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五、河外大战 张仪偏师袭敖仓
    函谷关幕府彻夜通明,探马如梭、军令声声,一片紧张忙碌。

    第一次置身大军,张仪分外振作。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以丞相之身参赞军机,如饥似渴地观察着大军运行的每一个环节,品味着感悟着,甚至在短暂的睡梦里也揣摩着自己的心得。在中军幕府,他对司马错频繁的调遣命令从不过问,只是看,只是想。目下,张仪觉得司马错集结大军的方式,与他想象大是不同。

    秦国共有二十万大军。依张仪所想,如此关乎连横成败的大战,自要聚集全部重兵到函谷关外决战。司马错却将秦军分成了五支:西部大散关与陈仓要塞留守一万,东南武关留守一万,两万留守军全部是步兵;蓝田大营驻扎四万,全部精锐铁骑;其余十四万大军分为三支,第一支主力大军十万,步骑混编,全部开出函谷关扎营;第二支步骑混编两万,秘密开进崤山东南部河谷扎营;第三支两万,全部精锐铁骑,秘密开进函谷关外大河南岸的山谷中扎营。司马错严令:“两日之内,各军务必到位扎营。除函谷关大营,其余各部务求驻扎无形,不被敌军觉察。”

    夜来与司马错叙谈一场,张仪大悟,疑窦尽开。末了司马错又低声说了一阵,张仪不禁哈哈大笑:“好。我张仪真洒脱一场!”出得幕府,收拾一番自己,恰逢司马错派来的随行军务司马刚刚赶到帐外,张仪四人就着上马桩跨上战马,飞驰向河外方向而来。

    张仪对河外地形极为熟悉。离开秦军营地,立即向东北方向飞驰。不消半个时辰,到了大河南岸的茫茫草滩。时当仲秋,大河进入枯水季节,河滩茫茫苇草变黄变干,沙滩泥地已经变成了潮湿的硬板地。战马飞过,弹性十足的地面消解了马蹄声音,茫茫苇草又遮掩了骑士踪迹,莫说朦胧月色下难以发现,纵是白日,一里之外也难以觉察。如此“时令大道”确实快捷,放马奔驰,没多久,四人已越过孟津渡口。又过半个时辰,进入了虎牢山地。按照军务司马所说的方位,张仪没费力气找到了虎牢山东北的这条山谷。进入谷口,缓辔走马,幽静异常,丝毫没有人马迹象。

    拐了两个山头,来到一道不起眼的山谷。月色之下,满山林木无一顶军帐,没有人声,没有马嘶,直与寻常幽谷没有两样。张仪有些疑惑,两万骑兵如何能隐藏在这里?寻思间一个身影霍然冒出:“军令到了吗?”旁边军务司马低声道:“白山将军,丞相到了。”对面身影轻轻惊呼了一声,低声道:“骑右将白山,参见丞相。”张仪笑道:“免了免了,没有丞相,只有将军张。记住了?”白山答应一声道:“请随我来,亮处说话。”

    拐过几块巨大秃圆的山石,一缕月光洒在了洞中,在习惯了黑暗的来人眼里分外清爽。几个人在秃圆石上坐定,一名军士拿来了四个皮囊与一个布袋。白山道:“将军张,这是虎牢泉水和干牛肉,先垫补垫补。”张仪摇手道:“我等与骑士一样,自带军食,日后无须专供。就地取水,倒是可以享用。来,先痛饮一袋,虎牢山泉水甜美闻名也。”军务司马道:“白山将军,上将军有令,奇袭战由丞相决方略路径,你只管打仗。打得不好,军法是问。”

    “嗨!但请将军张下令,末将主战!”

    张仪笑道:“白山将军,我来军前,只因我对河外熟悉。上将军虽有如此将令,你只将我看作一个向导。我有计策便说,若有不妥,你可不听。万勿心存上下芥蒂,因而痛失战机,老秦人本色不作假,是吗?”白山拱手慨然道:“丞相如此襟怀,末将疑虑顿消。右骑两万,全数郿县孟西白子弟,打仗断无差错。丞相,但决谋略路径便是。”

    张仪笑道:“再隐蔽一日,可有保障?”

