之间,殿中空气凝固了。一直沉默的苏秦拱手道:“楚王切勿愤激过甚,容苏秦一言。无论何人主使截杀,都是楚国之责。秦国若趁此兴兵问罪,山东六国又恰逢新败,肯定无人救援,如此楚国大险也。为今之计,楚王当与张仪好生协商,宁可割地结好,不能孤注一掷。苏秦身为合纵丞相,却主张秦楚结好,殊为痛心也!然则,为楚国存亡大计,唯此一法可救楚国。楚王三思。”楚怀王泪流满面,站起来向苏秦深深一躬:“丞相也,本王听你。实在说,我也恨秦国,也想抗秦也!”春申君唉声叹气,苏秦脸色铁青,都没有说话了。
十里林截杀张仪,已经惊动了郢都,朝臣国人都骚动了。早晨,当苏秦被春申君从大梦中唤醒,一听便昏倒了过去。此时出得王宫回府,俩人的心都凉了。最后还是苏秦开了口:“春申君,屈原将你我,将楚国,都推上绝境了。”
“张仪没死,楚王又听了你话,如何便能绝境?”
苏秦沉重叹息一声:“春申君,屈原早早谋划好了,他要拿张仪大做文章,逼得楚国与秦国对抗。此心也忠,此性也烈。然则,全然不计后果,恰恰将楚国毁了。”春申君很有些困惑,盯着苏秦不说话。
“春申君,可知屈原目下何处?”
“新军营地。他自己说了。”
“新军营地何干?春申君便等消息。目下,只怕楚王媾和都来不及了,楚国要大难临头了。”苏秦淡漠凄然地笑了。
春申君一琢磨,脸色倏地变白:“我去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