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长了一双大眼睛,皮肤有点黑,胆子很大,见冯清岁朝洞窗走来也没跑,像只好奇的猫儿一样仰头打量她。

    冯清岁递了一瓣柚肉过去。

    小姑娘笑着接过:“谢谢夫人,夫人吉祥。”

    “你叫什么名字?”冯清岁问道。

    “三丫。”

    “怎么不进去听?书院不收束脩,你可以到里头听课。”

    三丫摇头,看向身侧装满草鞋、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竹篓:“我还得去集市卖鞋呢。”

    冯清岁了然。

    来清泉书院就读的姑娘,家境两极分化,要么温饱有余、衣食无忧,可以不下地干活,想借读书识字抬抬身价,以便找个好婆家。

    要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奔着书院提供的那顿午饭而来。

    家境处于这两者之间的姑娘,得在家帮衬父母干活,便是想读书,也分身无术。

    三丫便是典型。

    但她并不因此气馁。

    “要是草鞋卖得好,我卖完鞋还能来听一会。”

    三丫雀跃道。

    “一天认一个字,一年能认三百多个,到时我也算是识字的人了,卖到大户人家,可以待在小姐身边做丫鬟。”

    冯清岁莞尔:“你还挺有志气。”

    三丫叹息:“没办法,我们全家都长得黑,我大姐二姐挺好看的,就因为黑了点,又没别的本事,人家不让她们贴身伺候小姐,让她们干粗活。”

    “伺候小姐的一等丫鬟,一个月能领八百钱,干粗活的三等丫鬟,一个月只能领两百钱。”

    “我可不想一辈子给人当丫鬟,想早点出府的话,自然是做一等丫鬟能更快攒够赎身钱。”

    冯清岁:“不卖身做丫鬟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呢。”

    三丫撇了撇嘴。

    “我们全家就几亩地,种的那点粮食还不够糊口的,何况还要缴税。而且我爹想进瑞凤会,要筹五福钱。”

    “瑞凤会?”

    “您不知道吗?就是供奉圣母娘娘的,我们村好多人都加入了,一个人得给十两五福钱呢。”

    冯清岁一听又是“瑞凤会”又是“圣母娘娘”的,立刻想到办过“瑞香诗社”,做过“活菩萨”的某个人。

    便问道:“你见过圣母娘娘吗?她长什么模样?”

    三丫回道:“我没见过,我爹见过,他说圣母娘娘就是一尊玉像,圣女长得跟观音菩萨似的,眉心有颗红痣,说话很和气,圣女身边还有个拿鞭子的女护法,长得也好看。”

    爱玩鞭子的人冯清岁也认识一个,虽然那人如今应该被流放到西北了,但……万事皆有可能。

    这两人说不定就是老熟人。

    她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你爹为什么想加入瑞凤会?”

    三爷把圣母娘娘在隔壁村创造的神迹告诉她,又道:“加入瑞凤会的话,不光可以得到圣母娘娘的庇佑,若是家里遭了难,比如生了大病或者受了重伤,瑞凤会会十倍甚至百倍返还五福钱,还会让大家都来帮忙。”

    要真能庇佑,如何还会遭遇大难?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惜贫苦百姓不会想这么多。

    他们经历了太多苦难,只想寻个避风港,碰见有人扶危济困,许以厚利,就不惜节衣缩食,卖儿鬻女,投身其中。

    殊不知,等待他们的,不是净土,而是地狱。

    “瑞凤会这么好?”她露出向往表情,“我也想加入,该去哪里交钱?”

    三丫迷惑道:“夫人您又不差钱,加入瑞凤会做什么?”

    “不是可以祈福避祸吗?”冯清岁微笑,“越有钱的人越怕死,福气这种东西,谁都不会嫌多。”

    三丫恍然大悟:“说得也是。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加入,我爹才晓得。”

    冯清岁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笑道:“你这筐草鞋我包圆了,你带我去找你爹好不好?”

    三丫眼睛大亮。

    随即苦恼:“我没钱找您,您有铜钱吗?这筐草鞋只要三十文钱。”

    冯清岁把银子放到她手里:“剩下的是带路费,不用找。”

    三丫:(〃'▽'〃)

    她爽快收下。

    “谢谢夫人!夫人万福!”

    冯清岁把那筐草鞋留在书院,带上五花跟着三丫去了槐花村。

    三丫那皮肤黝黑、身形消瘦的父亲得知她的来意,问了句:“你们是哪里人?”

    冯清岁顺口编了个临近小镇的户籍。

    三丫爹听完摇头:“你得找那边的香主才能加入,我们这边的香主不能收你。”

    冯清岁挑眉。

    这么快就发展到分区治理了?

    “那边的香主是哪个?”

    三丫爹摇头:“我也不知,便是我们这边的香主也不一定知道,你得找那边的信众引荐才行。”

    冯清岁懒得跨镇查访,问道:“我表姐是这个镇的,可以找你引荐吗?”

    三丫爹赧然:“我还没加入……”

    三丫亮出冯清岁给她的银子:“爹,这有十两银子。”

    三丫爹:“!!!”

    他兴高采烈道:“没问题,我今晚就去找香主,明晚就可以为你表姐引荐了。”

    冯清岁道好。

    翌日黄昏,她换了一身装扮,化了妆,戴了帷帽,带上同样易了容的五花,来到碰头地点——清泉镇集市,等三丫爹到来。

    日落之后,三丫爹的身影出现在集市口。

    “跟我来,往这边走。”

    冯清岁两人跟着他在街巷里穿梭,来到一个宅院门口,只见他三重两轻地敲了三下门,宅门方打开。

    这是个两进的宅子,冯清岁进了内院,方看到三丫爹说的香主,一个颧骨高耸的三角眼中年妇人。

    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冯清岁,冷声质问:“你为何想加入瑞凤会?”

    冯清岁撩起帷帽,露出手工添加的红色胎记,道:“听说圣母娘娘有求必应,我想求圣母娘娘降下甘露,替我消去脸上这胎记。”

    妇人眼里的警惕消了下去。

    “你这胎记,是从上辈子带到这辈子的罪孽,想消掉可没那么容易,得攒一大笔功德才行。”

    冯清岁温和道:“银子不是问题,我爹娘只得我一个闺女,若能消去胎记,便是倾家荡产,他们也舍得。”

    她当场给了妇人五百两功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