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四、庄襄王临终盟约 破法度两权当国
    秋高气爽的八月,咸阳王城一片阴沉窒息。

    方士丹药越来越没有了效力,卧榻之上的秦王嬴异人肝火大作,喘咻咻拒服任何药石,只叫嚷看上天要将他如何。吕不韦闻讯,连夜入宫劝慰,偏偏都逢嬴异人神志昏昏,无视无听。吕不韦大急,严令太医令务必使秦王醒转几日,否则罪无可赦。见素来一团春风的吕不韦如此严厉,太医令大是惶恐,当即召来最有资望的几名老医反复参酌,开出了一个强本固元的大方,每剂药量足足两斤有余。药方呈报丞相府,吕不韦细细看罢喟然一叹:“病入膏肓者,虽扁鹊难医,固本培元终是无错,只看天意也。”太医馆立即将药配齐,交各方会同验过,连夜送入王城寝宫。太医令亲自监督着药工将一剂重药煎好。内侍老总管唤来最利落的一个有爵侍女,服侍奄奄卧榻的秦王用药。这个中年侍女果真干练,偎身扶住昏昏秦王靠上山枕,左手揽住秦王肩头,右手轻轻拍开了秦王毫无血色的嘴唇,圆润小嘴从药工捧着的大药碗中吸得一口,便轻柔地吮上秦王嘴唇注将进去,片刻之间,一大碗温热的汤药喂完点滴未洒。白头太医令目瞪口呆。

    大约一个更次,昏昏酣睡的嬴异人大喊一声“热死人也”,倏然醒转,一身大汗淋漓似沐浴方出。守候外间的太医令惊喜过望,一面吩咐侍女立即预备汤食,一面派人飞报丞相府。吕不韦匆匆赶来,嬴异人已经用过了一盅麋鹿汤,换了干爽被褥重新安睡了。喂药侍女说,秦王临睡时吩咐了一句,请丞相明日午后进宫。吕不韦思忖一番,吩咐太医令与几名老太医上心守候,心事重重地去了。

    午后时分,吕不韦在绵绵秋雨中进了王城。

    过了王城宫殿官署区,是秦王寝宫。这里被称为内苑,朝臣们也叫内城。依照法度,内苑的正式居住者,只有秦王与王后,大臣非奉特召不得入内。已经早早在内苑城门口迎候的老内侍,将吕不韦领进了一座树木森森的独立庭院,而不是昨日那座很熟悉的秦王寝室。王城多密,自古皆然。吕不韦也不多问,只跟着老内侍进了林木掩映的一座大屋。进得门厅,一股干爽的热烘烘气息扑来,在阴冷的秋雨时节很是舒适。连入三进方为寝室,各个角落都是红彤彤的大燎炉,吕不韦脸上顿时渗出了一层细汗。

    嬴异人脸上有了些许血色,靠着山枕拥着大被,埋在宽大坐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嬴异人倏然睁开眼睛:“文信侯坐了。上茶。”

    “臣参见我王。”吕不韦深深一躬,在坐榻对面案前入座。

    “老霖雨烦人,外边冷吗?”嬴异人问了一句闲话。

    “季秋之月,寒气总至,水杀浸盛,天数使然也。”

    侍女轻盈捧来茶盅,又轻盈去了。嬴异人默默看着啜茶的吕不韦,吕不韦默默啜着滚烫的酽茶,室中一时寂然。良久,嬴异人轻轻叹息了一声:“文信侯,异人将去也!”吕不韦心下一惊,脸上微微一笑道:“我王笑谈。太医大方已见神效,我王康复无忧。”嬴异人摇摇头:“文信侯通晓医道,何须虚言慰我?我身我命,莫如我知。不怨天,不尤人。”

    “我王……”一声哽咽,吕不韦茶盅当啷掉在了座案上。

    “文信侯静心片刻,再说。”嬴异人淡淡一笑,看着侍女收拾好座案,又斟了新茶飘然离去,方淡漠一笑,“太医大方,我连服三剂,为的便是今日你我一晤。文信侯笃厚信义,天下皆知。今日之谈,你我肝胆比照,同则同之,异则异之,不得虚与周旋,文信侯以为如何?”

    “吕不韦生平无虚,我王尽知……”

    “先生请起!”嬴异人连忙推开大被跳下坐榻,扶住了大拜在地的吕不韦,又推开吕不韦要扶他上榻的双手,索性裹着大被坐在了吕不韦对面,幽幽一叹,“得遇先生,异人生平之大幸也。先生之才,过于白圭,更是秦国大幸也。嬴异人才德皆平,唯知人尚可,与先父孝文王差强相若。一言以蔽之:先生开异人新生,异人予先生新途,两不相负;纵不如俞伯牙钟子期知音千古,也算得天下一奇。”

    “我王一言,吕不韦此生足矣!”