    “断无差错。”白山信心十足,“这道山谷是前哨,战马骑士都隐蔽在后面一道三面环山的谷地。不支军帐,不起军炊,马入山林喂料,人入山洞就食,再隐蔽三两日也可。”

    “骑士军食可支几日?”

    “三日。”

    “游哨放出多远?”

    “周围十五里。”

    “好!明日大睡,养足精神,往后几日只怕想睡也没空了。”

    白山应命一声又道:“丞相鞍马劳顿,也请休憩。我去拿几条军毡?”

    “不用。将军处置军务,有事随时报我便了。”

    白山答应一声出了山洞。张仪笑道:“睡。白日动静越少越好。”与嬴华、绯云卸下甲胄打开军毡裹住身子睡了过去,片刻之间一片鼾声。

    太阳刚刚落得山巅,山谷中已幽暗下来。

    午后,张仪醒了过来,用短剑划开一张干面饼,再塞进一大块酱干牛肉,狼吞而下,再灌了半袋山泉水,顿时精神抖擞。叫来白山与军务司马,三人躲在山洞角落又是画又是说,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有余。白山与军务司马不熟悉河外之地,两个向导也只能在你说清地名后准确带路,不会完整地将虎牢、敖仓方圆百里的地形描述出来,更不会画图描述。对于一个率领两万骑兵,要完成一场大奔袭的将军来说,完整地熟悉地形道路之间的关联是极为重要的。张仪与白山说得几句,立即觉察出这个致命弱点,于是不厌其烦地从当下所在的山谷画起,详细解说了所有山头、河流、大路、小路的关联,又让白山多次复述演练,大费了一番工夫。亏了白山是郿县白氏世家子弟,识文断字颇有天赋,总算准确无误地弄清了这一带地形道路的全貌。

    说完地形,又议战法。白山主张很简单:找到地方猛攻而入,烧了粮库便撤。张仪笑道:“如此只能骚扰六国联军,可惜了两万铁骑。”张仪将心中谋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笑问:“如何?说实话。”话未落点,白山跳起来连叫:“好好好!听丞相的,兄弟们人人立功。”嬴华、绯云被惊醒过来,听军务司马一番学说,立即吃喝收拾,做好了夜袭准备。

    天一落黑,白山下令收拢游动步哨。山林中长长三声狼嗥之后,白山带着张仪一行出了山洞,拐过两个山头,进入了一道长长的峡谷。白山低声道:“丞相,这是一面谷,只有这一个出口。”张仪一路打量,只见山谷越走越宽,最里面一片环山盆地,山坡上的林木在黑夜里一片黝黑。

    张仪笑道:“人马都在山坡密林中吗?”

    白山道:“正是。下令集中?”

    “且慢。”张仪猛然想到一件事,向白山低声交代了几句。白山连连点头:“这样好。弟兄们一定更起劲。”说罢两手搭上腮边,顿时一声虎啸在山谷回荡开来。接连三声虎啸,山坡密林中黑影连串成片涌下,轻微急促的脚步声在谷中如连绵细雨落在了无边荷塘。片刻之间,谷地中聚集起两个巨大的骑士方阵,没有丝毫的人喊马嘶。方阵列定,军吏将张仪四人的战马牵了过来,马口衔枚,马蹄裹布,鞍辔也都固定得紧趁利落毫无声息。张仪不禁对秦军油然生出一种钦佩。

    白山走马阵前低声喝道:“各千夫长,下传全体骑士,今夜奇袭,丞相亲自领军!”回身道:“请丞相训示全军。”张仪走马前出,低声道:“下传全体骑士,此战关系秦国存亡,务求大胜,人人立功。张仪决与全军共荣辱!”话音落点,骑士方阵一片低沉激昂的轰嗡声,瞬间又恢复了肃静。

    “左阵一万,随丞相先行。右阵一万,随我押后!”

