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数日,张仪轺车马队到达易水渡口,在南岸扎营。
自秦立为诸侯,与燕国来往最少。一则距离遥远,没有直接利害冲突。二则秦燕相轻,相互瞧不起对方。燕国是西周老牌王族诸侯,视秦国为王化未开的蛮夷之邦;秦国是东周开国诸侯,视燕国为奄奄僵尸之邦。如今,恰是这个生疏的燕国做了合纵抗秦的发动者,做了苏秦的根基之邦。如此一来,秦国想不理睬燕国也不行了。张仪的谋划,是要消除这个往往抽冷子来一下的远端祸根。中原战国虎视眈眈,秦国不可能兴师远征去对付这个疲弱而又阴晴无定的爆冷之国。唯一的办法是,笼住它,安抚它,不要它瞄着秦国抽冷子发疯。秦惠王最头疼燕国,说:“燕如羊腿骨,食而无肉,弃而可惜。”
“炖汤也许鲜美。”张仪笑答。
“炖汤?如何炖法?”
“细柴文火,慢工打磨。”
“丞相是说联姻?”秦惠王品咂片刻恍然大笑。
“最古老,又最可靠。”
秦惠王拍案:“当年秦晋联姻,保了三十年结盟。与燕联姻……”之后秦惠王委托嬴华在王族中物色适合远嫁的公主。嬴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定下了人选。公主人选一确定,张仪与樗里疾商议如何来做。樗里疾嘿嘿笑道:“但凡上门事,要等个茬口才好做。这茬口,是秦国要在纵横之争中占了上风。要不,上门联姻只能自讨没趣。”张仪深表赞同,将此事的先期斡旋交给樗里疾办理,自己匆匆赶到河外参战去了。樗里疾老谋深算,明白联姻的关键是要燕国前来求亲;否则,强秦要将一个公主硬塞给人家,岂不贻笑天下?一番思谋,樗里疾紧急修书陇西大驮部族的老酋长,请他一力斡旋。
月余之后,燕王特使到了咸阳,向秦惠王呈上了燕易王“求亲修好,永不为敌”的国书。秦惠王“踌躇”一番,欣然允诺,对燕国特使道:“一月之后,丞相张仪护送公主到燕国成亲。两国盟约,届时由丞相全权处置。”硬是留个尾巴,让燕国特使忐忑不安地回去了。
张仪在易水渡口等了两日,咸阳的送亲车队方才辚辚到达。前将军白山率领三千铁骑护送,与张仪的两千铁骑仪仗会合,正是合乎礼仪的王室送亲规格。张仪与白山寒暄一阵,带着嬴华来见栎阳公主。进得公主营区,一名女子正在帐前草地上练剑,红衣短装,剑光霍霍,一股英武之气。
张仪笑道:“孤身入燕,带如此一个贴身侍卫也好。”
“才不是。她便是栎阳公主。”嬴华急迫地纠正着。
看看如此一个公主,张仪原本想好的诸多叮嘱都省去了,只说了一句话:“燕国但有大乱,秦国力保公主返国。”栎阳公主爽朗笑道:“不会有事。我姓嬴,我是秦国公主,足矣。”张仪大笑:“公主见事透彻,有秦后盾,入燕万无一失。”
次日,张仪派出快马使者飞报燕王,随后拔营渡河,过了易水向蓟城浩浩荡荡开来。将近蓟城百里之遥,秘密斥候飞马来报:苏秦与子之联姻结盟,密谋在蓟城截杀张仪,重组合纵,请丞相不要入燕。嬴华脸色立变,力主张仪返回咸阳,由她以“行人特使”身份护送栎阳公主入燕。张仪思忖片刻,断然道:“果真如此,目下正是一举安定燕国的绝佳时机。不冒大险,焉得成事?”
