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四、六国联军压秦 苏秦艰难斡旋幕府
    清晨起来,子兰练了一趟箭术,百步之外连射二十支长箭,箭箭上靶,引得晨操的护卫骑士们一片欢呼惊叹。刹那之间,子兰豪气顿生,健步登上幕府外三丈多高的云车,要瞭望一番敌情。

    “禀报柱国将军:荆燕将军营门候见。”军吏赶来高声禀报。

    “荆燕?噢,苏秦那个副手,教他进来。”子兰脸上暗淡下来。

    营外来者是苏秦。自己没带仪仗护卫,为免麻烦,苏秦让荆燕报名,没有显露自己身份。片时得军吏允许,俩人交了马缰步行进寨。楚国军营东依虎牢山,西临洛水,卡在大河南岸的冲要地带。军帐连绵,车兵、骑兵、步兵分为三大营垒。中军幕府设在最大的车兵营地,兵车罗列战马嘶鸣,气势十分宏大。

    几经周折,苏秦终于在子兰幕府落座。子兰坐进帅案,浓浓笑意遮不住矜持与威严。“大战在即,苏秦想听听将军谋划。”苏秦被军吏领到帅案左下侧坐席。荆燕看得直皱眉,苏秦坦然微笑浑然无觉,一落座道明来意。

    “上有六国总帐,子兰为将,受命驰驱战阵而已。”

    苏秦料到子兰可能对设置总帐心有不快,却没想到如此耿耿于怀,推心置腹道:“合纵有约,军雄者为将。总帐之设,为斡旋粮秣辎重,督导各方协力,非调遣大军战事也。足下身为六国上将军,既无人取代,亦无人掣肘。尚望将军以大局为重,同心协力。若将军心有隐忧,苏秦撤去总帐。”

    “丞相言重了。”子兰心中大是舒坦,脸上却一副忧戚:“传言春申君力主换将。大敌当前,生此阴谋,子兰寒心也。”苏秦笑道:“春申君是要你坐镇六国总帐,做大元帅,如何成了换将?传言者该杀也。”子兰也笑了:“如此,丞相见笑了。”岔开了话题:“丞相以为,我军当如何应对秦军?”

    “秦国不动,我心不安,不知将军如何看?”

    子兰大笑:“秦国无非畏惧我四十八万大军,又能如何哉!”

    苏秦看看子兰,凝神沉思不再说话。子兰笑道:“无论秦人如何智计百出,打仗总是要两军对阵了。秦国能靠躲避取得战胜吗?彼不来,我便去。明日我军猛攻函谷关。”苏秦道:“函谷关狭长幽深,关下至多容得数千人,四十八万大军如何摆布?”子兰鼓勇之间脱口而出,苏秦一问竟难以回答,期期艾艾道:“轮番猛攻。看他能撑得几日?”苏秦幽然一叹:“子兰将军,请到总帐一趟,众口出良谋也。”子兰面色通红:“要商议军机,也当在中军幕府了。”又生生打住了。苏秦思忖片刻拍案道“好。今晚我等来中军幕府。”

    此时帐外马蹄声疾,斥候急促走进道:“禀报六国上将军,秦军出动了,函谷关外遍地营寨。”子兰阴沉着脸霍然起身,也不看苏秦一眼大步出帐。苏秦立即起身,跟着子兰上了云车。

    函谷关外,漫山遍野黑色旌旗,连绵营寨。埋锅造饭的袅袅炊烟,在明净的蓝天下如在眼前。苏秦目力不佳,也确定无误地看出了是真正的军营,而不是虚妄的幻觉。子兰大皱眉头径自嘟囔:“来得如此快捷,鬼魅一般,当真鬼魅一般。”苏秦肃然道:“子兰将军,秦军出战,我军当速定对策,我与四公子午后到。”说完不等子兰回答,径自下了云车。

    回到总帐,正当中饭时刻。四公子个个酣醉如泥地倒卧后帐,鼾声一片酒气冲天。苏秦立即给侍女领班下令:“小半个时辰,教他们立即清醒,办不好军法从事!”侍女们立即忙碌起来,能用的办法一齐上,终于使四公子醒了过来。醒是醒了,人人头重脚轻、胸闷恶心。春申君噢呀呀一阵呕吐,其他三人立即跟着大吐起来,帐中污秽酒臭一片。侍女们掩鼻侍奉,四个人犹自软在地上。苏秦不堪忍受,走进来断然道:“脱去衣服,冷水浇身!”

