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踏青之时,蓝田大营骤然沸腾起来了。
虽然在朝会遇到意料不到的反对,蒙骜始终没有放弃来春起兵的谋划。早在多年前,蒙骜与一班大将们便对山东兵势开始了认真揣摩,暗中厉兵秣马,等待着复仇大战的时机。三年后,也就是秦昭王风瘫的前一年,蒙骜曾秘密上书请求对山东做试探性攻伐。旬日之后,秦昭王秘密召见蒙骜,一言不发地听蒙骜将用兵方略陈述了整整一个时辰。秦昭王最后只说了三句话:“久不用兵,灭国人将士志气也。然目下不宜大战,只轻兵奔袭周与三晋可也。若擅动大军,休说老夫再度杀将。”蒙骜慨然应诺,秦昭王才颁发了出战王书。
连续五年之中,试探性攻伐大获成功。
为了防止大将轻躁冒进,蒙骜一律采取了奔袭战法:每战最多出兵五万,随军携带半月粮草,不配置辎重大营,一战即回函谷关。第一战,大将嬴摎统五万铁骑,奔袭韩国,攻取阳城、负黍两座城池,全歼韩军步骑四万。第二战,蒙骜亲自将兵,以王龁、王陵两部精锐铁骑为主力,长途奔袭赵国,旬日攻下二十三座县城,击杀赵军九万后迅速回师。恰在此时,周王室分封的西周公[1]不自量力,秘密联络残存的二十多个小诸侯国,要会兵伊阙,切断函谷关与阳城之间的通道。[2]蒙骜得报,抢先出动,派嬴摎再次统兵五万突然进攻西周。兵临城下万弩齐发,西周公大为惊慌,立即出城投降,献出三十六座小城与三万周人。这是第三战,异乎寻常的顺利。唯一的憾事,是散漫成性的三万老周人入秦后不堪耕战劳苦,第二年大批逃回东周。若非秦昭王严令不得阻拦追赶,这个东周焉能存到今日?第四战,老将桓龁奔袭魏国,一举攻占吴城[3],旋即回兵。
如此四战皆胜,大大震慑了三晋。韩魏两国向秦称臣纳贡,天下第一次出现了罕见的战国臣服。可是,蒙骜与一班老将心中都非常清楚,此等小战纵是再胜一百次,也抵不得武安君白起平生任何一战。若不大举东出,这一代老将就将永远没有报仇的机会。如今,老秦王方死,新君刚刚即位,秦国正需要一场大战重新立威。从实力说,秦军主力也已经再度饱满,大体接近六十万,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如此方略,纲成君蔡泽等一班大臣反对得实在无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吕不韦奉王书查勘府库军辎之后。
第一次朝会之后,吕不韦没有参与操持显赫的国葬大礼。
朝会次日,吕不韦专程拜会上将军。那次,蒙骜正要前往蓝田大营向诸将通报朝会情形,连说不见不见。正在此时,蒙武回府,拦住了父亲低声道:“这位新太子傅不俗,父亲不该冷落。”蒙骜冷冷道:“俗不俗与我何干?老夫不耐这班文臣。”蒙武连忙将父亲拉到一边急迫道:“查勘府库势在必行,大臣们没一个敢来好吗?吕不韦不去凑国葬风光,专来做这棘手差使。父亲若率性而去,岂非又添出兵阻力?”蒙骜恍然点头,立即吩咐长史推迟蓝田之行,转身到府门将吕不韦迎进了正厅。
“例行公事,不误上将军行程。”吕不韦没有入座,显然完事便走。
“哪里话来?太子傅请入坐。上茶!”蒙骜一旦通达,分外豪爽。
“吕不韦奉命查勘府库军辎,一则知会,二则向上将军讨支令箭。”
“公务好说!来,先饮了老夫这盅蜀茶。”
“好茶!”吕不韦捧起粗大茶盅轻啜一口,不禁惊讶赞叹,“酽汁不失清醇,色香直追吴叶。蜀地有此佳品,不韦未尝闻也。”
“吴茶算甚来!”素来鄙视楚物的蒙骜一敲大案,“轻得一阵风,上炉煮一遭便没了味道。蜀茶入炉,三五遍力道照旧。”
“噢?却是何故?”
“山水不同也,岂有他哉!”蒙骜慨然拍案,“蜀山雄秀,云雾郁结,蜀水汹涌,激荡地气。更根本者,蜀地归秦,李冰治水,茶树焉得不坚。”
吕不韦不禁莞尔:“一方茶树,因归秦而坚,上将军妙论也。”
“你不觉得?”蒙骜大是惊讶,“吴国未灭时,震泽茶力道多猛?吴国一灭震泽归楚,哼哼,震泽茶那个绵软轻,塞满茶炉煮,也不克食。”
“原来如此。”吕不韦大笑,“上将军说得震泽猛茶,是粗老茶梗,自然经煮也。绵软轻,那才是震泽春茶上品,须得开炉、文火、轻煮,其神韵在清在香,何能克得猛士一肚子牛羊肉也。”
“着!有克食之力才是好茶,要那鸟神韵做甚?”