此时的燕国,迷雾重重。
蓟城流言四起,狐疑纷纷,宫廷朝野都乱了方寸。燕国老世族们原本认为燕国不宜涉足中原,只可固守燕山辽东并相机向胡地扩张,像当年秦穆公西进称霸一样,世族称之为北图大计。对于燕文公重用苏秦发动合纵,世族本来是反对的。可燕国兵力大部分是公室掌控,老世族们无可奈何。苏秦合纵成功,燕国威望骤然增长,老世族们见风使舵,连忙跟着鼓噪,拥戴燕易王联军抗秦。正在人人兴高采烈之际,噩耗突然传来:联军兵败,子之战死,燕国六万兵马全军覆没。
消息传开,蓟城朝局大乱。老世族们立马急转弯,大骂苏秦误国,子之败军;并上书燕易王,请求驱逐苏秦,斩首子之。原先力主合纵的实力派,也裂为几拨各找出路,纷纷附和老世族,怕子之连累他们做刀下冤魂。燕易王原本想通过合纵振兴燕国,所以将与东胡对峙的六万精锐投入联军,如今全部覆没,对他直是当头一棒。没有了这支大军,蓟城周边老世族的私家兵马便顿时成了封喉利剑,如何不让燕易王芒刺在背?反复思忖,燕易王只有屈尊斡旋,与世族大臣们一起大骂苏秦大骂子之,磋商如何妥善处置罪臣,如何重整北图大计。
正在一团乱麻的时候,又连番传来消息:子之未死,重伤难治;尚存万余伤兵,奄奄一息;苏秦羞于回燕,已在战场自杀。老世族们同声相庆,聚相痛饮。苏秦死活,老世族们本不在意。令人高兴的是,没有了苏秦的子之,纵然活着带兵回来,也只是上法场的鱼肉而已。燕易王更加蔫了,苏秦与子之,一个有主见,一个有实力;如今一个死了,一个也快要死了,他这个国王哪里去找如此两个大才?燕易王彻底绝望了,亲自驾车出宫,要与老世族们开价了。
车行宫门,又传来消息:苏秦安然无恙,已经与子之合营休整;子之创伤痊愈,仍然握有万余精兵。燕易王立即转头回宫,下令三千禁军严守宫门,决意要等真相大白再说。这个消息一传开,大臣们又开始了微妙的变化。老世族们狐疑纷纷,难辨真假,可聚相会商之后仍然坚持鼓噪,一片声请求燕王立即问罪苏秦子之,形成既决之势。可燕易王偏偏生了热寒急症,不能理事。忙于寻找门路投靠世族的子之同党们,嗅到了一丝另外的气息,连忙停止奔波,有的索性不再出门了。旬日之间,又一个消息传遍了蓟城:武安君与亚卿战场患难,已结联姻血亲,誓同生死,效忠燕王。两三日之间,蓟城朝局立转,老世族们甚嚣尘上的鼓噪顿时变成了窃窃议论,蜗居的子之同党们开始逢人便喊亚卿冤枉。文臣名士也开始念叨起武安君的盖世才华,只是王宫依然沉寂,燕易王依然不能理事。
这一日快马飞报:武安君与亚卿班师回国。燕易王传下了一句话的诏令,“本王带病郊迎”,却并没有要求全体大臣跟随。可在郊迎那天,蓟城所有的官员都出动了,连百工国人也空巷而出,人们都想看看这支败军之师究竟如何了。君臣国人们望眼欲穿地守候到日暮时分,突见前方烟尘大起,鼓角齐鸣,旌旗招展,马蹄如雷,两面大纛旗当先飘扬。眼尖者纷纷叫嚷,国人为燕国大败之后仍保有如此一支精兵激动了,一时间纷纷高呼各种万岁。
就在这时,张仪的和亲大队到了。
燕国的一场灭顶之灾已经过去。燕易王与苏秦、子之重新结成了君臣同盟。苏秦做了开府丞相,子之做了上将军兼领上卿,燕易王地位空前巩固。燕国老世族在这场短兵相接的较量中失败了,蛰伏了。燕易王与苏秦、子之,决意君臣同心,整饬吏治,训练新军,使燕国真正崛起。
