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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吕氏新政 一、变起仓促 吕不韦终被推到前台

    夜半时分,吕庄被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惊动了。

    吕不韦被从睡梦中叫醒时,西门老总事紧张得话也说不清楚了。吕不韦从老人的惊惧眼神已经料到几分,二话不说大步出门跟着内侍飞马去了。到得步骑林立戒备森严的章台宫,四更刁斗堪堪打响。老长史桓砾正在宫城门等候,一句话没说,将吕不韦曲曲折折领进了城堡深处的秘密书房。跨进那道厚实的铁门,吕不韦立即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息。太子嬴异人跪在坐榻前,浑身瑟瑟发抖。华阳后沉着脸立在榻侧,冷冰冰空荡荡的目光只盯着嬴异人。两名老太医与老内侍围着坐榻,惶恐得手足无措。坐榻上一方大被覆盖着白发散乱的一个老人,两手作势指点,喉头嘎嘎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下猛然一沉,吕不韦迅即觉察到最为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整个宫廷正在一片混乱茫然之中。当此之时,冷静为要。右手猛然一掐左手虎口穴,吕不韦顿时神志清明,大步进了令人窒息的厅堂。手足无措的老内侍一眼看见吕不韦,立即匆匆迎来凑着吕不韦耳边低声一句:“秦王弥留,只等太子傅。”将吕不韦领到了坐榻前。跪伏的嬴异人蓦然觉察吕不韦到了,噌地站了起来偎到父王身边,陡然将华阳后挡在了身后。华阳后眉头倏地立起,又迅速收敛,眼神示意太医退下,匆匆过去站到了坐榻里侧。

    “臣吕不韦参见我王。”吕不韦拜倒在地,沉稳清朗不显丝毫慌乱。

    坐榻大被下艰难地伸出一只苍白的大手,作势来拉吕不韦。吕不韦立即顺势站起,俯身坐榻高声道:“我王有话但说,不韦与王后、太子共担遗命。”

    嬴柱迷离的目光倏忽亮了,喉头嘎嘎响着将吕不韦一只手拉了过来,又将华阳后与嬴异人的手拉了过来叠在一起,目光殷殷望着吕不韦,喉头艰难地响着,嘴唇艰难地嚅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王是说:要王后与太子同心共济,臣一力襄助。”

    满头白发的头颅微微一点,喉头“嘎”的一声大响,嬴柱双手撒开,两眼僵直地望着吕不韦,顿时没了气息。华阳后惊叫一声,颓然昏倒在坐榻之下。嬴异人愣怔片刻,陡然号啕大哭。太医内侍们顿时忙乱起来。

    吕不韦凝神肃立坐榻之前,伸手抹下了秦王嬴柱的眼帘,理顺了散乱虬结的雪白长发,又拉开大被覆盖了骤然萎缩的尸身,对着坐榻深深三躬,这才转身走到已经被太医救醒的华阳后面前,一拱手低声道:“王后对秦王之死心有疑窦,臣自明白。然目下急务,在安定大局,余事皆可缓图。王后与秦王厮守终生,深知王心,必能从大处着眼也。”华阳后深重地叹息了一声,陡然起身道:“侬毋逼我孤身未亡人。侬也晓事之人,我这王后尚终日清心,不敢放纵,竟有贱人竭泽而渔,当如何治罪了?不治杀王之罪,何以面对朝野!急务先于大局,晓得无?不将淫贱者剐刑处死,万事休说!”语势凌厉神色冰冷,与寻常那个清纯娇媚的纤纤楚女判若两人。

    华阳后一开口,嬴异人号啕哭声戛然而止,人虽依然跪在榻前,目光却剑一般直刺过来。夏姬是他的生母,华阳后非但当众辱骂生母,还要立杀生母,何其险恶。嬴异人母子一生何苦,子为人质,母囚冷宫,还当如何折辱。嬴异人宁可不做太子秦王,也要顶住这个蛇蝎楚女。一腔愤怨,嬴异人脸色立时铁青,一扶坐榻便要挺身站起怒斥华阳后;恰逢吕不韦目光直逼过来,冷静体贴威严,又透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绝望。那目光分明在说,你只要一开口,秦国便无可收拾,一切付诸东流。嬴异人读懂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目光,终是低头哽咽一声,猛然扑到父王尸身放声痛哭。

