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七、驱年社火 秦王救尉缭于杀身危境
    岁末之夜,大咸阳变成了一片灯火之海。

    这是天下共有的大节,年。在古老的传说里,年是一种凶猛的食人兽,每逢岁末而出,民众必举火鸣金大肆驱赶。岁岁如此,久远成俗。夏商两代,天下只知有岁有祀,不知有年。及至周时,驱年成为习俗,天下方有岁末“年”节之说。其意蕴渐渐变为驱走年兽之后的庆贺,是谓过年。及至春秋战国,驱年已经成为天下度岁的大节,喜庆之气日渐浓厚,恐惧阴影日渐淡化。人们只有从“过年”一说的本意,依稀可见岁末驱害之本来印迹。唯其如此,战国岁末的社火过年通行天下。社火者,村社举火也。驱年起于乡野,是有此说。

    今岁社火,犹见热闹。郑国渠成,关中连续三年大收。秦王新政,吏治整肃,朝野一片勃勃生机,堪称民富国强气象。老秦人大觉舒畅,社火更见气势了。岁末暮色方临,大咸阳街巷涌流出一队队猎猎风动的火把,铜锣大鼓连天而起,男女老幼举火涌上长街,流出咸阳四门,轰轰然与关中四乡的驱年社火融汇在一起,长龙般飘洒舞动在条条官道,呐喊之声如沉沉雷声,火把点点如遍地烁金,壮丽得教人惊叹。

    临近王城的正阳坊,却是少见的清静。

    李斯本欲携带妻儿去赶咸阳社火。毕竟,今岁是家室入秦的第一个年节,家人还没有见过闻名天下的秦国年社火。正欲出行,偏院老仆匆匆赶来,说先生有请大人。李斯恍然,立即吩咐家老带两个精壮仆人领着家人去看社火,自己转身便到了偏院。

    尉缭入秦三月,坚执不住驿馆,只要住在李斯府邸。李斯禀报了秦王。嬴政听罢豁达地笑了,先生愿居府下,难为也,开先例何妨。如此,尉缭便在李斯府邸的东偏院住了下来。虽居一府,李斯归家常常在三更之后,两人聚谈之机却是不多。

    “缭兄,李斯照应不周,多有惭愧。”

    “非也。今日老夫一件事两句话,不误斯兄照应家人。”

    不管李斯如何瞪眼,尉缭径自捧起案上一方铜匣道:“此乃老夫编定的祖传兵书,呈献秦王。”李斯惊讶道:“呈献祖传兵书,乃至大之举,李斯何能代之?”尉缭朗然一笑道:“秦王观后,老夫再与之论兵可也,斯兄倒是拘泥。”李斯恍然道:“如此说,倒是缭兄洒脱。也好,我立即进宫呈进,转来与缭兄岁末痛饮。”

    李斯匆匆走进王城。那一片难得的明亮静谧,实在教他惊讶。

    秦王嬴政,从来没有在岁末之夜出过王城。这便是嬴政,万物纷纭,我独能静。岁末之夜,独立廊下,听着人潮之声,看着弥漫夜空的灯火,嬴政的心绪分外舒坦。身为一国之君,能有何等物事比远观臣民国人的喜庆欢闹更惬意了?正在年轻的秦王沉醉在安宁美好的心绪时,李斯匆匆来了。

    嬴政有些惊讶:“咸阳驱年社火天下第一,长史不带家人观瞻,如何当值来也?”李斯摇头道:“老妻儿子自家去便了,臣有一宝进王。”嬴政不禁大笑:“年关进宝,长史有祥瑞物事?”李斯颇显神秘地一笑:“臣所进者,非阴阳家祥瑞之宝,乃国宝一宗。”说罢,从大袖中捧出一方铜匣,“此乃尉缭兵书,托臣代进。”嬴政双手接过,惊喜的目光中有几分疑惑:“尉缭可随时入宫,何须如此代进?”李斯道:“尉缭说,待王观后再觐见论兵。或是名士秉性也,臣亦不甚了了。”嬴政道:“尉缭入秦,天下瞩目,魏国不会轻易罢休。长史多多上心,不能教尉缭又做一回郑国。”李斯一拱手道:“君上明断!魏国老病甚深,臣不敢大意。”

    李斯一走,嬴政立即急不可待地打开了《尉缭子》。

    翻阅片刻,嬴政起身离开了书房。及至赵高一头汗水回到王城当值,嬴政已经不在大书房了。赵高机敏异常,也不问当值侍女,立即找到了东偏殿后的密室。秦王果然端坐案前,心无旁骛地展卷揣摩。赵高一声不响,立即开始给燎炉添加木炭,同时开始煮茶。片刻之后,两只大燎炉的木炭火红亮红亮,酽茶清香也弥漫开来,春寒愈显阴冷的密室,顿时暖和清新起来。一切就绪,赵高悄没声地到庖厨去了。片刻之后,赵高又悄没声回来。燎炉上便有了一副铁架,铁架上煨着一只陶罐,铁架旁烤着两张厚厚的锅盔。赵高估量得分毫不差,秦王一直没出密室,昼夜埋首书案一口气读完了《尉缭子》。直到合卷,嬴政才狼吞虎咽地咥下了一罐肥羊炖,两张烤得焦黄的锅盔。

    “天下第一兵书,唯肥羊锅盔可配也!”