按照礼仪,燕易王在约定日期将秦国公主迎进王宫成亲,张仪才能进入蓟城入住驿馆,开始邦交活动。在此之前,只能在蓟城外等候迎亲。张仪虽然不急,但也不想夜长梦多。大营扎定,立即修好国书,派嬴华进入蓟城与燕易王约定日期。嬴华午时出发,日暮时分辚辚归来。燕易王派出了司正[2]随同嬴华前来,抚慰送亲军马,带来了一百只羊、十头牛、三十头猪并六十坛燕山老酒。司正带来的国书言明:三日后燕王迎亲,举国大酺。
第四日正午,蓟城南门大开鼓角喧天,燕易王全副车驾出城迎亲。
秦军也是辕门大开,仪仗整齐,三十名长裙侍女护卫着栎阳公主的轺车辚辚驶出。张仪率领全副仪仗与一千铁骑甲士,随着栎阳公主的轺车方队跟出,在辕门外与燕易王车驾遥遥相对。燕国司正与秦国行人走马交换了联姻国书,接着鼓乐大作,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的轺车并驾前行,张仪率领秦国仪仗护卫随后,燕国仪仗押阵,浩浩荡荡开进了蓟城,开进了王宫。
婚典进行完毕,燕易王偕同栎阳公主在王宫大宴宾大臣。张仪坐席在燕王左下首,饮酒间看来看去,殿中没有苏秦。一个带剑将军来到张仪身旁道:“丞相,武安君是不会来了。”张仪淡淡笑道:“阁下何人?带剑入宫,八面威风也。”
将军一阵大笑:“论起威风何如丞相,偷袭敖仓,颠覆合纵,不在暗夜之中,便在宫闱之内,子之甘拜下风。”张仪露出轻蔑的笑容:“偷袭在战场,邦交在庙堂。张仪所为,天下无人不知。何如子之上将军,夺心于营,结盟于私,威压于朝,皆是神鬼不觉。张仪汗颜也。”
“丞相此言,子之不明。”子之突然语气阴冷。
“上将军,头上三尺有神明,总该明白。”
子之突然一转话题:“丞相,河外之战子之输得不服。”
“何处不服?”
“战力不服。若秦燕两军对垒,胜负未可知也!”
“上将军是说,联军牵累燕军战力,所以致败?”
“丞相明白人。”
“张仪冒昧揣测:上将军欲与我军单独较武?”
“丞相有此雅兴否?”
“为燕王婚礼助兴,从主便,但凭上将军立规。”
“丞相果真痛快。秦军擅长技击,较量技击术便了。”
“上将军百战之身,两军阵前攻敌所长?”
“丞相要明告秦军之短?”
“秦军无长无短,无分男女。”
“好!燕军任选较量之法。”
子之大步走到燕王身边,啪啪拍了两掌高声道:“诸位肃静,方才我与秦国丞相商议,为给燕王与栎阳公主婚典助兴,秦燕两军比试战力。两日比四阵:第一阵女兵,第二阵剑术,第三阵骑士,第四阵步卒搏击。今日当殿比试前两阵,明日南门外比试后两阵。诸位以为如何?”
“好!”燕国大臣兴奋叫好。秦国宾只是笑了笑而已。
燕易王深感意外,皱着眉头道:“这妥当吗?”
栎阳公主笑道:“上将军主意已定,我王与臣民同乐了。”
子之没看燕易王,高声下令:“宴席后撤三丈,红装武士成列!”
大殿中一片清脆应答,莺莺燕语的侍女们齐刷刷脱去了细纱长裙,人人一身红色短装软甲,腰间一口阔身短剑,疾风般列成了一个方阵,当真是英姿飒爽。燕易王大是惊讶,脸色不禁骤然沉了下来。子之上前躬身低声道:“子之事前未及禀报,我王恕罪。”燕易王沉思片刻道:“日后不得这般造次。”子之答应一声,回身走到张仪面前笑道:“丞相,让秦国女兵出阵了。”张仪淡淡笑道:“上将军是有备而来也。”子之道:“丞相见笑,这些女子都是辽东猎奴,军中杂役,略通剑道而已。为两国联姻助兴,子之何能当真?”
“上将军在辽东军中有一支铁女百人旅,可是……”
“丞相多虑,她们没有随军南下。”
“多虑个甚?是铁女我便比试。不是铁女,莫得草菅人命。”
“如此,是铁女。”
“好。嬴华听令!”
“嬴华在!”