“上将军喜欢经煮猛茶,不韦每年供你一车。”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一阵大笑,蒙骜一挥手,大屏旁肃立的长史捧过了一支青铜令箭。蒙骜笑道:“秦国十六座军营辎重库,任太子傅查勘。”吕不韦接过沉甸甸的令箭肃然一拱:“国库、军库共计三十三处,查勘非一日之功,上将军以为先查何方为好?”蒙骜笑道:“这是太子傅与国尉公务,老夫只保军库不作梗。”
“如此在下告辞。”吕不韦正要离案起身,蒙骜一摆手道:“先生且慢。”见吕不韦愣怔困惑,蒙骜低声道,“秦军东出与否,纲成君一班政臣阻挠之因由,果真在老霖灾害,在财货实力?”吕不韦思忖道:“上将军以为,不在灾害与实力?”蒙骜喟然一叹:“为将不能取信于大臣,惭愧也!”吕不韦默然片刻,淡淡笑了:“若吕不韦揣摩不差,上将军以为纲成君等怀疑一班大将战场才能了。果真如此,恕不韦直言,上将军错了。”蒙骜环眼圆睁。吕不韦坦然恳切道,“无须隐瞒,朝会之前纲成君已经上书,主张秦军稍缓东出,理由是秦国元气尚未充盈;一俟国力强大,‘蔡泽愿为上将军督运粮草辎重,殷殷此心,望王允准’。”
“这番上书老夫知道,缓兵而已,岂有他哉!”
“不然。纲成君不以容人见长,若疑上将军之才,能自请军前效力?”
默然片刻,蒙骜一笑:“来日方长,是非自现,不争了。”
“上将军无须疑虑,军辎但许出兵,终归无可阻拦!”
吕不韦慨然一句,告辞去了。此后整整一个冬天,蒙骜几乎每隔三两日总能接到远近军报,说吕不韦逐一查勘驻军辎重营,比会同查勘的国尉府丞还要娴熟于兵器粮秣,竟连续查出六座辎重营兵器失修,粮秣衣甲保管不当。蒙骜顿时不安,火速派出几名精干军吏奔赴各关隘军营督导修葺,结果还是被吕不韦屡屡查出纰漏。蒙骜大是沮丧,觉得新秦王派出如此一个执意要放三把火的棘手新官,分明是要挑理缓兵了。及至吕不韦腊月末冒雪赶赴蓝田大营,做最后查勘时,蒙骜与大将们再也无心应酬这个新贵,只派出一个长史陪同吕不韦了事。一个正月,这个吕不韦也不过年,一鼓作气查勘完了关中的十多座官库,仍然是库库有纰漏。蒙骜哭笑不得,一气之下,索性住到蓝田大营不回咸阳了。
二月末河冰化开,一卷紧急王书将蒙骜星夜召回咸阳。
蒙骜万万没有想到,新秦王竟当场下了王书——大军整备,三个月内相机发兵。新秦王靠着大枕,气喘吁吁将一卷竹简推到了面前:“老将军,若非翔实查勘,我还当真不知道秦国府库如此殷实。不打仗,白白糟蹋了物事。然则,各军库储物纰漏太多,折损太大,教人心痛也。这是清册,老将军务必在发兵之前整肃好军营府库。”蒙骜的心嘭嘭猛跳,接过清册慷慨激昂:“我王毋忧!老臣定当整出一个好军库来。”
回到府邸翻开简册,蒙骜看得心惊肉跳——粟谷糜烂十三万斛,军械弓弩失修六万余件,帐篷霉变一万六千顶,车辆断轴三千余,车厢破损六千余,水军战船漏水者十三条,战马鞍辔皮条断裂者三万余具……统共开列十三项,项项有数目、有府库地点、有辎重将军印;最后,是太子傅吕不韦与国尉司马梗的两方阳文大印。
不用核实,蒙骜相信清册的真实。
秦军府库,一律由辎重粮草营掌管。辎重营总管,无一例外都是稳健又不失勇猛的将军,其军务重心首先在保障粮道畅通,而不是保障仓储完好。即使营库有少数通晓仓储的军吏,也无法使营库将军将仓储完好当作头等大事来做。大多时候,营库粮草军械都是露天堆放,除了雨雪天气用麦草或帐篷稍作苫盖,几乎再没有任何法程。蒙骜也曾经做过三个月辎重将军,清楚记得国尉府军吏每次来核查粮秣器物时,都要皱着眉头长吁短叹,最终又都是摇着头默默走了。如今想来,当年对此大事还真是熟视无睹。这个吕不韦也是不可思议,短短三个月将举国府库查勘得如此巨细无遗,尤其对大军营库,几乎是仔细梳篦了一遍,令人不得不服。
蒙骜二话不说,飞马直奔国尉府,当头索要六十名仓储军吏。
“老兄弟胡话也!”同样白发苍苍的司马梗一脸苦笑。
“你老哥哥只说有没有?给不给?”
“莫说六十,只怕六个也没有。”
“堂堂国尉府,六十个仓储吏都没有?”
“老兄弟,仓储吏不是工匠,是巡察节制号令指挥,你说有几多?”
“老哥哥是说,一个仓储吏可管多个库场?”