    张仪挥手号令左阵出动,脚下轻触马镫,那匹“黑电”无声地飞了出去。朦胧月色下,黑色方阵流水般涌出了峡谷。出得虎牢山地,张仪仍然上了大河南岸的时令大道,从茫茫苇草滩直向东北而来。大约小半个时辰后,白山一万铁骑也在时令大道尾随飞驰。三十余里后,张仪前军折向东南,进入鸿沟堤岸下的谷地,从鸿沟北岸的护渠荒田疾进。白山的后军则继续驰向东北。

    秦军的袭击目标是敖仓。

    敖仓,魏国最大的粮仓物资重地,也是天下最大的粮仓和货仓。敖仓地势险要,交通便捷,坐落在黄河与济水分流处的三角谷地的敖山。敖山并不高大险峻,事实上只是一片丘陵山地,但因孤立于两条大河之间的平原,西面又有魏国开凿的引黄河南入淮水的大型渠道——鸿沟,三水环绕,险要易守。更兼临近大梁,官道畅通,物资集散极为便捷。

    月余以来,敖仓供应六国联军四十八万人马的粮食物资,大大地繁忙了起来。山下十几个仓场堆满了随时准备装运的粮货,人声鼎沸,夜夜火把。加上正常进出的出粮缴粮车队,昼夜不息地大开城堡。敖仓令与所有部属吏员仓工,都忙得团团转,一有空闲连忙躺倒打盹。山下军营的五千骑士昼夜警戒,时间一长也是混混沌沌。今日暮色时分,守军接到敖仓令命令:歇仓一夜,明日卯时开仓。于是一片欢呼,晚饭之后全营倒卧,敖山上下一片酣睡。

    子夜时分,张仪一万铁骑抄到了敖仓背后山坳。出发前张仪已经接到黑冰台密报,知道敖仓今日歇仓,但仍然没有料到,敖仓有如此死寂。十个千夫长聚来,张仪一阵低声吩咐,千夫长们立即归队,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三个方块。张仪令旗一劈,三个方阵哗然散开,也不喊杀,风驰电掣冲向了三个方向。最大一路六千铁骑,全力扑向山下魏国军营。第二路两千铁骑,冲上敖山城堡。第三路两千铁骑,杀进了山下仓场与敖仓令官署。

    魏军正在沉沉大梦之中,营门哨兵也昏昏欲睡,突遭暴风骤雨般的秦军铁骑冲杀,这些哨兵便山崩地裂般地恐惧混乱了。许多人还没有醒来便身首异处,及至人喊马嘶,五千魏军已经伤亡大半。军营奔窜呐喊之时,山下仓场官署立即蹿起了大火。片刻之间,敖山上的城堡主仓也一片火海。大火一起,白山的一万铁骑从北面漫山遍野地冲了过来,一路向鸿沟,一路向济水。大半个时辰后,滚滚滔滔的大水扑向了敖山谷地。

    张仪一声令下,攻入敖仓的秦军骑兵立即向北方大河岸边飞驰。到得渡口,三千骑士下马,小半个时辰内彻底摧毁了敖仓码头,凿沉了停泊岸边的百余艘粮船。此时,遥见敖山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滔滔洪水正在轰轰隆隆地涌向敖山。张仪与白山聚头,清点人数,只有二十多名轻伤,可谓全胜而归。

    “回兵!”张仪一挥手,沿着大河南岸的时令大道向西飞驰而去,晨曦时分,铁骑越过了孟津,遥闻遍野杀声。张仪登上山头一望,只见六国联军正与秦国黑色兵团在旷野上纠缠冲杀,联军旗帜混乱,但却并未溃败。白山高声道:“丞相,那是燕齐铁骑,我从背后杀过去!”张仪道:“打出战旗,号角准备!”一挥手,二十名牛角号手已经立马山头,一面“秦”字军旗与一面“白”字将旗已经排在白山马后,二十面千夫长将旗也在阵中猎猎展开。