“命你全权调度前两阵比试,一切规矩但凭上将军。”
“遵命!”嬴华大步走到栎阳公主面前,“禀报公主,在下借你侍女。”
栎阳公主笑道:“都是些洗衣做饭的三脚猫,她们行吗?”
“秦人男女皆战,百业皆战。她们虽非精锐,尚可一战。”
“好好好,借你了。”
“多谢公主。侍女列队!”
“嗨”的一声,三十名侍女长裙瞬间离身,人人一身黑色布衣短装,脚下牛皮短靴,虽无软甲,人人精神抖擞。“上剑!”嬴华一声令下,十名秦国军吏各捧三剑从队前穿过。片刻之间,侍女们人手一剑。
“双色剑在前,长剑在后,短剑居中。冰锥剑阵!”
三十名侍女一声脆生生答应,唰唰唰一阵移动,站成了一个锥形剑阵。嬴华大步走过来问:“上将军,是点到即止,还是生死不论?”子之浅淡一笑:“燕人非生死不能鼓勇,死战。”子之走到两阵中间:“两阵听了,比试战力,以方圆十丈为界,不得越出;生死不论,一方先死十五人者为败。明白否?”
“嗨!”两阵齐声答应。
“开始!”话音方落,燕国铁女阵抢先发动,头领一声喊杀,三十名红甲铁女散开队形扑杀过来,声势极是威猛。秦女剑阵的双色六剑跺脚齐喝“开!”三十名黑衣女子轻盈无声地分成了六个五人小锥,每锥三剑齐备:双色剑打头,短剑居中,长剑压阵。转瞬之间,五把黑色的剑锥插入了红色火焰之中。
燕国铁女原本都是猎户出身,又在与东胡激战中多经磨炼,个个体魄强健,格杀本领高强,历来都是与胡人同样战法——散兵冲杀,各自为战。秦国这批侍女,是嬴华专门遴选的保护栎阳公主的卫队,可谓人人都是剑道高手。冰锥剑阵,是从秦军步兵百人队的铁锥阵演化而来,灵动快速,配伍严密,最适合小队形作战。此刻两阵搏杀,黑色剑锥转圜自如,双色剑寻敌定向,短剑专一搏杀,长剑重在保护。若人数相当的五六个铁女来攻,根本不能近前,于是只有八九个或十来个人攻一个剑锥。但如此一来,总有一两个剑锥成为无人围攻的机动力量,不断与另一个被包围的剑锥形成里外夹击。嬴华有言在先,尽量不杀燕女。所以燕国铁女虽然手忙脚乱,有力不能使,却一人未伤。
子之哈哈大笑:“丞相,秦女剑阵中看不中用也。”
“上将军好眼力。”张仪揶揄地笑了。
嬴华脸色顿时阴沉,一个尖厉的口哨,场中形势立刻大变。冰锥剑阵立下杀手,片刻之间五六个铁女已倒卧在血泊之中。子之一愣神间,已经有十多个铁女中剑不起。
“停——”嬴华高喊一声,回头道,“上将军,十六具尸体够吗?”
“好!第一阵秦国胜。”子之哈哈大笑,“拖走尸体,下一阵!”
嬴华见张仪微笑不语,一挥手:“铁鹰剑士成列!”十名剑士锵然站成一排,人人全副铁甲铁盔连带着护鼻护耳,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嘴巴;右手阔身短剑,左手牛皮窄盾,左臂佩戴一枚铁鹰徽记,宛如一座座黑铁塔矗立在大红地毡上。
子之端详笑道:“全用铁皮包起,便是铁鹰剑士了?”
“上将军,”张仪笑道,“自秦穆公创铁鹰剑士,至今百余年。两年一选,几十万大军往往只选得二三十人而已。铁鹰剑士不是游侠剑,而是重甲猛士,一身甲胄便有八十余斤,上将军可曾见过如此铁皮?”子之久与东胡匈奴作战,历来崇尚轻灵剽悍,何曾见过如此庞然大物的笨重剑士?不禁哈哈大笑:“此等剑士金瓜斧钺一般,只做威风摆设可也,还能打仗?”
“上将军要如何试手?”
