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五、秦王嬴政虚位开元 吕不韦疏导倍显艰难
    公元前247年冬天,一场骇人的大雪冻结了秦国。

    国丧与新君即位两件大事,都赶在大雪之前完结了。除了蒙骜一班大将尚在晋阳善后,大局可谓初定。然在此时,秦国朝野却更显不安。新君少年即位,其强悍秉性与卓绝见识,大非少年所当有。如此一个新秦王,完全可能与吕不韦宽政之风格格不入。果真君臣失和,秦国岂非要大乱了?秦政乱而六国复仇,老秦人岂非家家都是灭门之祸?如此想去,人人生发,各种揣测议论在窝冬燎炉旁汇聚流淌,随着商旅行人弥漫了城池山野,一时竟成“国疑”之势。

    这是君主制时代特有的重大政治危机——主少国疑。

    如今,恰是少主临朝,强臣在国,老秦人如何不惴惴惶惶?

    这一切,吕不韦都很清楚,清楚弥漫朝野的流言,也清楚该如何应对。国丧完毕,新君即位大典的前三日,吕不韦搬出了王城东偏殿的外书房,回署丞相府总理政务。老长史桓砾与中车府令一齐反对,也没能挡住吕不韦搬出。吕不韦只有一句话:“万事宜常态,非常之法不能久也。”

    三日之后,咸阳宫正殿举行了隆重的新君即位大典。

    少年太子嬴政即位称王,成为自秦孝公之后的第六代(第七任)秦王。大典上,正式宣示了秦庄襄王的遗命,恢复了吕不韦的文信侯爵位封地;赵姬第一次走进王宫正殿,正式接受了太后尊号,也接受了举朝大臣的三拜贺礼。太庙告祖之后,少年秦王嬴政郑重地拜见了太后,拜见了仲父,登上王座后的即位明誓辞简约而实在:“父王新丧,嬴政少年即位,心志才识,多有缺失,当遵父王遗命,惕厉锤炼。本王加冠亲政之前,一应国事由太后、仲父商酌处置,各署大臣不得请命本王。”大礼完毕之后,老桓砾高声宣读了太后、文信侯并署的第一道摄政国书:“新王方立,国事但以秦法常制。丧喜同期,举朝臣工俱安其位,各勤政事,怠政者依法论罪。上将军蒙骜平定晋阳有功,爵加两级,晋升大庶长,其余将士战功,依法度行赏晋爵。”

    大典散去,朝臣们大感意外,直是一脚踩空闪得心下没了着落。

    无论是孝文王即位,还是庄襄王即位,主持大局的吕不韦都曾经推出了新鲜实在的新政,令国人耳目一新。唯其如此,诸多朝臣料定:这次新君开元,吕不韦全权摄政,必要大动干戈,全力推行其宽富新政,再度破除秦国成法。基于此等判断,诸多大臣各怀心思,做好了不同准备。廷尉、御史、司寇、国正监等一班涉法大臣的预备应对,是一定要阻止文信侯再度修法,若遭文信侯拒绝,不惜贬黜下狱也要动议大朝否决。驷车庶长等一班执掌王族事务的王族大臣,最怕吕不韦借开元之机,清算因晋阳叛乱而生出的王族纠葛,若吕不韦执意如此,也只有破脸护国了。大田令、太仓令、邦司空、关市令等一班经济大臣,最怕吕不韦新政开元大减赋税,大免徭役。蒙骜一封紧急密书已经送到了国尉府,只一事:“文信侯若行新政,务劝其暂勿减赋,若执意不从,我当亲回力谏也。”凡此等等,都有一个共同理由:主少国疑朝野惶惶,国事以无为备乱为上。然则,谁也没有想到,新君即位大典一无出新举措,一道王书宣读完毕,朝臣们还没回过神来,便已经散朝了。

    一连旬日,吕不韦在所有报来的官文上,都只批下三句话:“有法依法,无法依例,无例者主官先出裁度。”如此一来,吕不韦大见超脱,每日在书房坐得两个时辰批阅完所有官文,剩余时光便在园囿中踏雪漫游。不裹皮裘不着皮靴,只一领本色丝绵大袍一双三层布靴,满脸被风雪打得绯红也不停脚步。