    张仪手中令旗一劈,二十支牛角号尖厉地划破秋雾。

    白山高举长剑:“杀——”一马冲出,万马奔腾,雷霆般压下原野。

    在张仪偏师奔袭敖仓之时,六国大军对秦军主力发动了夜袭。可是,当田间率领三国步兵一片呐喊,攻进秦军大营时,却发现偌大营寨空空荡荡。田间愚蠢地以为秦军怯战逃跑,喝令烧毁秦军营帐,顺着营地山谷追击。没追得二三里,秦军铁骑从两边山塬漫山遍野冲杀下来,只一个冲锋浪潮,三国步军便蜂拥溃败向来路逃跑。当子之率领三国骑兵掩杀到秦营两侧山麓时,遇到了埋伏在山麓之后的秦军步兵大阵的猛烈阻击,箭如疾雨,石如飞蝗,骑兵不能越雷池半步。子兰两千辆兵车,在正面已经摆好了横宽三里的大阵,等待截杀秦军;却只闻几条山谷中杀声震天,就是不见秦军仓皇逃出。子兰心中焦躁,又立功心切,断然喝令车阵前推,全部封堵秦军营寨。

    遍野火把下,兵车大阵隆隆向前推进时,秦军营寨里潮水般涌出了溃逃的联军步兵。无论子兰如何号令,恐惧的步卒们都全然不顾,只一味尖叫着四散逃命,将子兰的兵车大阵冲得混乱不堪。正在子兰要下令兵车后退到宽阔原野时,万千黑色铁骑如怒潮般从山谷中呼啸扑来,冲进车阵猛烈砍杀。片刻之间,两千辆兵车互相冲突,向身后平原夺路狂奔。楚国此时的车战,每辆战车后带二十余名步兵,一则保护战车,二则冲锋作战,形成一个战斗单元。两千辆战车,实际是五万多兵力。如今战车混乱夺路,车下步兵成了秦军铁骑的剑桩,大劈的剑光在黑夜中霍霍闪亮,遍野都是惨烈的号叫。

    不到半个时辰,楚国战车已后退了二十余里,数百辆兵车已经车毁人亡,车下步卒几乎全数被杀。子兰大是恐慌,如同梦魇一般。正在此时,子之率领联军骑兵撤回,与楚国战车会合,子兰方稍稍觉得心安,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号令三军。子之大怒,抛开子兰,厉声喝令军马集结,列成两个大阵。子之久在辽东作战,极具实战经验,在他威猛的号令下,剩余可战的近一千辆楚国战车重新列成大阵。子之将剩余的四万多骑兵,在兵车大阵左右两翼列成两个方阵,举剑大呼:“败退死路一条!杀——”率先反身杀回。楚国战车与两翼骑兵一声呐喊,隆隆海啸般冲了回来,迎住了秦军的黑色浪头。这些败兵人怀必死夺路之心,比前大不相同,生生与秦军五万铁骑纠缠混战起来。

    正在两军相持混战的时刻,联军身后突然爆发出震人心魄的喊杀声。黑色大旗招展,漫山遍野的黑色铁骑从身后杀来。正面秦军骑兵精神大振,一阵呐喊冲锋,便将联军战车骑兵混杂的阵形彻底冲垮。联军后退之间,白山两万最精锐铁骑堪堪赶到,硬生生将溃逃的战车骑兵堵了回去。两面夹击,不到半个时辰,被包围进来的战车骑兵全数被杀。

    原野上顿时寂静下来。子兰方才并未随同冲杀,只木呆呆在战车上观望。从其他方向溃逃的楚国步兵,渐渐在他旗下聚拢,一时有数千人之多。当白山的两万铁骑发动冲锋时,子兰彻底绝望,不顾一切地率领残兵逃跑了。将到大营,忽有残兵来报:信陵君与孟尝君偷袭函谷关的五万步兵,被埋伏在崤山河谷的秦军截杀,大败逃走;秦军伏兵转道淮北,要抄楚军后路,全部斩杀楚军。子兰心胆俱裂,嘶声喝令:“快!立即逃回楚国!”带着数千残兵落荒向南去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坐镇总帐的苏秦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信陵君、孟尝君狼狈逃回。信陵君连连叹息,孟尝君大骂司马错贼将老狐。苏秦只是淡淡地一笑,一句话也没说。正在一片默然,斥候飞马来报:子兰丢弃大军逃回楚国。春申君气得跳脚大骂,骂声未落,又是斥候飞报:敖仓被秦军袭击,粮仓大部烧毁,敖山四面汪洋。顿时,信陵君面如死灰,跌坐在地,大帐中死一般的沉寂。

    苏秦依旧淡淡一笑,凝望着血红秋日,双眼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