“一对一。”
张仪大笑:“一对一?十对一差强凑合,你出一个百人队。”
“秦人太得狂妄。”子之冷笑,“若敢让我砍得一剑,便十对一。”
“好。铁鹰剑士只许显示防守力道,不许还手。上将军任砍哪个都行。”
子之抽出长剑,一道弧形青光闪过带出一阵鸣金振玉之声,显然非同凡响的利器。燕国大臣们不禁一阵低声惊叹——胡人剑形刀!张仪素有剑器嗜好,知道剑形刀是胡人匈奴最有名的马上战刀,单刃厚背,却如剑般细长,最适宜马上猛砍猛劈,威力奇大。子之悍勇精明,自然不想以上将军之尊与剑士缠斗,要借手中这口利刃一刀劈开铁鹰剑士的牛皮盾牌,给张仪一个难堪。
“铁鹰剑士防好。”子之大步走到中间一座黑塔面前。军旅经验,中间一个总是小队形中薄弱的一环。黑铁塔哼了一声,算作答应。突然间,子之一声大喝,双手举刀从斜刺猛力向盾牌劈下。这是马战最宜着力的大斜劈,一个勇猛骑士的大斜劈可以将对手连人带马劈为两半,堪称威猛绝伦。此刻,猛烈一声钝响,连着一声奇异的啸声,那张窄长的棕色盾牌一划一挺一举,子之便哼的一声飞出了三丈之外。那口剑形长刀带着哨音直飞大殿穹顶,嘭的一声闷响,颤巍巍钉到了大梁正中。那尊黑铁塔纹丝未动,依旧岿然矗立。
再看子之,不偏不倚飞到了方才自己的座案上,咣当叮咚一阵大响,重重跌落到地毡上。殿中不禁一片混乱,纷纷上来围住了子之。子之站了起来,犹自觉得臀肉生疼,一瘸一拐地走到张仪面前:“丞相,我出百人队。”
“悉听尊便。”张仪淡淡笑着。
不想殿中哄嗡起来,大臣们纷纷上来劝阻子之。子之正要呵斥,一个将军高声道:“上将军,要比便比真正军阵!微末小技,胜败又能如何?”子之略一思忖笑道:“好。丞相,明日比试军阵。”
“悉听尊便。”张仪还是淡淡笑着。
一场迎亲大典在刀光剑影中散去了。张仪一行没有再去驿馆,连夜出城回到南门外军营,招来白山与五个千夫长计议。他们听说与燕军较量,顿时人人亢奋眼睛放光。白山搓着手掌道:“丞相只给个分寸,白山分毫不差。”张仪思忖片刻道:“子之只认强力,不要留情,要打得子之心疼。要让燕国君臣知道,依靠子之扛不住秦国。”白山激动得身子一挺:“明白,一定教他心疼!”张仪道:“马军较量,子之可能亲自领军。我军由你统领作战,临机处置,无须请令。”“嗨”的一声,白山慷慨应命。
“子之若要拼命,也杀了他?”嬴华笑问一句。
“可轻伤,不可诛杀。”
“能否活擒?”白山皱着眉头。
“不能。目下,子之是燕国唯一脸面。”
“难办。我等商讨一番,该当做得到。”
次日午后,燕王与栎阳公主率领燕国君臣,在子之五千燕山铁骑护卫下,隆重开出南门。昨日大宴后,燕易王本想终止有伤和气的较量,以他目下权威,控制子之还是能够做到的。可在昨夜三更时分,却突然被老内侍从睡梦中唤醒,他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栎阳公主下榻。老内侍低声道:“苏相国密函。”他立即警觉,在灯下打开了那方羊皮纸,苏秦熟悉的字迹赫然在目:
臣启燕王:若得燕国安宁,毋阻子之示威于秦。
燕易王在回廊转悠了半个时辰,终于放弃了制止子之的打算。当子之进宫禀报与秦国订立盟约的细节时,燕易王只说了一句话:“上将军,与秦军只比一阵算了,既要结好,不宜过分。”子之没有执拗,爽快应道:“我王所言极是,臣遵命。”
秦军五千将士全军迎出大寨,排列成三个方阵,宛如三方黝黑的松林。秦军营寨前正好有三座小山,面北对着蓟城南门,其间正好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燕国五千燕山铁骑在北面列成了一个大方阵,红蓝旌旗招展,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一看便是人强马壮气势。张仪乘轺车与燕易王见礼后,陪着燕易王车驾上了东面小山。看着全副甲胄的子之,张仪笑道:“上将军,张仪不通军旅,较武事宜有白山将军,与他立规便是。张仪只观战。”
“丞相雅兴。子之老行伍,却要见识见识秦军。”
“燕山铁骑威震东胡,张仪也想开开眼界也。”
子之大笑着策马驰下山冈,飞马到秦军阵前高声道:“白山将军何在?”