    终于,这场一夜塞门的骇人暴雪纷纷扬扬收刹了。红日初出,彤云渐散,澄澈的碧空下,终于显出了几被大雪活埋的大咸阳。老秦人活泛了过来,不用官府督导,争相出户铲雪清道。不消三日,三尺大雪全部变为巍巍雪人,伫立在所有大街两边的沟渠旁。一条条通往城外渭水的暗渠,昼夜淙淙地消解着这些庞然大物,也带走了老秦人惴惴惶惶的郁闷烦躁。官市、民市开张了,百工作坊生火了,国人上街了,农夫进城了,一切又复归了平静。

    清道之日,吕不韦辎车辚辚进了王城,径直停在了东偏殿外。进得殿中,空荡荡冷清清不见一人,大厅通往书房的门户也紧紧关闭着。吕不韦四下打量欲唤一个内侍来问,老桓砾佝偻着腰身从西偏殿摇了过来,踽踽老态给空旷的王宫平添了一抹凄楚。

    “老长史,秦王何在?”吕不韦匆匆下阶扶住了老人。

    “一言难尽也!”老桓砾摇头一声叹息,“大典次日,秦王便搬出了王宫。坚执前去护送的老中车回来说,秦王搬到了章台近旁的一座别苑,实际上住在距别苑一里处他的一座小庄园里。老中车说,那是秦王还没做太子时自己购置的农户庄园。老朽大不放心,次日赶去晋见,欲请秦王回王城,不想……”老人摇摇头打住了。

    “老长史便说无妨,不违法度。”

    “惭愧惭愧,桓砾老糊涂也!”老人似乎这才醒悟过来,又是一阵长吁短叹,“秦王说,我居王城,臣工日过殿堂,见与不见皆难,徒乱仲父决政也;我出王城,一合父王遗命着意锤炼,二使仲父领政不得滋扰,一举两得如何不妥?”

    “如此,你等王室政务官吏作甚?”

    “说得是也!”老桓砾点头摇头地叹息着,“秦王说,长史吏员、中车府内侍皆归太后仲父代为节制,我有一个王绾足矣。”

    “一个没留?”

    “一个没留。”

    “身边内侍?”

    “只有一个童仆赵高。”

    “军兵车驾?”

    “都在章台别苑。”

    “老长史立即着人整饬东偏殿,书房务使既往一般。我去章台请王!”

    “文信侯,难亦哉!”

    吕不韦再不多说,跳上殿前一辆王室中车府的双马轺车辚辚飞出了王城,过得渭桥直向东南。东去官道上的积雪早已经清得干净,在茫茫雪原中抽出了沉沉一线。下得官道,一拐上通往章台的支道,情形大为不同。这里属于王室园囿,初夏之前照例封苑,路径当值内侍一律回守章台宫,无人除雪亦无人沿途接应查勘。虽经月余风吹日蚀,干雪冰凌还是严严实实掩盖着路面,冷风裹着干硬的雪粒如影随形般撕扯纠缠着车马。对于只有一顶伞盖的轺车来说,这种风搅冰凌天算是最大难路了。驭手抖擞精神高喊了一声:“大人扶稳伞柱!”正要上道,吕不韦突然一跺脚沉声喊停。

    “大人正当改日再去!”驭手恍然勒马。

    “谁要改日?”吕不韦跳下轺车挥手下令,“卸车换马!”

    “在下御车术尚可,大人登车便是。”

    吕不韦揶揄地笑了:“也只在王城尚可也,干雪冰凌道乃行车大忌,不知道吗?”中车府的驭手一时满脸涨红。

    “不打紧。卸车换马来得及。”

    驭手当真利落,片刻之间卸下两马整好鞍辔,又在车旁道口划了一个硕大的箭头,飞身上马要头前踩道。吕不韦摇手制止道:“你没走过冰凌道,跟在后面便是。”驭手大是惶恐:“这如何使得!冰凌道何难?”吕不韦也不说话,轻轻一提马缰,走马上了露出枯干茅草的道边塄坎,却不走看似平坦如镜的大道中间。驭手随后跟着不敢多问,一路小心翼翼,二十余里路走马一个多时辰才看到了章台别苑。下路时吕不韦笑道:“记住了:雪后冰凌道,只看草出雪,莫看土过冰。”驭手原本是王室中车府的一流能者,平日驾一辆轻便轺车在东偏殿外当值,专一预备秦王急务。今日被文信侯一路憋屈,虽唯唯点头心下却老大疑惑。眼见堪堪下路,驭手似无意一提马缰,踩上了一块冰雪之上的路面。不料马蹄一沾路面倏地滑出,马身重重跌倒,驭手猝不及防竟被压在马身之下。