    听着秦王酣畅的笑声,赵高嘿嘿嘿不亦乐乎。

    “笑甚!”嬴政沉下脸,“立即知会长史,今夜拜会尉缭。”

    “嗨”的一声,赵高不见了人影。

    一部《尉缭子》,在年轻的秦王心头燃起了一支光焰熊熊的火把。

    自少时开始,嬴政酷好读书习武两件事。这部《尉缭子》令嬴政激奋不能自已者,在于它是一部王者兵书。自来兵书,凡涉用兵大道,不可能不涉及君王。如《孙子·始计篇》《吴子·图国篇》等。然毕竟寥寥数语,不可能对国家用兵法则有深彻论述。《尉缭子》显然不同,全书二十四篇,第一卷前四篇专门论述国家兵道,实际便是君王用兵的根基谋划;其后二十篇具体兵道,也时时可见涉及庙堂运筹之总体论断,堪称史无前例的一部王者兵书。嬴政读书历来认真,边读边录,一遍读过,几张羊皮纸已经写满。《尉缭子》的精辟处,已经被他悉数摘出归纳,统以“王谋兵事”四字,所列都是《尉缭子》出新之处。

    “醍醐灌顶,尉缭子也!”嬴政一次又一次拍案赞叹着。

    “君上君上,尉缭子逃秦,长史已去追了!”赵高风一般飞进密室。

    嬴政霍然起身,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君上,尉缭逃……”

    “快!驷马王车,追!”蓦然醒悟,嬴政一声大吼。

    “嗨!”赵高脆亮一应,身影已经飞出。

    李斯实在没有料到,兵家妙算的尉缭竟能出事。

    岁末之夜,李斯出王城回到府邸,立即到偏院与尉缭聚饮过年。两人海阔天空,两坛兰陵老酒几乎见底。尉缭说了许许多多在秦国的见闻感慨,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尉缭无以报秦,惜哉惜哉!李斯想去,此等感慨只是尉缭报秦之心的另一种说法而已,浑没在意,只与尉缭海说天下,罕见地自己先醉了。蓦然醒来,守在榻边的妻子说他已经酣睡一个昼夜了。李斯沐浴更衣用膳之后天已暮色,来到偏院看望尉缭酒后情形。尉缭不在,询问老仆,回说先生于一个时辰前被两个故人邀到尚商坊赶社火去了,今夜未必回来。当时,李斯心下一动,尉缭秘密入秦,何来故人相邀?走进书房见案头一支竹板有字,拿起一看,只草草四字赫然在目——不得不去。

    骤然之间,李斯浑身一个激灵!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李斯立即派出家老知会国尉蒙武,而后跳上一匹快马飞出了咸阳。目下尉缭,肯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魏国目下这个老王魏增,秉性阴鸷,长于密谋。魏增即位,魏国在咸阳的“间人”数量大增,许多山东商贾都被这些假商人裹挟进了间人密网。“故人相邀”,定然是魏国间人受命所为。

    李斯来不及多想,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函谷关之内截住尉缭。只要不出函谷关,不管魏国秘密间人有多少隐藏在尉缭四周,他们都不敢公然大动干戈。只要李斯能追赶得上,拉住尉缭磨叨一时,蒙武人马也许就能赶到;若形势不容如此,便先行赶到函谷关知会守军拦截。李斯谋划,原本没错,可没有想到残雪夜路难行,官道又时有社火人流呼喝涌动,非但难以驰马,更难辨识官道上时断时续的火把人群中有没有尉缭。如此时快时慢,出得咸阳半个时辰,还没有跑出三十里郊亭,李斯不禁大急。

    “长史下道!上车!”

    身后遥遥一声尖亮的呼喊。李斯蓦然回头,隐隐便见一辆驷马王车从官道下的田野里飓风一般卷来。没错,赵高声音,驷马王车!没有片刻犹豫,李斯立即圈马下道。秦国官道宽阔,道边有疏通路面积水的护沟,沟两侧各有一排树木。李斯骑术不佳心情又急,刚刚跃马过沟,便从马背颠了下来,重重摔在残雪覆盖的麦田里晕了过去。正在此时,驷马王车哗啷啷卷到,稍一减速,一领黑斗篷飞掠下车两手一抄,抱着李斯飞身上了王车。

    “快车!直向函谷关!”

    李斯被掐着人中刚刚开眼,听得是秦王嬴政声音,立即翻身坐起。嬴政摁住李斯高声道:“长史抓住伞盖坐好。”李斯摇着手高声道:“我已告知蒙武,君上不须亲临,魏国间人多。”嬴政长剑指着官道火把高声道:“他间人多,我老秦人更多,怕他甚来!”说话间,驷马王车全力加速,赵高已经站在了车辕全神贯注地舞弄着八条皮索,四匹天下罕见的雪白骏马大展腰身,宽大坚固的青铜王车恍若掠地飞过,一片片火把悠悠然不断飘过。

    “间人狡诈,会不会走另路?”李斯突然高声一句。

    “蒙武飞骑已经出动,赶赴潼山小道与河西要道,我只需在函谷关等候!”