高处声音仿佛从云端飞来:“末将在!悉听上将军立规。”秦军中央方阵前立着一辆高高的云车,白山在云车顶端站立着。
“秦军将士听了:今日两军一战,无计生死!”
“嗨!”轰雷般的短促应答山鸣谷应。
子之飞马驰回燕军阵前,一阵指令叮嘱,高举战刀大喝:“起号!杀——”骤然之间,数十支牛角号呜呜长鸣,燕山铁骑第一个浪头呐喊着飓风般冲杀了过来。燕山铁骑排成了宽约一里的方阵,五千骑士分为三个梯队:前军一千骑,中军三千骑,后军一千骑。这是燕军在长期与匈奴骑兵大战中锤炼出来的战法,子之称为海潮三波:第一波,前军一千长矛骑士,人手一支丈余长的轻锐长矛,腰间一口战刀。第一波长矛冲锋,意图在冲乱敌骑阵形,给中军主力斩杀创造有利条件。第二波战刀骑士,全部由骑术高超、刀法精良的勇士组成,每人腰间一支备用战刀,专一搏击砍杀。第三波短剑骑士,是追击逃窜之敌的轻锐之师,轻兵良马,疾如闪电飓风。
燕军发动之时,秦军云车上大旗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随之十面牛皮大鼓隆隆响起。左右两个黑色方阵抢先发动,从两翼插向燕国前军中军的断续部位;中央方阵的三千铁骑展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迎着燕军长矛前锋兜了上去。燕山铁骑的三波冲锋,没有紧密相连。两军初战,子之要看看秦军骑士在长矛兵面前的抵抗力,第二波冲击没有立即发动。
虽在片刻之间,但对疾风暴雨的骑兵而言,第一波之后已经出现了一个空阔地带。秦军两翼铁骑绕过长矛兵,恰恰立即插入了这个短暂的空白地带。黑色两翼先行展开之时,子之已经有所觉察,立即下令中军主力发动第二波冲杀。可是已经稍微迟了。两股黑色浪潮已经呼啸着在空白地带重叠,将燕军截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部分。此刻,云车大旗左右招展,重叠汇聚的黑色浪潮立即分为两股,一股压着长矛兵后背杀来,一股迎着燕军主力杀来。
燕军长矛兵战力虽强,但因是长兵器,相互间总有一马之隔,只能散开成漫山遍野一大片冲杀过来。迎上来的秦军主力,则只有中间的一面大旗也就是一个千人队正面接敌,两面两千骑士则掠过长矛兵外围,压上去截杀燕军主力。如此一来,战场形势便陡然发生了变化:秦军两千骑士,前后夹击一千燕军长矛兵;秦军三千骑士,正面迎战燕军主力三千;燕军被从中间分割,后军窝在原地,前军陷入两倍兵力的包围夹击,顷刻便有覆没危险。若要扭转这种大格局的被动,只有后军驰援前军,形成两大块势均力敌的对抗,而后真正比拼实力。
子之久经战阵,立即看出了危机局面,战刀一举一马当先,亲率后军来驰援前军。云车上,白山大旗左右两掠,秦军的截杀主力立即喊杀声大起,左右加倍展开,将后军拦在了正面。云车上的白山一见子之出动,立即将大旗交给了司马,飞身从三丈高的云车上跃下,恰恰落在他那匹神骏的汗血战马上。白山一触马身,金红色的汗血马长嘶一声,平地飞起,闪电般冲向中央战场。
两方中军主力正在鏖战,秦军大占上风。但分兵一千堵截子之后军,中军两千对三千,立即成了拼死力战。白山飞马赶到后军战场,大喝一声:“铁鹰百人队随我杀!其余回中军战场!”吼声落点,一支铁甲骑士随着白山箭一般插向子之大旗。这是白山与将领们事先商议好的战法:若子之出动,立即缠住,其余军力随燕军骑士而动。为有效缠住子之,白山以十名铁鹰剑士为主力,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百人队,自己亲自率领截杀子之。
