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四、新人新谋 弃霸统而务实地
    第一次,嬴驷遇到了难以决断的微妙局面。

    策士犀首郑重上书,提出了完成秦国霸业的宏图大略——升格称王,攻取三川,吞灭三晋,廓平中原,统一四海。就嬴驷本心而论,很是赞赏犀首的大气魄,果真如此,他也是成就千古大业的一代英主了。可是仔细揣摩,总觉得这则宏略有些虚。在磨难之际,嬴驷对秦国境况有过长期的踏勘思索,认定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虽然国力大长,但与扫灭六国所应当拥有的实力还有不小距离。基于这一判断,他没有立即奋起与山东六国决战的想法。可是,犀首之宏略应该也不是无稽之谈。究竟如何决策,嬴驷迟迟不能定夺。思忖几日,他突然想出一策:将犀首长策交重臣议之,必得人人上书。可是,这几日将几个重臣的上书看过后,嬴驷还是没底。因为,上书大都莫衷一是。只有樗里疾说了犀首长策有虚处,但却没有提出秦国究竟该当如何向前走。目下,只有司马错没有上书了。

    “禀君上:国尉府呈来司马错上书。”

    嬴驷稍许感到了意外。天已暮黑,旬日限期已到,司马错终于有了上书。嬴驷一阵兴奋,要立即看看这个国尉如何说法。内侍挑亮大灯,又在书案顶端放置了一座铜人座灯,书房分外明亮,嬴驷立即打开了竹简:

    臣启君上:犀首方略,倚重军争,看似远图,实为近谋。近谋者,必以当下国力为根基。秦国新军尚未扩充,以五万之众欲吞灭天下,难矣哉!秦国元气虽成,然不足以对抗六国之力。以臣确算,欲东出大战,非三十万精兵不能言胜。而扩充军力、训练士卒,非两年不能完成。另则,秦国目下之可耕良田,唯关中近百万亩,余皆山地广漠,无以提供数十万大军长期征战之军粮。故此,犀首之谋,近不可行。秦国方略,可做两期:前三年预期,后十年动期。三年之内,韬晦猛进,暗拓国土,充实国力,整军经武,是为预期方略。三年之后,大举东出,远图可谋。不思寸功,无以成大业。愿君上思之。臣司马错谨上。秦公二年四月初四。

    嬴驷合上了竹简。嬴驷又不自觉地打开了竹简。

    整整一个时辰,嬴驷都在一动不动地反复琢磨。

    终于,他霍然起身:“备车出宫,国尉府!”

    国尉府后园很是奇特。司马错正在这里忙碌。四棵大树上挂着八盏风灯,照得树下一片写放山川沟壑分明。司马错手中拿着一支丈杆,凝神绕着这片写放山川踱步鸟瞰,不断用丈杆度量着山头、道路、河流,念出一串串数字。旁边一名军吏记录完毕,又是一阵沉默审量,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司马错要谋求的,是一条扎实可行的用兵之路。

    他的谋兵思路深受先祖兵法影响,最大特点便是不“就兵论兵”,而是“据势论兵”。这是司马兵家独有的深邃兵谋。这次是他第一次担当大任,第一次从一个国家的角度寻求用兵出路,自然对兵事之外的整体形势尤为关注。他的第一举措,便是吃透国力。除了国尉府的典籍,他又在上大夫府、长史府做了不厌其烦的查询,对秦国的土地、赋税、人口、国库、生铁、粮食、马匹、兵器等等,都一一了然于胸。第一步做完,他立即有了清醒的判断——三年之内,秦国没有同时击败两个战国的能力,也就是没有全面东出争雄的能力。

    如此,秦国在三年之内应当如何动作?兵事上是否无可作为?

    让秦国装备精良的五万新军三年无事,空耗大量财货粮食,这是很不明智的。对于秦国这样方兴未艾的强国,又在刀兵连绵的大争之世,精兵闲置三年是无法忍受的。对于新军将士,三年无战也是无法忍受的。他要谋划一条出路,出奇制胜,打能打之仗,缩短积聚国力的时间。

    “禀报国尉:国君驾到,已进大门!”一名军吏匆匆来急报。

    司马错一惊,来不及细想,丢下手中丈杆向外迎去,尚未走到后园石门,国君带着一名老内侍迎面走来。

    “国尉司马错,参见国君。”

    “免礼了。”嬴驷笑着虚扶一把,“灯火如此明亮,国尉在做灌园叟?”

    司马错不惯笑谈,连忙答道:“臣何有此等雅兴?臣正在度量山河。”

    嬴驷大感兴趣,大步走到风灯下,略一端详大为惊讶,目光炯炯地盯住司马错目光注视之地:“国尉揣摩这片奇险边地,却是何意?”

    “臣想谋划一场秘密战事,可立即着手。”司马错回道。

    “秘密战事,能立即着手?”嬴驷又一次惊讶了。

    “君上,臣虽不敢苟同犀首上卿的宏大方略,但秦国数万精锐新军,亦当有所作为,不能闲置空耗。为此,臣欲在两年之内发动两场奇袭,拓我国土,增我人口,充实国力。”司马错显然还深深沉浸在既定思虑之中。

    嬴驷头也不抬:“奇袭何处,这里?”