    “然则,异人还有一事烦难先生。”

    “我王但说,吕不韦死不旋踵。”

    “既得先生一诺,拜托也!”嬴异人扑拜在地,骤然泣不成声。

    “我王折杀臣也……”吕不韦连忙膝行过案,不由分说抱起嬴异人放上了坐榻,又用大被裹好,退后一步深深一躬,“王若再下坐榻,臣无地自容也。”

    嬴异人粗重地喘息了几声,一挥手:“好。先生但坐,我便说。”待吕不韦坐定,嬴异人斟酌字句缓缓道,“我将去也。太子年少,托国先生,以度艰危,以存社稷。秦国虽有王族强将,朝中亦不乏栋梁权臣。然如先生之善处枢要,周旋协调而总揽全局者,无第二人也。更有甚者,先生两度稳定新丧朝局,又与本王、王后、太子,渊源深远;与各方重臣,皆如笃厚至交;在朝在野,资望深重,无人能出其右。此,所以托先生也。”

    “我王毋言……臣虽万死,不负秦国!”

    “先生,且听我说。”嬴异人喘息着摇摇手,“拜托之要,一在太子,二在王后。太子生于赵,长于赵,八岁归秦。我为其父,亦知之甚少。此子才识举佳,唯秉性刚烈,易入乖戾之途,若不经反复打磨而亲政过早,大局难以收拾。此子亲政之前,先生务须着意使其多方锤炼,而后方可担纲也。”

    “臣铭刻于心……”

    “至于王后。”嬴异人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本便是先生心上女子,掠人之美,异人之心长怀歉疚也。”

    “我王此言,大是不妥……”吕不韦急得满脸涨红。

    “先生莫急。先祖宣太后,能对外邦使节谈笑卧榻之密,我等如何不能了却心结?”嬴异人坦然拍着榻栏,喟然一叹,“不瞒先生,王后赵姬与我卧榻欢娱至甚,生死不能舍者,赵姬也。然则……王后欲情过甚,异人实有难言处……我思之再三,决意以王后与先生同权摄政;一则,效法祖制,使王族不疑先生独权;二则,使先生与王后可名正言顺相处,与国事有益,更于教诲太子有益。异人苦心,先生当知也。”

    “……”吕不韦愕然不知所对,一个长躬伏地不起。

    “先生!”嬴异人又跳下坐榻扶起了吕不韦,“方才所言,你我最后盟约,须得先生明白一诺。否则,嬴异人死不瞑目也!”

    蓦然之间,吕不韦失声痛哭:“王言如斯,臣心何堪也!”

    “人之将死,言唯我心……”嬴异人不禁唏嘘拭泪。

    “王为国家,夫复何言!”

    “先生应我了?”

    吕不韦大袖拭着泪水,认真点了点头。

    嬴异人拍案长笑:“秦有先生,真乃天意也!”一言方罢,颓然倒伏案头。吕不韦大惊,正欲抱起嬴异人上榻,守候在外间的太医内侍已经闻声赶来。一阵针灸推拿,嬴异人气息渐见匀称,却没有醒转,只气若游丝冬眠一般。太医令一把脉象,将吕不韦拉到一边低声说得几句,吕不韦匆匆去了。

    出得内苑,暮色如夜,大雨滂沱,声声炸雷缠夹着雪亮狰狞的闪电,整个大咸阳都淹没进了无边无际的雨幕。正在此时,老长史桓砾疾步匆匆迎面赶来,顾不得当头大雨电闪雷鸣,拉住吕不韦嘶声喊得一句:“特急密报:晋阳将反!快同见君上!”吕不韦略一思忖,断然高声道:“君上昏迷!急报交我处置!你守候君上莫得离开!”老桓砾面色倏地苍白,颤索索打开怀中木匣拿出一个铜管塞给吕不韦,消失到廊外雨幕中去了。吕不韦立即吩咐驭手独自驱车回府,转告相府长史:全体吏员夜间当值,不许一人离开丞相府;说罢向王城将军讨得一匹骏马,翻身一跃冲进了茫茫雨雾。

    片刻之间,吕不韦飞马到了上将军府。匆匆说得几句,蒙骜立即下令中军司马去请蔡泽。待蔡泽从雨幕中喘咻咻湿淋淋冲来,三人当即聚在最机密的军令堂会商了大半个时辰。大约二更时分,蒙骜马队出了府邸,直飞蓝田大营。蔡泽车马辚辚,赶往咸阳令官署。吕不韦一马回了丞相府。

    四更时分,吕不韦冒着百年不遇的深秋暴雨,又进了王城内苑。

    嬴异人已是时昏时醒的最后时刻。太子嬴政与王后赵姬,已经被召来守候在榻边,母子两人都是面色苍白失神。吕不韦大步走过去深深一躬:“王后、太子毋忧,秦王秦国终有天命。”低头啜泣的赵姬轻轻点头。少年太子嬴政当头肃然一躬:“邦国艰危之时,嬴政拜托丞相。”吕不韦心头一颤,连忙扶住嬴政。正在此时,嬴异人一声惊叫倏地坐起,又颓然倒下,口中连喊“丞相”……

    “启禀我王:臣吕不韦在此。”

    “丞相,凶梦!谋反,杀……”