    “蠢也!”吕不韦又气又笑心下又急,一马飞向别苑,吩咐鹿砦营门的守卫军士出来救助驭手,自己直奔幕府营垒。

    总领国君车驾护卫的公车司马惶惶来见,诉说秦王行止不依法度,吏员无所适从,屯在这旷野园囿形同废弃物事。吕不韦也不多说,只吩咐立即整顿车驾仪仗去行宫迎接秦王。公车司马大为困惑,也不敢多问。一番紧急收拾,车驾仪仗并护卫军兵隆隆开出章台别苑,向西而来。走得大约一个时辰,已经从咸阳东南到了正南,进了三面山头对峙的一片谷地。吕不韦方才下令车驾军兵短营歇马,公车司马带六名卫士随他上山。

    时已冬日斜阳,山坡积雪虽化去许多,依旧深可及膝。好在有一行极清晰扎实的脚印直达山顶,吕不韦一行免去了探察之苦。小半个时辰到得山头,草木枯竭白雪皑皑,小山头一览无余。百余步之外一道石墙,圈着一座庄院;石门关闭,炊烟袅袅,实在是寻常不过的农家庭院。吕不韦听王绾说起过这座庄园,当时只想定然是秦王为王子另建了一座山居,再简朴也当与自己当年的那座城南私庄不相上下。今日身临其境,吕不韦直面粗粝简陋的庭院,不禁大为感奋,一个少年王子能以如此所在锤炼自己,纵为秦王亦不舍弃,不亦难哉!

    “这?行宫?”公车司马满脸疑云地嗫嚅着。

    “诸位切记:自今日始,此山叫作鸿台!”吕不韦神色肃然地挥手吩咐,“卫士守护鸿台之外,公车司马报号请见秦王!”

    公车司马一声领命,当即对着石门高声报号,“文信侯开府丞相吕不韦,领公车司马等晋见秦王——”回声未落,石门已经咣当拉开,一个黑衣人抢步出门一拜:“舍人王绾,拜见文信侯!”话音未落,院内一阵急促脚步,一个身着黑色绣金斗篷的散发少年,已经冲到了面前深深一躬:“果是仲父来也,政失远迎!”吕不韦连忙扶了少年,正欲回拜被少年嬴政一把扶住,“仲父若要大礼,我便要乱了方寸。走,请仲父进庄说话。”说罢搀扶着吕不韦进了石门庭院。

    毕竟少年心性,嬴政兴致勃勃地亲自领着吕不韦前后看遍了庄园。看看天色已经暮黑,王绾领着赵高与令狐大姑已经在北房正厅摆好了小宴。嬴政吩咐道:“庄内只仲父与我说话。公车司马等一班来人,在庄外扎营军炊,那几坛老秦酒都给他们搬去。”吕不韦有心要看看少年秦王如何处置不期而遇的事务,一直只听只看不说话,如今见少年嬴政从容有致,心下舒坦了许多。两人对案相坐饮得一爵,嬴政放下酒爵道:“我不善饮,只此一爵,仲父自便。”吕不韦喟然一叹:“老臣昔年尚可,如今也是不胜酒力,三五爵而已矣!”嬴政一拱手道:“仲父今日前来必是有事,但请明示。”

    “我王可知,秦自孝公之后,几次少主即位?”

    “两次。当年昭襄王十五岁即位,今日政十三岁即位。”

    “两次少主即位,大势可有不同?”

    “大同小异。”

    “我王自思:同为少主,王与昭襄王孰难?”

    嬴政目光骤然一闪坦然答道:“昭襄王难,难多矣!”

    “何以见得?”

    “其时,老祖宣太后与‘四贵’当政四十二年,昭襄王终能挺得,故难。”

    “昭襄王不亲政而挺得四十二年,个中因由何在?”

    嬴政无言以对,片刻愣怔,伏地一叩:“愿闻仲父教诲。”

    吕不韦轻轻叩着木案:“昭襄王挺经,只在八个字:不离中枢,事事与闻。”见少年秦王凝神沉思,吕不韦从容接道,“寻常少主,但不亲政便信马由缰而去,或声色犬马日见堕落,或自甘事外远离中枢。无论何途,总归一个心思:相信摄政之母后权臣,届时必能还政于己也。殊不知,公器最吞私情。纵为父子母子,主动揖让公器者,万里无一也。纵是明慧英断如宣太后者,摄政至昭襄王五十七岁而不归其政,其情理何堪?若是寻常君王,谁个挺得四十二年?只怕二十四年便会呜呼哀哉!昭襄王少年便有过人处,不颓唐不回避,不轻忽秦王名分,虽不亲政,却守定王城中枢;但凡国事,只要太后权臣与之会商,从来坦陈主见;但凡入宫朝臣或外邦使节,只要撞到面前,秦王便参与会议申明己见,绝不作壁上观;一应国家大典礼仪,凡当以秦王名分主持者,绝不假手他人……凡此等等,宣太后与‘四贵’权臣,终是无法置昭襄王于全然不顾,便渐渐有了‘王与闻而不决’,又渐渐有了‘王与闻而共决’。若非如此,昭襄王何能在亲政之后立即凝聚全力对赵大战,且始终掌控大局也!”