    侍女们一阵愕然,见苏秦阴沉肃杀模样,只好红着脸将四公子脱光,人各一桶冷水向四公子兜头浇下。大帐中流水淙淙,一片泥泞。只听一阵噢呀啊噫的叫声,四个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换好干爽衣物收拾齐整,苏秦已经命人将酸辣羊肉羹摆好,四人吸溜呼噜喝下,出得一身热汗,才精神起来。

    “武安君何苦来哉!如昨夜痛饮,不大睡三日过不得。”春申君先自嚷嚷。

    “莫非,要做了秦军俘虏再醒来?”苏秦一脸肃然。

    “秦军出动了?”孟尝君大是惊讶。

    苏秦沉重叹息一声:“函谷关外秦军云集,子兰尚无定见。”

    信陵君面色通红,啪地拍案而起:“我等几时也做了酒囊饭袋?不用说了,走!”大步出帐,上马飞驰而去。五骑快马到达楚军营地,正是未时末刻。尚未进营,六国军营间官道上不断有快马飞来。平原君赵胜扬鞭高声道:“肥义,看,五国大将都来了。”孟尝君笑道:“子兰总算醒过来了。”片刻之间,五国大将一一到了营门。最前面的平原君,一抖马缰便要进营。不防总哨司马举着一面令旗拦在当道:“军营不得驰马,各位将军交缰进营。”孟尝君笑道:“军中法度没个变通吗?真个东施效颦。”总哨司马声色俱厉:“六国上将军大令,谁敢不遵,军法问罪!”平原君揶揄笑道:“有个六国丞相,还有个六国上将军?”

    “再说也没用,下马交缰了。”春申君又气又笑,将马缰掷给士兵,昂昂大步进了营门。五国大将们奉紧急军令赶来,不想子兰如此章法,个个面色阴沉,无一人抬脚。苏秦笑道:“莫要计较了,走。”燕将子之道:“武安君,非是我等计较,楚营广阔,到中军幕府得走半个时辰。军情紧还是军法紧?”苏秦豁达笑道:“清晨我已走过一遍了。”将军们顿时一怔。赵将肥义高声道:“六国丞相都走了,我等也走。”马缰一丢,气昂昂走了进去。

    走到中央营地辕门前,甲胄齐全的将军们已经大汗淋漓。刚刚酒醒的四大公子,更是脚下虚浮面色苍白。除了苏秦,这些人个个都是颐指气使惯了的,谁受过如此无端窝囊?此时个个面色阴沉,连素来持重的信陵君也是牙关紧咬。

    “鸟!还立大纛旗?还六国上将军?谁认你小子!”韩朋先骂了起来。

    “韩将军,大敌当前,大局为重。”苏秦声音很低,神情肃穆。

    “呸!”肥义、子之、田间、韩朋一齐向大纛旗啐了一口,连老成稳健的魏将晋鄙也哼哼冷笑着瞪了大纛旗一眼。突然,辕门中一阵隆隆大鼓,军务司马在幕府入口高宣:“聚将鼓响!大将鱼贯入帐——”

    苏秦看得分明,楚军将领已经进了幕府,便知子兰聚集了全部将领,看阵势是要聚将发令。按照苏秦谋划,子兰当与总帐五人商定方略,而后再调兵遣将。匆忙聚将,但有分歧,岂不难以收拾?看看众人阴沉沉没一个动弹,苏秦一扯信陵君衣襟。信陵君咬牙大喝一声:“入帐!”率先进了辕门。

    三通鼓罢,苏秦一行堪堪最后入帐,依次坐定,两排将墩满满当当一个不空。

    “六国上将军升帐——”军务司马矜持得就像天子的礼宾大臣。随着悠长尖锐的宣呼,子兰从硕大的九头猛禽木屏后走了出来。头戴一顶无缨金帅盔,熠熠生光的盔枪足足六寸,身穿土黄色象皮软甲,腰悬一口新月般吴钩,一领金丝斗篷映得满帐生辉。幕府帐中人人皱眉。楚国将军一齐站起:“参见上将军!”

    五国将领却只坐着拱手:“参见子兰将军。”四大公子默不作声。

    苏秦拱手笑道:“上将军首次聚将,实堪可贺。”

    子兰拱手还礼:“丞相驾临坐镇,子兰实感欣慰。”肃然入座道:“诸位将军,本上将军升帐聚将,诸位将军无分职爵高下,须得一体听从本上将军军令,若有违抗,军法不容!”话音落点,楚军将领轰然一声答应。前排联军将领与四公子却无声无息。

    “秦军开到。本上将军发布军令……”

    “且慢!”燕国大将子之霍然站起,“敢问这是六国联军,还是楚国一军?”

    “子之将军,此言何意?”子兰顿时沉下脸来。

    子之冷冷道:“若是六国联军,便当先聚六国大将于总帐,谋划妥当之后,再由各国大将分头回营下令。如今有楚国营将,却无五国营将,莫非子兰将军蔑视五国大军不成?”

    “将总帐五魁与楚国营将等同待之,哪家军法?”赵国肥义霍然站起。

    “敌情不明,打法未定,贸然行令,这是打仗?”齐国田间昂昂质问。

    “敢问子兰将军,打过仗吗?”韩朋一脸的嘲讽揶揄。

    子兰面色铁青,想发作却又心虚。虽然楚国兵力最多,但在近百年的战国历史上,中原三晋与齐国战力战绩都远远强于楚国;若非楚秦冲突最烈,盟主未必就是楚国;若由自己搅散了六国联军,昭氏在楚国如何立足?子兰两难之间,五国大将连串质问,子兰的心腹营将大觉尴尬,人人怒目相向,大帐中立时紧张起来。