    “我王毋忧。”吕不韦从容拱手,“晋阳嬴奚起兵作乱,臣已与上将军、纲成君谋定对策,上将军连夜起兵北上,河西十万大军足定晋阳。”

    “终是此人也。先父看得没错,没错。”嬴异人粗重喘息一阵,双目骤然光亮,一伸手将少年嬴政拉了过来,“政,自今日始,文信侯便是儿之仲父,生当以父事之。过去,拜见仲父……”

    少年嬴政大步趋前扑地拜倒:“仲父在上,受儿臣嬴政一拜。”

    “太子请起!老臣何敢当此大礼也。”吕不韦惶恐地扶起了少年嬴政,待要回拜,却被少年嬴政架住了双臂,低声一句,“国事奉命,仲父辞让,你我两难了。”吕不韦喟然一叹只得作罢。

    “王后,政,文信侯……”嬴异人将三人的手拉到了一起,轻轻地拍着,一汪泪水溢满了眼眶,不胜唏嘘地喘息着,“三人同心,好自为之也……异人走了,走了……”颓然垂头,没了声息。

    赵姬与少年嬴政同时一声哭喊,便要扑将过去。吕不韦猛然伸手将两人拉住,低声一喝:“王薨有法!莫得乱了方寸。”说罢,向身后一招手,老太医令带着两名老太医疾步趋榻。老内侍将秦王嬴异人扶正长卧。三老太医轮流诊脉,各自向书案前的太史令低声说了同一句话:“王薨无归。”老太史令郑重书录,肃然起身高声一宣:“秦王归天矣!不亦悲乎——”寝宫中所有人等这才随着王后、吕不韦三人,一齐拜倒榻前大放悲声。

    “宣王遗命——”老长史桓砾突然郑重宣呼一声。

    吕不韦很清楚,此时所有自己未曾预闻的事项,都是秦王临终安置好的。程式礼仪未曾推出自己,只有听命。王后赵姬与太子嬴政,似乎也事先不知遗命之事,一时惶惶不知所措,见吕不韦眼神示意,这才安静下来。

    桓砾苍老战栗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中如一线飘摇——

    秦王嬴异人特命:本王自知不久,本王书做遗命公示大臣,新王亲政之前不得违背:本王身后,吕不韦复文信侯爵,实封洛阳百里之地,领开府丞相总摄国政;太子嬴政即位,加冠之前不得亲政,当以仲父礼待文信侯,听其教诲,着意锤炼;王后赵姬可预闻国事,得与文信侯共执国事。政务实施悉听文信侯决断。秦王嬴异人三年秋月立。

    风雨声大作,一应臣子都惊愕愣怔着,不晓得王书完了没有。少年嬴政突然叩地高声道:“儿臣嬴政,恭奉遗命。”王后赵姬醒悟过来,转头看了身后吕不韦,也是伏地一叩:“赵姬奉命。”吕不韦见老桓砾向他连连晃动竹简,心知再无未知程式,伏地一个大拜:“臣吕不韦奉命。”

    “此命宣达后,王后、文信侯决事。”

    老桓砾高声补得一句。寝宫大臣们肃然拱手整齐一句:“臣等奉王后文信侯号令。”虽依照法度,将王后排位在先,眼睛却都看着吕不韦。吕不韦本欲立即部署诸多急务,心念一闪对着赵姬肃然一躬:“吕不韦悉听王后裁决。”正在忧戚拭泪的赵姬大觉突兀,满面涨红道:“我?裁决?有甚可裁决?”少年嬴政一步过来,正色一躬道:“非常之期,仲父无须顾忌虚礼。父王遗命虽有太后并权预闻国事一说,终究只是监国之意,实际政事还得仲父铺排处置。仲父毋得疑行。”“太子明鉴!”大臣们立即异口同声呼应一句,无疑认同了吕不韦。赵姬长吁一声红着脸道:“政儿说得有理,何须作难我来?”

    “事已至此,老臣奉命。”

    吕不韦慨然一句,转身向厅中人等一拱手高声道:“秦王新丧,目下急务有四:其一,国丧铺排;其二,新王即位大典;其三,平定晋阳之乱;其四,安定朝野人心。目下,上将军已经北上全力平乱,其余事体做如下分派:其一,国丧事宜,由阳泉君会同太史令太庙令主事,若有疑难,先禀明太后定夺。其二,新君即位大典,由驷车庶长会同长史桓砾主事。其三,国丧期间,国尉蒙武兼署内史郡、咸阳令、咸阳将军三府,统摄秦川防务。其四,国丧期间,纲成君蔡泽暂署丞相府事务,重在政令畅通,安定朝野。其五,新君即位前,本丞相移署王城东偏殿外书房,总署各方事务。以上如无不妥,各署立即以法度行事。”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大臣们齐呼一声,领命如同大军幕府。冰冷狂暴的秋雨依旧在继续,大臣们的车马井然有序地流出了寝宫,流出了王城,消失在白茫茫雾蒙蒙的咸阳街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