    “王后之见,臣不敢苟同。”

    吕不韦转身对华阳后一躬,语气平和而又坚定:“王后明察:先王久病缠身,朝野皆知。纵有他事诱发,终归痼疾不治为根本因由。再则,夏姬为先王名正言顺之妾,得配先王尚早于王后一年。夏姬正因先王为太子时多病孱弱,洁身幽居二十年,此心何良,此情何堪?先王纵密召夏姬入宫,于情,于理,于法,无一不通。若得治罪,敢问依凭何律?秦法有定:背夫他交谓之淫,卖身操业谓之贱。今夏姬以王妾之身会先王,夫妇敦伦,何罪之有?”

    “吕不韦!你、你、你岂有此理!”

    “王后明察:当此危难之际,吕不韦既受先王顾命[1],便当维护大局。无论何人,背大局而泄私愤,吕不韦一身当之,纵死不负顾命之托。”

    大厅一片寂静,大臣吏员都肃然望着平和而又锋棱闪闪的吕不韦。陡然之间,老长史桓砾拜倒在地高声一呼:“老臣恳请王后,顾全大局。”“臣等恳请王后。”史官太医内侍们也一齐拜倒。华阳后嘴唇咬得青紫,终是长吁一声,抹抹泪水抬头哽咽道:“先王死不瞑目,侬等谁没得见,便不能体察我心?也好!此事容当后议。侬只说,目下要我如何?”

    吕不韦道:“王后明察:国不可一日无君。”

    “天负我也。”华阳后咬着嘴唇幽幽一叹,对着始终背向自己跪在坐榻前的嬴异人狠狠剜了一眼,走到大厅中央冷冰冰道,“老长史听命:秦王乍薨,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后与顾命大臣吕不韦,即行拥立太子子楚即位。”

    “特书录毕,顾命用印。”长史桓砾捧着一张铜盘大步过来。

    华阳后冷冷看了一眼吕不韦,打开裙带皮盒,拿出一方铜印,在印泥匣中一沾,盖上了铜盘中的羊皮纸。老桓砾低声道:“拥立新君,顾命大臣亦得用印。”吕不韦慨然点头,打开腰间皮带皮盒,拿出一方两寸铜印盖了,低声吩咐一句:“立即刻简,颁行朝野。”转身向嬴异人拜倒,“臣吕不韦参见秦王!”

    “臣等参见秦王!”桓砾等所有在场官吏也一齐拜倒。

    嬴异人正在愤怨难平哀哀痛哭,骤然听得参见声大起,不禁一阵惊愕,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连忙先扶起吕不韦,又吩咐众人起身,神色略定,回身陡然一躬:“子楚谢过母后!”此举突兀,吕不韦与在场人众却不约而同点头赞许。

    华阳后冷笑道:“谢我何来,该侬做事了。”

    嬴异人略一思忖,又凑在华阳后耳边低语了几句,见华阳后神色缓和地点了头,回身哽咽着道:“父王新丧,我心苦不堪言,料理国事力不从心。今命太子傅吕不韦,以顾命大臣之身,与纲成君蔡泽共领相权,处置一应国事。急难处,报母后定夺可也。其余非当务之急者,父王丧葬后,朝会议决。”

    “臣吕不韦奉命。”吕不韦肃然一躬,回身走到老长史桓砾面前一拱手,“敢问老长史:今夜发出几卷王书?秦王病情知会了几位大臣?”