    “诸位少安毋躁。”苏秦面色肃然地站了起来,“军无大将不行,如此纷争成何体统?”苏秦回身对子兰一拱手:“上将军,苏秦之见,我军各方主将当先行会商,议定战法,而后上将军号令全军出战,似可如臂使指。”子兰舒了一口气:“依丞相主张。”一挥手下令:“楚国营将回帐,厉兵秣马,准备大战。”营将们轰然一声退出了大帐。子兰回身对众人拱手笑道:“子兰一时粗疏,丞相并诸位见谅了。”苏秦笑道:“联军初成,原无定规,谁能计较?”子兰面有愧色,下令军士上茶,饮得片刻开始议军。

    “我意,信陵君先说。”孟尝君大饮两碗,立即来了精神。

    信陵君笑道:“还是子兰将军先展机谋,我等拾遗补阙。”

    子兰拱手笑道:“既是会商,毋得拘泥,子兰愿先闻诸位高见。”

    子之冷冷一笑。在他看来,这个金玉其外的年轻统帅压根儿就是个花花公子,样样物事金光灿灿,像打过仗的行伍将军吗?做派十足,胸无一策,明明没有谋划,还要装模作样要先闻诸位高见,如此之人做六大战国统帅,当真令人齿冷。

    “子之亚卿,可有谋划?”孟尝君素闻子之才干,笑问一句。

    子之从将军墩站起从容道:“六国丞相、诸位公子将军,子之以为,六国联军虽众,亦有不足处。最大缺陷,老兵车与老步兵太多,无法与秦军铁骑抗衡。若依成例战法,摆开大阵迎敌,联军战车与老式步兵,非但必成秦军鱼肉,也是我军累赘,极难取胜。”子之寥寥数语击中联军要害弱点,众人不禁一怔。

    “唯其如此,须得以奇战胜。”子之胸有成竹,“其一,六国联军须立即精编,遴选各军铁骑与铁甲步兵,使联军能够与秦军打得硬仗。其二,不必拘泥于函谷关外决战,可将联军分为三路:第一路由楚国战车步卒与韩国步兵组成大阵,在函谷关外吸引秦国大军,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第二路由燕国辽东铁骑与赵国步兵合成,北上袭击秦国北地郡;第三路由魏齐骑步合成,从西南袭击崤山,可从背后拿下函谷关,并对秦军主力前后夹击。若得如此,秦军必败!”

    大帐中一片沉默。公子将军们都赞许点头,却没有人说话。

    在苏秦等人看来,子之谋划不错,实行起来却很难。按子之战法,魏国可能要增兵换将,否则不可能攻下崤山重地;然要增兵换将,必然要大费周折;大敌已在眼前,如何容得从容周旋?赵将肥义本是很有胆识的军中干才,但虑及赵国步兵不足以奇袭作战,而要调来防御匈奴之精锐骑兵,又绝非他说了能算,也缄口不言。田间、晋鄙、韩朋都是平庸之辈,难置可否。如此等等,一时间大帐中无人呼应。

    “信陵君,还是你来说说。”苏秦瞅准了最合适的评点者。

    信陵君没有推辞,慨然一叹:“子之将军谋划,确是上乘战法!六国若能如此分头攻秦,何能有得今日?然以联军实情而言,极难实施。精编大军、增兵换将、粮秣辎重、探察地形、预备乡导、更换兵器,凡此等等,牵涉六国,皆非旬日之功。秦军便在眼前,张仪、司马错岂能容得我半月一月?”说着又是一声沉重叹息:“为今之计,只能就目前军力,谋划可战可胜之法,忠于职守,恪尽人事,岂有他哉!”

    “噢呀,信陵君你就说如何打了?”

    “好赖四十八万,怕他个鸟!”孟尝君粗豪地骂了一句。

    “我听信陵君!”平原君毫无保留。

    信陵君道:“既不能奇计取胜,便当同心协力,战阵对之。具体战法,仍当以子之谋划为根基,略作变通而已。决战之日,子兰将军率楚韩大军居中成阵,魏齐大军从西面进攻,燕赵大军从东面进攻;三路大军成掎角之势,相互策应,即或不能大败秦军,也当将秦军压回函谷关。”

    “好!简单易行。”孟尝君立表赞同。

    “噢呀,那可是要立即变动军营位置了。”

    子兰豁达笑道:“只要能打胜仗,军营变动何难?”

    子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就如此这般。我看可行。”平原君说得果断利落。

    肥义道:“还是六国丞相定夺,六国联军听凭号令。”分明没有将子兰放在眼里。苏秦看无人争辩,叩着座案道:“信陵君与子之亚卿谋划,合我军情,甚是妥当。若无歧见,请子兰上将军发令。”

    号令完毕,已经是明月东升。苏秦一行出得楚军大营,走马沿大河东来,没有丝毫的激动兴奋。河水滔滔,马蹄嘚嘚,没有一个人说话。良久,孟尝君哼起了古老的战歌,伴着呜咽的大河涛声,分外沉重忧伤。人们怦然心动,跟着哼唱起来。古老的战歌被涛声、马蹄声搅成了无数的碎片,弥漫在清冷的月光下,散落在萧瑟的古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