    司马错手中的丈杆指向秦楚交界处:“君上请看,这条河流是楚国汉水,南与江水相距千里。江汉之间,山地连绵,温暖湿润,土地肥沃,比我商於郡富庶许多。汉水之南二百三十六里,是房陵,楚国西部重镇。房陵之房仓,储粮三百六十余万斛,几于魏国敖仓相匹。臣以为,第一战可奇袭房陵,夺此宝地!”

    “几成胜算?”嬴驷的声音喑哑了。

    “八成。”司马错坦然道,“其一,房陵与我接壤,用兵便利。楚国向来蔑视秦国,其最大粮仓不敢建在毗邻魏国的江淮之间,也不敢建在毗邻齐国的泗水之间,偏建在毗邻秦国之房陵地带。房陵北面是我商於郡,素来不驻重兵。楚国认定这里最安全。其二,房陵守备虚弱,军备松懈,只有三两万辎重兵,只是用于协助粮食吐纳,几乎没有任何战力。其三,时间对我军极为有利。郢都大军要驰援房陵,山地行军,至少须十日方能到达。旬日空余,对于秦军来说,足以占领房陵所有关隘要塞。其四,楚国援军不足惧。楚国没有新军骑兵,车兵与水军又无法施展,能开到的只有步兵。楚国步兵战力最弱,与秦国锐士不可同日而语。有此四条,臣以为胜算当有八成。”

    这一番透彻实在的侃侃论述,嬴驷立即掂出了分量,不禁大喜过望。但他素来深沉,振奋中不失冷静:“两成不利在何处?”

    “举凡战事,皆有利弊两端。”司马错丈杆又指向那片连绵山川,“其一,山地不利骑兵驰骋,须得步兵长途奔袭;若遇急风暴雨、山洪暴发等紧急险情,我军兵员可能锐减。其二,奇袭贵在出其不意,若有泄密,大为不利。”

    一言提醒了本来就很机警的嬴驷,笑着拉住司马错的手:“到厅中说话,墙薄也。”司马错恍然:“臣粗疏无礼,君上恕罪。”趁着拱手作礼,很自然抽出了手,恭敬地将嬴驷让在前边。来到正厅,嬴驷坚持让司马错与自己一案对坐,灯下咫尺,促膝相谈,直到雄鸡高唱东方发白,犹自意兴未尽。

    回到宫城,老内侍禀报:“上卿封印离都,留下一卷书简呈来。”嬴驷有些意外,打开竹简,寥寥数行,尽行入目:

    秦公明察:无功不居国。犀首言尽事了,耽延无益,自当另谋他国。秦国机密,自当永守,以报公三月知遇之恩。犀首昨闻洛阳名士苏秦已入咸阳,或可有奇谋良策,公当留意。犀首拜辞。

    嬴驷看罢,不禁一阵怅然。一策不纳,飘然辞去,犀首未免太过自尊也。然设身处地一想,如此秉性的特立独行之士,要他无功居于高位,无异折辱其志节;强留别扭,不如顺其自然,日后也是一个长情。拿起书简再看,嬴驷方注意到“洛阳名士苏秦已入咸阳,或可有奇谋良策,公当留意”这句话,不禁精神一振。想起犀首初到时曾经说起苏秦、张仪二人,思忖一阵,嬴驷吩咐老内侍:“密查洛阳苏秦行止,着速报来。”

    目下,嬴驷最关心者,还是司马错蓝田大营的准备。

    月余之后,蓝田军营壁垒大开。骑将嬴豹一队铁骑当先冲出,一辆高挂“特使”幡旗的青铜轺车紧随其后,车上站着斗篷飞舞的国尉司马错。出得营垒,轺车正要拐上官道,突闻西边官道马蹄声疾。司马错转身一看,一队便装骑士簇拥着一辆黑色篷车风驰电掣而来,不禁一怔,当即下令嬴豹让过马队。话音落点,疾驰马队突然勒缰,十多匹骏马人立嘶鸣,篷车戛然停下,激扬起一片烟尘。司马错未及细看,车帘一掀,国君嬴驷跳下车来笑道:“惊扰国尉了。”

    司马错颇感惊讶,连忙下车:“参见国君!”

    嬴驷一挥手,制止了要下马参拜的骑士:“别无他事,为国尉送行。”

    司马错心念一闪,知国君对这第一战放心不下,肃然拱手道:“臣启国君,一切均按筹划进展。臣不敢掉以轻心。”

    “胜败兵家常事,国尉放手去做。”嬴驷微笑摇头,“我是想求教国尉,奇袭若成,国尉做何谋划?”司马错一怔,这本来是谋划清楚,也对国君剖析清楚的,国君有此一问,莫非国中有了变故?当此临行决断之时,不能含混不清,略一思忖,司马错坦率问:“国君之意,莫非放弃巴蜀?”嬴驷摇头道:“两战连续,当在一年以上,时间太长。再者,兵力分散,大将远处,难保山东无变。巴蜀,似可稍缓。国尉三思了。”司马错恍然:“臣有应变之策。若山东有变,臣即刻班师北上,何能拘泥于一途?”

    “如此甚好!来人,拿酒!”军士捧来两只大爵,顿闻酒香清洌。嬴驷亲捧一爵双手递于司马错,自己又端起一爵,“千山万水,国尉保重。干!”

    “君上保重,但等佳音。干!”司马错一饮而尽,深深一躬,说声臣告辞了,转身大步上车,一跺车底,骑队辚辚远去了。嬴驷望着远去的车马,望着莽莽苍苍的南山,伫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