    “回禀顾命,”老长史桓砾肃然拱手,“夜来发出国事王书六卷,皆是各郡县夏忙督农事;秦王病情除太子傅外,尚未知会任何大臣;此前,下官禀明太子,加厚了章台守护。”

    吕不韦一点头高声道:“在场吏员人等:今夜秦王不期而薨,秦国正在危难之期。首要急务,在庙堂稳定。吕不韦受秦王顾命,受新君特命,临机处置如下:其一,长史桓砾总领王城事务,给事中与老内侍总管襄助;其二,谒者[2]即行飞车回都,密召内史胜来章台,护持王驾一行回咸阳;其三,目下先行妥善冰藏先王尸身,一应发丧事宜,待回咸阳定夺;其四,当此非常之时,任何人擅自走漏消息,立斩无赦!”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古老的誓言骤然回荡在深夜城堡。

    吕不韦发令完毕,各方立即开始分头忙碌起来。吕不韦对桓砾低声耳语两句,过去将华阳后与新君嬴异人请到了章台秘密书房。华阳后一脸不悦道:“侬已是顾命大臣,连连发令。如此神秘兮兮,毋晓得多此一举了。”吕不韦浑然无觉,一拱手道:“臣启太后秦王:目下有一急务,须得秦王特书方能处置,非臣不敢担承。”嬴异人目光一闪抹着泪水道:“我方才已经言明,服丧期间不问国事。先生与太后商议,我去守护先王。”说罢举步便走。

    “秦王且慢!”吕不韦肃然一躬,“王执公器,服丧不拘常礼,自古皆然。丧期之中,王虽不亲理国事,然大事不可不预闻也。臣以为华阳后德非寻常,必不会以服丧之由,拒秦王预闻重大国事。”华阳后被吕不韦点破心事,亦清楚听出吕不韦劝诫中隐含的强硬,一心不悦不得不做大度,对嬴异人挥手道:“晓得侬只与母亲生分,要侬走了吗?回来回来,听了还要说,晓得了?”回头道,“先生说,甚事要王书?”吕不韦正色道:“蒙骜三十万大军即将出关,须得立即止兵。”“呀!这件大事如何忘了?”嬴异人不禁恍然惊叹,眼角一瞄华阳后,又没了声息。

    华阳后冷冷笑道:“先生已宣明规矩,秦王自当先说了。”嬴异人略一思忖道:“先生之见甚是,非常之时,当立即止兵。”华阳后一点头道:“只是先生想好,那班老将军为了出兵,只差要出人命,骤然止兵,非同小可。此事须得那班老将军们信得过的老人去办,晓得无?”吕不韦欣然一拱手:“太后大是。臣当妥为谋划。”

    “止兵王书成,太后、秦王过目。”老桓砾匆匆捧来了铜盘。

    嬴异人抢先捧起王书,展开在华阳后面前。华阳后点头说声好,嬴异人便将王书放入铜盘道:“长史用王印。”老桓砾道:“此书为特命,须三印成书,敢请太后、新君用印。”嬴异人生平第一次用印,心头猛然一跳,摸着腰间道:“惭愧惭愧,我素来不带爵印,只盖母后印可也。”已经盖好王后印的华阳后,非但没有责难,反而荡出一丝笑来:“晓得侬长不大。老长史,立即派人到咸阳太子府用印,晓得无?”吕不韦急迫道:“臣正要先回咸阳,物色赴军特使,秦王写一手书,臣去太子府用印便是。”

    特急王书妥当,古老的章台在晨曦中已经渐渐显出了城堡轮廓。吕不韦大步出了书房,向城堡车马场走来。方进幽暗的永巷甬道,一个身影蓦地闪了出来低声道:“先生慢行。”吕不韦止步端详,不禁大是惊讶:“方为新君,王何如此行径?”嬴异人喘吁吁道:“我印随带在身,快来用了。”吕不韦不禁大皱眉头道:“王做如此小伎,臣不以为然。”嬴异人目光亮晶晶闪烁:“此女心机百出,哄得父王晕乎终生,左右得防她滋事。”吕不韦道:“执得公器,得行王道。女子纵然难与,也当以正去邪,如此行径,王慎之戒之。”说话间已经用印。嬴异人收起铜印点头道:“不敢辜负先生所期,我只小心周旋。”吕不韦叹息一声道:“服丧之期,王好自为之。”一拱手匆匆去了。