“还没老糊涂。”司马梗嘟囔了一句。
“好好好!给三个了事。”
“三个?我一总才两个。”
“好好好!一家一个。”
“老兄弟也!”司马梗哭笑不得,“我这二十多座府库,星星一般散在郡县,一个跑得过来吗?缓急还要被太仓、大内拉去帮库。再走一个,老夫还做不做大军后盾了?”
“鸟!”蒙骜不禁大皱眉头,“如此说,吕不韦是拿捏老夫了。”
“吕不韦?”司马梗恍然笑了,“老兄弟只去找他,断无差错也。”
“老哥哥都没有,一个太子傅倒有,亏你好章法。”
“你知道甚来?吕不韦的兵器仓储,只怕我得拜他为师。”
见素来慎言的老司马如此推崇吕不韦,蒙骜心头猛然一跳,一拱手大步出门上马出城,过了渭水白石桥便向吕庄而来。蒙骜听蒙武说过,这个吕不韦虽然做了太子傅,却超然于朝局之外,除非奉召,寻常总住在城南自家的庄园,城中府邸反倒十有八九都是空荡荡。到得庄门拴好战马,蒙骜也不报号,提着马鞭径自登门。门厅仆人想拦不敢,飞步跑过蒙骜进庄通报去了。
“老朽见礼了。敢问可是上将军?”一个白发老人正厅廊下当头一躬。
“足下识得老夫?”蒙骜有些惊讶。
“老朽见过蒙武将军。我家先生去太子府未归。上将军请。”
蒙骜原本要告辞,忽然心中一动,不觉走了进去。四开间的厅堂宽敞简朴,脚底一色大方砖,几张大案前都是草席一张,没有地毡,没有青铜大鼎一类的名贵礼器,连正中那张大屏也是极寻常的木色。蒙骜打量一番笑道:“人言吕氏富可敌国,不想如此简朴也。”肃立一旁的西门老总事回道:“义不聚财。我家先生素来厌恶奢华,财力雄厚时也是如此。”蒙骜点头一声好,站起来笑道:“相烦家老知会先生:他给老夫一道难题,老夫要向他讨一个通晓仓储者。茶水没工夫消受了,告辞。”说罢一拱手赳赳大步去了。
蒙骜没想到,当夜二更,那个家老带着吕不韦的一封书简与三个中年人到了上将军府邸。吕不韦书简只有两句话:“遵上将军嘱托,派来三名仓储执事,上将军但以军吏待之可也。彼等若立得寸功,也是立身之途,不韦安矣。”西门老总事说,这三个执事都是当年吕氏商社的干员,专一经管陈城大仓,十多年没出过任何差错。蒙骜问得几句,三人个个精干,心下大是宽慰,立即下令长史给三人入策定职,先留中军大营听用。
次日黎明,蒙骜带着战时全套军吏风驰电掣般出了咸阳。
一月之间,蓝田大营始终没有停止过忙碌。
夜间军灯通明,白日号角频频,除了没有喊杀声,任何声音都有。修葺兵器辎重、处置霉烂衣甲、裁汰伤病老幼、整饬辎重将士、整顿大型器械、关塞步骑调整、确定进军方略等,久未大战的秦军在一个月的紧张折腾之后,三十万精锐大军终于在蓝田大营与函谷关集结就绪。
四月十六日清晨卯时,蒙骜升帐发令。第一支令箭方举,忽闻帐外马蹄声疾雨而来。满帐大将正在疑惑,白发苍苍的司马梗已经跌跌撞撞冲进大帐,对着蒙骜一摇手,软倒在了两排将墩之间。
蒙骜一步冲下帅案抱住了老国尉,右手掐上了人中穴。
“密书……快……”司马梗气若游丝。
“抬入后帐救治!快!”蒙骜一边卸司马梗腰袋一边大喊。
机密王书哗啦展开,蒙骜刚瞄得一眼,一声闷哼一口鲜血骤然喷出,全副甲胄的壮硕身躯山一般轰隆倒在了帅案。前排蒙武一个箭步冲前,抱住父亲进了后帐。老将王龁大是惊愕,愤然上前捡起王书,刚一搭眼也轰然跌倒在地,王书哗啦跌落展开,两行大字锥子般刺人眼目——秦王骤逝,东出止兵;王陵、蒙武留镇蓝田,蒙骜、王龁即行还都。
大帐静如幽谷,一片喘息犹如猝然受伤的狼群。骤然之间电光一闪雷声乍起,大雨瓢泼倾泻,无边雨幕笼罩了天地山川。中军幕府前缓缓升起了一幅巨大的白幡,广袤三十余里的蓝田军营没进了茫茫汪洋。
[1]春秋周考王将其弟封于河南,史称西周公;西周两代后(惠公)又将其子封于巩地,史称东周或成周,后占据洛阳;战国中期东西两周分治周室王畿,周赧王“迁天子都”于西周地。此时西周国君为武公。
[2]伊阙,周室洛阳北方的要塞;阳城,战国韩县,今河南登封东南之告成镇,后陈胜生地。
[3]吴城,亦名吴山,战国魏地,今山西平陆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