    鸡鸣开关之前,驷马王车终于裹着一身泥水飞到了函谷关下。王车堪堪停在道边,嬴政立即吩咐赵高密召守关将军来见。将军匆匆赶到,嬴政一阵低声叮嘱,将军又匆匆去了。过得片刻,雄鸡长鸣,关内栈便有旅人纷纷出门。西来官道也有时断时续的车马人流,相继聚来关下,只等关门大开。

    “长史,那群人神色蹊跷!”眼力极好的赵高低声一句。

    李斯顺着赵高手势看去,只见西来车马中有一队商旅模样的骑士走马而来,中间一人皮裘裹身,面巾裹头,相貌很难分辨。寒风呼啸,路人裹身裹头者多多,原不足为奇。可这队骑士若即若离地围着那个裹身裹头者,目光不断地扫描着四周,确实颇是蹊跷。正在此时,函谷关城头号声响起,城门尉高喊:“城门两道失修,今日只能开一道门洞。诸位旅人,排序出关,切勿拥挤。”

    喊声落点,瓮城赳赳开出两队长矛甲士,由函谷关将军亲自率领,在最北边门洞内列成了一条甬道。出关车马人流只有从甲士甬道中三两人一排走出,或单车穿过。驷马王车恰恰停在甲士甬道后的土坡上,居高临下看得分外清楚。好在王车已经一身泥水,脏污不堪,任谁也想不到这辆正在被工匠叮当敲打修葺的大车是秦王王车。

    “缭兄!你趁我醉酒而去,好无情也!”

    李斯突然一声大呼,跳下泥车冲过了甲士甬道,拉住了那个裹头裹身者的马缰。前后游离骑士的目光,立即一齐盯住了李斯。裹头裹身者片刻愣怔,冷冷一句飞来:“你是何人?休误人路。”李斯一阵大笑:“缭兄音容,李斯岂能错认!你要走也可,只需在酒肆与我最后痛饮一回!”前后骑士一听李斯报名,显然有些惊愕。瞬息犹豫,不待裹头裹身者说话,一骑士上前道:“同路不弃,我等在道边等候先生。”一句话落点,前后十余名骑士一齐圈马出了甲士甬道。李斯大笑:“同路在旁等候,缭兄何惧也。走!”说罢拉起裹头裹身者进了路边一家酒肆。

    “先生受惊,嬴政来迟也。”

    一进酒肆,一个一身泥斑的黑斗篷者便是深深一躬。裹头裹身者一阵木然,缓缓扯下面巾一声长叹:“非尉缭无心报秦也,诚不能也。秦王罪我,我无言矣!”嬴政肃然道:“先生天下名士,骤然亡去,必有隐情。纵然英雄丈夫,亦有不可对人言处。敢请先生明告因由,若嬴政无以解难,自当放先生东去。”尉缭脸色木然道:“魏王阴狠。我若不归,举族人口有覆巢之危。”李斯切齿骂道:“魏增匹夫!卑鄙小人!”嬴政觉尉缭神色有异,目光一闪道:“间人武士可曾伤害先生?”尉缭默然片刻,嘶哑着声音道:“只路途一饭,此后我头疼欲裂,昏昏欲睡……”李斯不禁大惊:“君上,定是间人下毒所致!”

    骤然之间,嬴政脸色铁青一声怒喝:“间贼首级,一个不留!”

    守在门廊的赵高“嗨”的一声飞步而去。片刻之间,只听店外尖厉的牛角号连绵起伏,长矛甲士声声怒喝噗噗连声。函谷关将军大步来报:“禀报君上,全部十六名间人首级,已在廊下!”正在此时,随着李斯一声惊呼,尉缭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嬴政顾不及说话,狠狠一跺脚抱起尉缭冲出了酒肆。

    最黑暗的黎明,驷马王车又飓风一般卷回了咸阳。

    追救回来的尉缭,在太医馆整整疗毒一月,剧烈的头疼才渐渐消失,言语行动终见迟缓,须发也突然全白了。秦王嬴政怒火中烧,回咸阳次日,立马派出内史将军嬴腾为特使,星夜赶赴大梁,以最郑重的国书狠狠威胁魏王增:若尉缭部族但有一人遭害,魏国入秦士子但有一人不安,秦国大军立即灭魏,决将魏国王族人人碎尸万段!本次为施惩戒,并决保魏国不再阴毒胁迫入秦臣民,魏国必须立即割让五城,否则关外大军立即猛攻大梁!

    老魏王眼见虎狼秦王大发威势,秦国关外大军又近在咫尺,吓得喉头“咕”的一声,当场软倒在王案。次日,太子魏假代父王立约,旬日内便交割了河外五城。及至桓龁大军接收五城,嬴腾赶回咸阳复命,堪堪不过半月,可谓战国割地之最利落的一次。之后又有消息传来:老魏王魏增一病不起,奄奄一息,已经不能理事了。

    自此,秦王怒气稍减,政事方得入常,李斯方得入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