    进入咸阳,吕不韦驷马快车径直驶向国尉府。

    国尉司马梗是紧急止兵的唯一人选,这是吕不韦一开始便瞅准了的。司马梗非但是秦惠王时名将司马错之后,而且是武安君白起时的老国尉,论军旅资历,比蒙骜一班老将还高着半辈。名将之后,知兵而不争将,谋国大德也。更难得者,司马梗数十年身居国尉,不骄不躁,将秦军后备谋划运筹得滴水不漏。尤其是长平大战的三年,兢兢业业,保得秦国五十余万大军全无后顾之忧,到头来却总是将功劳推给当时的两任丞相——魏冄、范雎。秦昭王感念有加,几次要封司马梗为上卿,与丞相上将军同爵,都被司马梗固执地辞谢了,理由只一句话:“老臣无大才,若不欲老臣做国尉,老臣唯告退归隐也。”非但如此,每遇朝堂计议军国大事,甚或大将们商讨战法,司马梗都坦率建言,绝不以明哲保身之道沉默避事。如此一个国尉,一班老将人人敬重,只他持书前去,断不致生出差错。

    司马梗晨功方罢,正在厅堂翻检文书,忽见素无来往的吕不韦匆匆进来,虽颇感意外,也郑重其事地请人入座。吕不韦开门见山,入座一拱手,将夜来突然变故和盘托出。司马梗听得脸色铁青,不待吕不韦说出来意,陡然拍案插断:“连番国丧,新君未安,用兵大忌也。老夫愿请王书,立赴蓝田大营止兵。”骤然之间,吕不韦热泪盈眶,深深一躬捧出了王书:“这是三印特命,敢劳老国尉兼程驰驱。”司马梗慨然接书,回身一声高喝:“堂下备马,六骑轮换!”吕不韦连忙道:“战马颠簸,前辈还是乘车为好。”已经在快速披挂软甲的司马梗连头也没回:“闲话休说。忙你大事去,老夫掂不得轻重吗?”吕不韦肃然拱手告辞间,厅外战马一片长嘶,三名轻装骑士人各两马,已在赳赳待命。司马梗提着马鞭大步出厅,飞身跃上当头一匹火焰般的雄骏战马,喝一声走,两腿一夹暴风骤雨般去了。

    吕不韦快步出门,立即驱车纲成君府邸。

    “好个太子傅,老夫正要找人消磨,来得好。”蔡泽公鸭嗓嘎嘎直乐。

    “棋有得下,先进书房说话。”

    “书房闷得慌,茅亭正好。”

    吕不韦凑近低声一句:“秦王四更薨去,老丞相好兴致。”

    “此等事开得玩笑?”蔡泽脸色骤然涨红了。

    吕不韦哭笑不得,拉起蔡泽大步走到茅亭下,倏地从皮袋扯出一卷竹简丢到石案上,“老丞相且看这是否王书?”蔡泽哗啦打开竹简一瞄,愣怔得一脸青紫大张着嘴喉头咯咯直响,硬是说不出话来。吕不韦连忙一手扶住,一手在蔡泽背上轻轻捶打,“老丞相莫急莫急,若非你逼我,不韦岂能从山墙下来?”

    蔡泽呼哧呼哧大喘一阵,方才费力出声:“吕不韦,你休得糊弄老夫。秦王纵去,弥留时岂能不召老夫?”吕不韦边捶打边道:“老丞相盖世聪明,当知此中道理:秦王刚刚移驾章台,只有太子与华阳后及老长史随行,骤然发病,何能知会得诸多重臣?”

    “岂有此理!”蔡泽一把推开吕不韦,愤愤然嚷了起来,“莫非你也是方才知晓吗?你太子傅能连夜奉书,老夫领国丞相竟是不能。秦王做了三十年太子,于公于私,素来笃信老夫,弥留时必召老夫无疑!果然未召老夫,其间必然有诈。你吕不韦是否矫书[3],亦未可知!”