白山是前军大将,勇猛绝伦,百人队更是秦军精华。猛烈冲杀之下,所向披靡,立即将子之及其周围骑士圈堵在正面,其余秦军骑士又潮水般卷回了主战场。战国军法通例:战场之上主帅战死者,从卒皆斩。子之被堵截,燕军骑士大举围来,要最快歼灭这个不要命的百人队。但子之极为清醒,一眼看出了秦军意图是宁可少数伤亡,也要全局获胜。身为主将,子之自然也是如此打算。他圈马高声大喝:“一个百人队在此。其余驰援前军,违令者斩!”燕山铁骑号令森严,主将一声令下,大队骑士立即风驰电掣般飞出了小战场。于是,这里成了两个百人队的殊死拼杀。
子之谋划是:一定要在各个战场形成对等兵力搏杀,只要对等,他坚信燕山铁骑绝不输于秦军铁骑。哪怕打个平手,燕军也将扬威天下。这是他只留一个百人队而严令大队驰援前军的原因。以子之经验,这种不过万人的小战场不会有太过复杂的变化,只要保持大体均衡的格杀,不输于格局大势便不会败阵。
两个百人队一接战,子之立即感到了巨大压力。面前这个百人队,简直就是铁马铜人,马戴面具人穿铁甲,纵然一刀砍中也浑然无觉。且这个百人队没有秦军骑士五骑并联的战法,竟人自为战,与燕军展开了真正的散兵搏杀。他们横冲直撞,长剑劈杀,片刻间便将燕军十余名骑士劈落马下。子之怒吼一声战刀挥舞,猛烈砍杀前来。但奇怪的是,秦军骑士虽然也在猛烈拼杀,从此却没有斩杀一个燕军,只是比拼剑术一般,纵是将对手战刀击飞也不下杀手。愤怒的子之与两名护卫勇士,被白山亲率两名铁鹰剑士如影随形截杀围追,却无论如何也伤不了这三座黑铁塔。缠斗良久,子之大吼一声战刀掷出,一道青光直奔中间白山咽喉扑来。白山眼疾手快,长剑斜伸堪堪搭住战刀,又一搅,战刀竟倒转着飞了回去,噗地钉进了子之战马的眼睛。战马长嘶悲鸣,一个猛烈人立将子之掀翻在地。
此时一骑飞马冲到,高声喝道:“燕王有令,终止较武,秦军胜——”子之艰难地站了起来,四面打量,突然嘶声大笑:“好,秦军胜了,胜得好!中军司马,燕军伤亡多少?说!”
“禀报上将军:前军战死五百,伤三百;中后军战死两千,伤一千五百;总共战死两千五百,伤一千八百。”
“秦军伤亡?说!”
“秦军战死一百余人,伤一千余人。”
子之脸色铁青,双眼血红,提着头盔瘸着步子艰难走到了燕易王车驾前:“燕王,盟约用印,子之无能。”燕易王淡淡点头,全副仪仗便辚辚回城了。当夜,燕易王偕栎阳公主召见了张仪,在秦燕盟约上盖下了那方“大燕王玺”的朱文玉印。子之虽然瘸着腿,依旧昂昂然参加了结盟仪式,丝毫没有颓丧模样。
“此人简直是个魔鬼。”嬴华在张仪耳边低声说。
“燕国,从此休得安宁也。”张仪深深叹息了一声。
书吏匆匆走来,在张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张仪霍然起身,立即向燕王辞行,连夜出城南下了。
[1]乡导,春秋战国对领路乡民的称谓,即今人所说的向导。
[2]司正,春秋诸侯国执掌礼仪的官员。燕国为老诸侯国,保留了许多旧官职,此为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