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三、体察大咸阳 苏秦不意遇犀首
    近日,苏秦一直闷在书房里思忖出行秦国的对策。

    自觉胸有成算,他走出了书房,却发现家人似乎都在为他的出行忙碌。苏代、苏厉两个小弟为他筹划文具,上好笔墨刀简装了一只大木箱,还夹了一沓珍贵的羊皮纸。奔波经商的大哥竟然也回来了,从洛阳城重金请来两名尚坊工师,将周王特赐的那辆轺车修葺得华贵大方,一望而知身价无比。利落大嫂与木讷妻子给苏秦收拾衣物,冬衣夏衣皮裘布衫斗篷玉冠,满当当装了一只大木箱。

    诸事齐备,这日天色一亮,苏秦轺车就驶出了洛阳西门。

    仲夏时节,苏秦终于到了咸阳。

    夕阳下的咸阳城郭,分外壮丽动人,背靠莽莽苍苍的北阪,南面滚滚滔滔的渭水,一道白色石桥披着金红色的霞光横亘水面,恰似长虹卧波;旌旗招展的巍峨城楼,与青苍苍的南山遥遥相望,气势分外宏大。苏秦驻车观望良久,大为感慨——人言金城汤池,天下非咸阳莫属也。驾车上得长桥,两道粗大的黑线划开了路面,车马居中,行人两侧,井然有序地在各自道中流向城内。十里城墙的垛口上挂满了风灯,暮黑点亮,宛如一条灯火长龙,照得城下一片通明,俨然一座不夜城。但最令苏秦惊讶者,咸阳城门没有吊桥,渭水大桥直通垂柳掩映的宽阔官道而直抵城门。城门下也没有守军,只有两排带剑门吏在接应公事车马。寻常行人无须盘查而径自入城,在战国之世直是匪夷所思。

    进得城中,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两边,每隔十数步一棵大树,浓荫夹道,清爽异常。官署、民居、店铺,都隐在树后的石板道上,街中车马通畅无阻。但最令苏秦感到意外的,还是咸阳整洁干净,车马辚辚,满街不见马粪牛屎。炊烟袅袅,道边竟无一摊弃灰堆积。偌大都市,弥漫出的竟是草木清新之气,令人心气大爽。与天下大都会相比,大咸阳简直无可挑剔。地处形胜,气候宜人,肃穆整洁,繁华有致,一派大国气象。刹那之间,苏秦实实在在感觉到了这个西部战国的天翻地覆,仿佛看到了一座大山正在大海中蒸腾鼓涌,崛起于万里狂涛。

    苏秦住进了一家老秦人开的栈——栎阳寓。

    犀首好动,用过晚饭左右无事,换了一身布衣向街市而来。

    “先生,还记得小店?”一个长裙女子当道一躬。

    漫步之间,犀首不自觉地来到了初入咸阳时住过的栎阳寓前,又遇上了热情可人的女店主。他恍然大笑道:“好好好,我正要旧地重游,痛饮一番。”栎阳寓的天乐堂,是间很讲究的食店。犀首对这里很熟,信步而来,走到临池一间茅亭前道:“好,还是这羡鱼亭。”女子一路跟来,笑道:“这名儿是先生取的,先生准到这里。翠子,侍奉先生。”一个女侍飘然而来笑问:“先生,老三式不变吗?”犀首不禁大笑:“然也!安邑老酒、栎阳肥羊炖、秦地苦菜。”

    “这名号取得不好。”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犀首惊讶打量,才看见座间还有一人坐在靠近厅廊的案前,红衣散发,自斟自饮,颇为悠闲。女店主惊喜地笑了:“先生,这位先生今日住进,就在修节居哩。先生,这位先生是原先那位先生。两位先生……”犀首挥手打断了女店主的绕口词,女店主笑笑走了。

    “足下之意,当取何名?”犀首盯住红衣人淡淡问。

    “结网亭。”红衣人淡淡回答。

    “结网?”犀首心念一闪肃然拱手,“先生何意?”