    虽说愤激之词难免偏颇,然蔡泽这番话委实说得肃杀至极,直将吕不韦打一个“谋君矫书”的灭族罪嫌疑。吕不韦纵然清楚这个老人心病何在,也不能不先刹住蔡泽这股疯焰,当下冷冷道:“纲成君固是丞相,然并非开府独领,而是与太子嬴异人共领相权。秦王弥留,召君亦可,不召君亦可,何来必然之说?吕不韦虽非丞相,却是太子左傅。秦王弥留,托后为大。纲成君扪心自问:吕不韦与君,谁与太子更为相得?”

    “……”蔡泽呼哧呼哧喘息着无话。

    吕不韦和缓语气道:“况且,不韦也是三更被人唤起,朦胧仓促不知所以。四更赶到章台,未到五更秦王撒手。华阳后多有微妙。太子无以措手足。吕不韦仓促安定章台乱局,纵想知会纲成君,哪里却有片刻时机?”

    “秦国绝情,老夫挂冠去矣!”蔡泽一叹,愤然沮丧尽在其中。

    “恕我直言,纲成君有失偏颇也。”

    吕不韦慨然正色,决意要在这关节点上,将话说开说透,“名士但入政途,权力功业之大小,既在其人之才,亦在诸般遇合。譬如商君、张仪、范雎者,才堪砥柱,又逢雄主,更在国势扩张之时,方得风云际会而成赫赫功业。所谓时也势也,此之谓也。君以计然名士之身入秦,却正当秦国收势,修养民力,对外止兵,对内息工,举国唯奉公守法,生聚国力而已。当此之时,既无统筹军政对外争霸之可能,又无整治关中大修水利从而一展计然大才之机遇。君所能为者,皆清要政事也。君怀壮志入秦,二十年无赫赫建树,耿耿于怀,不韦诚能体察也。然则,此乃时势使然,非两代秦王不委君重任也。君自思量:自昭襄王任君为相,可有一宗军国大事避君而行?纵是不韦在邯郸秘密襄助嬴异人之举,君亦奉昭襄王密书遥遥运筹。凡此等等,若非功业,足下何以在尚功秦国封为最高爵位?昭襄王一生铁面护法,不曾空赏一人,莫非足下偏能以‘人未尽才’而得封君乎!究其竟,君虽无壮举,然却有非常时期应急之功。当此之时,君本当以老臣谋国之风,垂范朝野,以封君相职做纷纭乱局之中流砥柱。偏君耿耿于首相之权,孜孜于宏大功业,偏颇有加。事事求预闻机密,件件做权力计较,不若刻舟求剑乎!秦王痼疾骤发而死,朝野正在紊乱之时,君纵不效司马梗之风,亦当尽次相职责也。如此等等,君皆不为,开口不问朝局安危,只在先王顾命之名分与吕不韦锱铢必较。较则较矣,亦当有节。平心而论,君若有骨鲠孤臣之风,以为吕不韦不堪顾命,尽可堂皇上书弹劾之!君若有名士大争之风,亦尽可行使相权,与吕不韦较量政才。然,正道君皆不为,偏以狱讼之词,欲置吕不韦于死地,不亦悲乎!”

    吕不韦戛然打住,从来都是一团春风的笑脸满面寒霜。

    “嘿嘿,得理不让人了。”蔡泽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五味翻搅,终归撑出了一片艰难的笑。素称敦情厚义的吕不韦,对他从来都是敬重有加,今日如此一番凌厉指斥,难堪是难堪到了尽头,想做更猛烈的反驳,却又张口无言。根本处,在于吕不韦说得句句在理,将自己入秦以来的心事赤裸裸剖白在光天化日之下,若再无礼强三分死撑硬嚷,成何体统?“刻舟求剑,点得好。”思忖一阵蔡泽喟然一叹,“老夫今日始知,政道见识,吾不如子也。也罢,足下既为顾命,只说要老夫做甚。”

    “纲成君,新王有书:你我同领相职。不韦何能指派于你?”