    吕不韦喟叹夹着粗重喘息:“王少年明事,此中关节,尽可自思也!”

    良久默然,少年嬴政肃然起身离座,对着吕不韦大拜在地:“仲父教诲,政终生铭刻在心!”一叩起身,向外招手高声下令,“王绾关闭此庄,今夜便回咸阳王城!”

    “我王明断……”

    “文信侯!”快步进来的王绾一声惊呼,抵住了瑟瑟发抖摇摇欲倒的吕不韦,“秦王,文信侯大受风寒一身火烫!”嬴政抢步过来,一把扯下自己斗篷包住了吕不韦身体,回身又是一声高叫:“小高子!快拿貂皮大裘来!”反手接过皮裘,将吕不韦一身大包,双手抱起,边走边厉声下令,“车驾起行!燎炉搬上王车!令狐大姑、小高子上车护持仲父!王绾善后!”一溜清亮急促的话音随着山风回荡间,嬴政已经抱着吕不韦大步流星地出了庄园。

    庄外公车司马已经闻声下令。三声短号急促响起,山下训练有素但却极少施展的王室禁军顿时大显实力——百余名精壮甲士硬是抬着一辆王车冲上山来,待嬴政将吕不韦抱上王车安置妥当,又平稳如风地抬下了山去。嬴政厉声喝退了所有要他登车上马的内侍护卫,只跟车疾走,护持着王车寸步不离。

    干冷的冬夜,这支仪仗整齐的王室车马风风火火出了山谷,过了渭水,进了咸阳,大约四更时分终于进了王城。守候竟日的老长史桓砾,实在料不到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秦王果然归来,不禁连呼天意,下令王城起灯。及至见到王车上抬下人事不省的吕不韦,老长史禁不住地老泪纵横了。此刻,王城灯火齐明,所有当值臣工都聚来东偏殿外,既为秦王还位庆幸,又为文信侯病情忧戚,一时感慨唏嘘,守在殿廊久久不散……

    三日之后,吕不韦寒热减退,精神见好,坚执搬回了府邸。大臣吏员们纷纷前来探视,吕不韦抱病周旋半日大觉困顿,辞谢一班朝臣回到寝室昏昏睡去了。

    次日清晨,吕不韦辎车直奔国尉府。正在忙碌晋阳粮草的蒙武很是惊讶,亲自将吕不韦迎接到正厅。屏退了左右吏员,蒙武肃然一躬:“文信侯必有急务,敢请示下。”吕不韦一笑道:“急也不急,不急也急。想见贵公子一面,派他个差事也。”蒙武释然笑道:“文信侯笑谈了,黄口小儿做得甚事?”“未必。”吕不韦啜着茶摇摇头,“秦王已回王城书房修习。老夫欲请蒙恬、甘罗两公子做秦王伴读,相互砥砺,亦无枯燥。否则,秦王再思山谷独居,老夫要抓瞎也。”

    “文信侯思虑缜密,在下敬服。”蒙武慨然点头,半欣然半牢骚道,“只是这小子素来黏缠大父,与我这父亲倒是隔涩。上年,这小子去了逢泽,说是要寻访大父战败秘密。在下原不赞同,可家父偏偏一力纵容赞赏,有甚法也。至今堪堪一年,给我连个竹片子也没有。只给家父军前带去一句话,也只是‘我甚好’三个字。文信侯且说,小子成何体统也!”

    “小公子如何?”

    “不敢不敢!蒙毅只八岁,如何进得王城?”

    “蒙恬何时可归?”

    “咳!实难有个子丑寅卯!”

    “天意也!”吕不韦叹息一声,起身径自走了。

    [1]臣工,周代称谓而后世沿用,指群臣百官。《诗·周颂·臣工》:“嗟嗟臣工。”《毛传》云:“工,官也。”

    [2]少冠,贵胄少年加冠之前所戴的低冠,加冠之冠依据本人爵位官职之高低而定冠之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