    “临池羡鱼,何如退而结网?”红衣人也拱手一礼。

    “好!临池羡鱼,何如退而结网?先生见识高我一层也。”

    女店主又匆匆走来,看这两位开始大有傲气,骤然之间又礼敬有加,左右相顾恍然笑道:“哟!两位先生都喜欢打鱼,没说的。明日我出小船,渭水湾,一网打十几斤鱼哩!”一语未毕,犀首与红衣人同声大笑。女店主也高兴起来:“一言为定,明日打鱼!”犀首笑着喘气道:“此鱼非彼鱼也。将两案合起来,我要与这位先生共饮。”

    “共舟打鱼,同案饮酒,对窍哩。”女店主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

    “请教先生,高名上姓?”犀首待酒爵斟满,肃然一拱。

    “不敢当,在下洛阳苏秦。”红衣人拱手作答。

    “苏秦?”犀首不禁大笑,“好!我乃魏国犀首。”

    “先生进堂,在下一望便知,否则何敢唐突?”苏秦同样兴奋。

    “看来,你我天缘也。来,干此一爵!”

    “惭愧。我饮不得烈酒,还是用这兰陵酒,醇厚些许。”

    “也罢,君子所好不同。来,干!”铜爵相撞,两人一饮而尽。

    苏秦置爵笑道:“公孙兄弃楚入秦,气象大是不同。苏秦当敬兄一爵,聊表贺意。”说罢,从女侍手中接过木勺,打满了两人酒爵。犀首毫无推辞地举爵一饮而尽,大有兴致道:“敢问苏兄,莫非入秦献策?”

    “正是。”苏秦坦然点头。

    “不怕犀首先入,你已无策可说?”犀首目光炯炯。

    “同殿两策,正可分高下文野,何怕之有哉!”

    “苏兄,可知我所献何策?”

    “称王图霸,岂有他哉!”

    “你……从何处知晓?”犀首大是惊讶。

    “秦国强盛,有识之士必出此策,何用揣测探听?”

    苏秦表面轻描淡写,实则傲气十足,犀首岂能没有觉察。但是,此刻他心境已大有变化,非但不以为忤,反觉苏秦直率可亲,于是笑道:“如此长策,苏兄却看得雕虫小技一般,犀首佩服!然则,苏兄可知秦公如何待之?”

    “束之高阁,敬而远之。”

    犀首倏然一惊,这一下,当真对面前这个素闻其名而不知其人的年轻策士刮目相看了。大事知其一易,知其二难,苏秦既能料到他的献策,又能料到秦公之态度,足见他对秦国揣摩之透,也足见自己献策之平庸无奇。刹那之间,犀首心头一闪,觉得与苏秦邂逅相遇,是上天对他的一个警示。心念电闪,犀首拱手笑道:“老夫辞秦,指日可待,不足为虑。然苏兄入秦欲献何策,可否见告?”

    “无得新策,唯有新说。”

    犀首先是一惊,继而大笑:“你仍能以王霸之策说动秦公?”

    苏秦当然感到了犀首的嘲笑与怀疑,依旧淡淡笑道:“此事原非荒诞。秦国原本已有王霸之心,兄之说辞不透而已。但凡长策立与不立,在可行与不可行也。兄唯论长策,忽视可行。秦公顾忌难处,自当束之高阁。”

    犀首听得仔细,觉得这个苏秦的话虽则在理,却未免过分自信,便想警告一下这个年轻气盛的名门策士,喟然一叹道:“犀首看来,苏兄若别无奇策,大可不必在秦游说,以免自讨无趣也。”

    苏秦大笑:“兄既在咸阳,何不拭目以待?”

    “无论身在何地,犀首都会知晓的。”突然,犀首醉眼蒙眬了。

    “如此,此爵为公孙兄饯行了。”苏秦豪气顿生,一饮而尽,高声吩咐笑盈盈赶来的女店主,“大姐,用我的车送回先生。”女店主一通忙碌,青铜轺车终于辚辚启动了。犀首扶着轺车伞盖的铜柱,醉态深重地喃喃自语着,大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