    “甚甚甚!新王书命,你我同相?”蔡泽大是惊讶。

    “老相若觉我不堪,不韦决意退相。”

    “呜呼哀哉!蔡泽至于如此蠢吗?”蔡泽陡然嘎嘎大笑,“老夫最怕无事可做,你若早说老夫有相位,至于枉自互骂一通吗?”

    “总是老相圣明。”吕不韦不无揶揄地笑了,“便在这茅亭嚷嚷?”

    “走走走,书房。”蔡泽一拉吕不韦晃着鸭步出了茅亭。

    两人在书房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看天色过午,吕不韦草草吞了两张蔡泽最喜欢的燕山麦饼,匆匆告辞去了。蔡泽精神大振,立即跟出来呼喝车马赶到驷车庶长府邀集“三太”忙活国葬去了。

    蒙骜、王龁兼程回到咸阳,没有回府,立即进了王城。

    给事中将两人领进了东偏殿,吩咐侍女上茶,碎步疾走去了。片刻间,老长史桓砾匆匆进殿,说新君连日疲惫,昏睡未醒,只怕今日不能召见上将军两人。蒙骜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老夫奉三印急书赶回,新君何能不见?老长史可是如实禀报?”桓砾摊着双手连连苦笑摇头:“上将军毋得笑谈,在下万万承受不起。”王龁霍然起身,长剑咚咚点地:“老长史兜甚圈子!君不见将,秦国几曾有过。老夫偏是不信!”老桓砾无可辩解,见吕不韦大步进殿,连忙拱手道:“顾命大臣来也,两将军尽可与假相[4]议事,在下实在分不开身。”一溜碎步走了。

    吕不韦正要与蒙骜见礼说话,王龁赳赳大步过来道:“敢问太子傅:上将军奉书紧急还都,新君何能不见,莫非章台之变不可告人乎!”如此强硬无礼,已经大非常态,蒙骜却铁板着脸无动于衷。吕不韦心下不禁一沉,思忖间肃然拱手道:“少上造[5]若以为章台之夜有不可告人处,自可公诸朝野,诉诸律法。若无凭据,还当慎言为是。”王龁怒冲冲道:“老夫不知慎言!老夫唯知,国不可一日无君!既为国君,何能召臣不见臣?老夫明言:若有人胁迫国君隐朝,数十万秦军绝不坐视。先王弥留之际,太子傅乃唯一顾命,对国君行止,该当有个说法!”王龁乃秦军资深猛将,战功卓著,禀性刚烈,其少上造爵位仅仅比上将军蒙骜的大上造低一级,若只从爵位说,比目下吕不韦的爵位还高出几级,情急之下大有威压之势。

    “少上造之意,章台之夜是一场宫变?”吕不韦冷冷一笑。

    “你只说,新君反常,是否受制于人?”

    “胁迫君王者,自古唯重兵悍将可为,他人岂非白日大梦?”

    王龁正待发作,旁边蒙骜重重一个眼神止住,随即一拱手道:“先生自可斟酌:朝局之变,若告得我等将士便说,若涉密无可告知,老夫即行告辞。”吕不韦肃然道:“上将军乃国家柱石,何密不可预闻?上将军长子蒙武,更是新君总角至交。新君信不过上将军,信得何人?”

    “唯其如此,新君不见老夫,令人生疑。”

    “上将军若一味杯弓蛇影,步步紧逼,恕不韦无可奉告。”

    “大胆卫商!敢对上将军无礼!”王龁须发戟张、长剑出鞘逼了上来。

    “护法安国,死何足惜?王龁恃功乱国,枉为秦人。”

    “老将军且慢。”蒙骜一步上前摁下了王龁长剑,转身冷笑道,“自承护法安国,先生便当对目下朝局做个通说。隐而不说,难免人疑。”

    “两位老将军如此武断[6],我何曾有说话余地也。”吕不韦慨然叹息一声,“在下不期然临危顾命,与太后新王议定之第一道王书,便是临难止兵,急召两位老将军还都。此为应急首谋,安有不告之密。方才,吕不韦从纲成君处匆匆赶来,正是要迎候上将军,先告章台之情。不想一步来迟,新王未曾立见上将军。此中因由,仓促间何能立时分辨?少上造不容分说,先诛人心,直然指斥吕不韦宫变。如此威压,谈何国事法度,谈何共赴国难?”

    王龁冷冰冰道:“你若信得我等,一班老军何消说得?”

    “要说不信,只怕促成大军东出在外才是上策,何须急书止兵?”

    “好了好了,来回倒腾个甚。”蒙骜拍掌长吁一声,“朝局倏忽无定,一班将士疑云重重,老夫也是忧心如焚,失言处尚望先生见谅。”

    吕不韦原无计较之心,只是面对这班自恃根基深厚动辄怀疑外邦人士背秦的老秦大将,不得不立定法度尊严,是以对两将军的武断气势丝毫不做退让。如今蒙骜已经致歉,吕不韦释然一笑,将两位老将军请到了东偏殿内室,备细将夜来章台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叩着书案道:“如今诸事三大块:一为国丧大礼与新君即位大典,一为备敌袭秦,一为安定朝野。上将军以为然否?”

    蒙骜思忖点头道:“三大事不差。愿闻假相谋划。”吕不韦道:“两大国礼,已经有纲成君一力担承。其余两事如何摆布,不韦尚无成算,愿闻上将军之见。”蒙骜慨然拍案:“老夫职司三军,自当御敌于国门之外。安定朝野,当是假相运筹也。”吕不韦一拱手坦诚道:“上将军信我,不韦先行谢过。然则,目下情势多有微妙,以安定朝野最为繁难。不韦根基尚浅,自认斡旋乏力,尚要借重上将军之力。”蒙骜目光炯炯道:“要老夫如何?但说无妨。”吕不韦直截了当:“若是上将军不赴军前,不知可有担纲御敌大将?”蒙骜微微一笑:“假相何有此问?秦军大将堪比老夫者,不下五六人。面前老将王龁,当年武安君时秦军第一大将,若非攻赵一败,王老将军便是上将军也。”吕不韦不禁肃然拱手:“老将军国家干城,不韦敬佩有加。”王龁满面通红慨然一拱手:“王龁赳赳武夫,多有鲁莽,国难在即,我等老军无不从命。”

    “权衡朝局,上将军须亲留咸阳,并得调回蒙武将军。”

    “蒙武职司前军大将,回朝甚用?”王龁陡然插断。

    蒙骜断然拍案:“老将军统兵布防,前将军改任王陵,蒙武回朝。”

    “嗨!”王龁慨然领命。

    “敢问老将军如何布防?”吕不韦特意一问。

    “步骑十万进驻崤山腹地,策应函谷关;步军五万前出丹水谷地,策应武关;铁骑五万进驻河西,策应九原上郡;老夫亲率十万精锐驻守蓝田,驰援策应各方。”王龁毫无拖泥带水,显是成算在胸。

    蒙骜对吕不韦点头道:“防守不出,我军断无差错。”

    “好!”吕不韦霍然起身,“敢请上将军王老将军去见太后。”

    三人匆匆大步,来到王城东部的王后寝宫。宫门已经挂起了一片白幡,进出的内侍侍女,也都是一身衰绖满面冰霜;绕过影壁,便闻哀哀哭声不断。吕不韦不禁一怔,蒙骜一双白眉也拧成一团。王龁黑着脸一句嘟囔:“未曾发丧先举哀,咄咄怪事也。”自来国丧法度:先发丧,而后举哀。如今国丧官文未发,而后宫举哀,显然有违法度,三人如何不大感意外。吕不韦立刻唤过一名领班侍女前去禀报,片刻侍女出来,将三人领进了已经成为灵堂的正厅。

    “敢问太后:未曾发丧,先行举哀,法度何在?”吕不韦径直一问。

    华阳后正自哭得梨花带雨,闻言倏地站起:“假相既说法度,老太子府举哀在前,便当先治。晓得无?侬容她而责我,其心何偏!”吕不韦正色道:“目下,太后暂摄公器政事,非比寻常女子。若执意与名分卑微之夏姬锱铢必较,臣唯诉诸王族族法,请驷车庶长府会同王族元老议决。”

    华阳后顿时脸色铁青。自秦孝公始,秦国王族族法也因应变法,做了大修,较之国法更为严厉。执王族族法的驷车庶长府,历来不参与朝政,只受命于国君监督不法王族。王族法的特异处在于:不经国家执法机构——廷尉府审讯,驷车庶长邀集的元老会,可径自审问处置被诉王族;凡涉及王族隐秘的妻妾与嫡庶公子等的诸般丑闻争执,在难以清楚是非的情势下,往往一体贬黜;对身居高位搅闹朝局,不便公然贬黜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密刑处决。唯其如此,秦国王族百余年来极少发生宫变式内争,一旦发生也总能迅急平息,于战国之世堪称奇迹。果真按此族法议决,华阳后在危难关头与先王一个“弃妇”做如此这般计较,其摄政德行会首先受到王族元老的质疑指斥,其摄政权力也必然会视种种情势而被以某种方式剥夺。总归是绝无不了了之蒙混过关之可能。

    “好,晓得侬狠。”华阳后冷冷一笑吩咐左右,“撤去灵堂,各去衰绖。”一边说一边已经利落脱去了粗糙的缀麻孝服,显出了一身嫩黄色丝裙与雪白脖颈间的一幅大红汗巾,艳丽窈窕风姿绰约,方才哀伤倏忽间荡然无存。华阳后转身悠然一笑,“三位入座,有事尽说,晓得无?”

    “上将军请。”吕不韦对蒙骜肃然一躬。

    蒙骜径直一拱手冷冷道:“老臣无心坐而论道,只请太后速定将事,老臣立待可也。”华阳后心思机敏,浑然无觉般淡淡笑道:“军事缓亦急。这句老话我还晓得。上将军说,要定何事?”蒙骜道:“请任少上造王龁为将,统兵布防御敌。”华阳后惊讶道:“王龁为将,上将军闲置吗?”吕不韦一拱手道:“王后明察:上将军年来腰疾复发,急需治疗,臣请王后允准上将军所请。”华阳后眼波流动道:“晓得了,我等优哉游哉还落病,何况戎马生涯?上将军只管回咸阳疗病,王龁老将军统兵便了。”转身对吕不韦道,“侬教老长史起书,拿来用印便是。”

    “老臣告辞。”蒙骜、王龁一拱手径自去了。

    “假相还有事吗?入座说了。”华阳后不无妩媚地笑了。

    “臣有几事禀报。”吕不韦从容入座,将与蔡泽、桓砾议及的国葬大礼与各官署急务等诸多国事说了一遍,末了恭敬地请华阳后做可否训示。华阳后长长叹息一声道:“侬却为难人也!我入秦国三十余年,几曾问过国事了?纵是先王说及国政,我也听风过耳,何曾上心了?同是芈氏楚女,我远无宣太后之能,也不以摄政为乐事。我只两宗事在心:夏姬色祸先王,罪不容赦!子楚即位秦王,毋得忘我恩义!侬若主持得公道,我自会一心报之……”隐隐一声哽咽一串泪水滚落在晶莹面颊。

    “王后之心,臣能体察。”吕不韦辞色端严,“臣为顾命,唯有一虑:目下先王未葬,新君亦未正位,国事决于王后。王后若孤行私意,秦国必乱也。臣请王后明心正性,顾大局,去私怨,如此朝野可安也。”

    “我掌事权,尚不能决。朝野安定之日,只怕没有芈氏了。”

    “以公器谋一己恩怨,虽王者亦败。此战国之道也,王后明察。”

    “如此说来,侬是不能指靠了?”

    “臣不负先王所托,愿太后与新君同心。”

    “可新君与我不同心,晓得无!”

    “臣保新君不负太后。然若太后孤行一意,虽天地无保。”

    “好了,我只记侬这一句话。”华阳后淡淡一笑飘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