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邯郸的吕不韦尚未觉察大险悄悄逼近。
深秋时节,华阳夫人派来了一路秘密特使,要立即接嬴异人、吕不韦回秦。这个特使做派张扬,气焰粗俗,吕不韦立觉味道不对,稍作应酬便借故隐身。待特使一行悻悻离去,吕不韦立即知会两隐士前来商议。
天亮时分,毛公、薛公匆匆赶到。听吕不韦一说咸阳派来的特使的招摇过市做派,薛公大皱眉头。毛公勃然变色:“甚个华阳夫人?饭桶!蠢鸟!”薛公摇摇手制止了毛公骂声,思量道:“事已至此,最险者是这蠢鸟再黏上异人公子,勾连出事端。老夫思忖,可上中下三策应对:上策,毛公设谋三五日内尽快将这只蠢鸟赶出邯郸;中策,公子与吕公立即物色隐秘新居,尽快搬入蛰伏不出,给他来个泥牛入海,待他无趣而归,再相机而动;下策,异人公子搬迁新居,吕公原地不动应酬各方。两位以为如何?”
“嘿嘿,你老哥哥这上策只怕不中。”毛公将大案叩着梆梆响,“没听说那蠢鸟特使是个痴犟,身边还有个黑冰台侄子?要赶走,无非是酒徒赌徒市井痞子诸般人等骚扰不休;可那蠢鸟仗着财大势大,必定是非但不走还要硬对着大闹,届时召来邯郸官府,岂非将暗事做成明事?不中不中。”薛公红脸道:“不中便不中,你只谋划个中的来,急吼吼有用?”
“不韦之见,下策可行。”吕不韦一番思忖道,“中策似有不妥。若两方一齐遁去,反倒是着了形迹,只怕平原君府要先起疑心,缓急有变又不宜突兀出面,反多有不便。下策水到渠成。公子大婚时我等已经扬言公子要搬迁府邸。此正当其时也,禀报平原君也是顺理成章,只要那个疯痴特使一两月查不出踪迹,我等便可自行决断。”
匆匆用过中饭,分三方立即分头行事。毛公去异人府邸稳住阵脚,并联结昔日酒徒赌友骚扰秦国特使;薛公陪嬴异人去信陵君、平原君府邸拜会,借机请准平原君许其迁宅;西门老总事立即进入邯郸物色新宅。吕不韦坐镇仓谷溪,如常应酬部署善后。旬日之间,一切安置妥当,嬴异人迁入一处隐秘宅第,出城极为便捷。华阳夫人特使一方,难觅嬴异人踪迹,再没有出格举动。
眼看安然无事,吕不韦大大松了一口气。
行将入冬时日,吕不韦与毛公、薛公细密商议,定下了一条不着痕迹的出逃之策。冬日之内做好两件事:一面疏通平原君与沿途各方关隘,一面派遣需要离赵入秦的诸般人士以各色名目在开春之前离开邯郸入秦,只留下吕不韦、毛公、薛公、嬴异人夫妇与越剑无;来春启耕,此六人六骑以踏青为名,出邯郸悄然西行,一日之内进入离石要塞,使平原君无从觉察。三人反复计议,揣摩了其中诸般细节,一致认定此策万无一失。
冬日一天天过去,眼看河冰消融杨柳新枝,独守仓谷溪的吕不韦却前所未有地不能平静。正月十五,越剑无从邯郸报来消息:那个粗俗的华阳特使在邯郸已经住遍了上等寓;腊月住定胡寓云庐,遂不再挪窝,整日与三名金发胡女胡天胡地;原本扬言正月回秦,近日又扬言要买下三名金发胡女带走,正与胡寓主东讨价还价,一俟买定,龙抬头的二月初二便离开赵国。毛公、薛公也日有佳音:嬴异人新宅宾不断,与邯郸名士非常交好,也成为信陵君、平原君的座上大宾;信陵君已经答应举荐嬴异人给平原君,请平原君为嬴异人在赵国谋得一个大夫爵位;那日信陵君哈哈大笑,说人质公子如嬴异人者,异数也。异人在平原君酒宴上兴致勃勃地说到春日踏青,平原君当即欣然拍案:“二月踏青放歌,公子可与国人同游,品我雄强赵风!尚有中意女子野合,城外露营一宿何妨。”此言一出,举座哄然大笑。
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吕不韦心下反而不能平静了。
正月末这一夜,吕不韦几次从梦中惊醒,心头怦怦直跳,裹衣而起,在燎炉前盯着红幽幽的木炭转悠起来。高兴得心潮难平吗?不是。紧张恐惧吗?不会。吕不韦从来不凭神秘兮兮的邪说断事,但却相信魂灵深处的直感警示——心象异常,必有异事。如此说来,谋划中有漏洞?怔怔凝视着发白的木炭火,反反复复地斟酌分解每一个细节,吕不韦依然莫衷一是。窗外霜雾弥漫,细微的唰唰声弥漫天地,如同万千春蚕在吞桑吐丝。突然,眼前燎炉啪地弹起一个爆花,一片带着火星的炭灰打上额头,烫得吕不韦一个激灵,心头猛然一道闪亮——华阳特使,最可能出事的环节!如此一个不伦不类的人物,在邯郸大张旗鼓挥霍一秋一冬,以平原君、信陵君之老谋深算,当真尚未觉察?再想,若你吕不韦是平原君,觉察了这天大秘密,当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头猛然一颤。
此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敲打着冻土在峡谷中战鼓雷鸣。庭院战马尚在嘶鸣喷鼻,越剑无已经裹挟着一阵寒风冲了进来:“先生,出大事了!暮色时分,那特使带着一个胡女,与几个士子模样的醉汉出了胡寓至今未归。我等三人已经秘密打探了三个时辰,还没有踪迹。”
一阵冰冷倏忽漫过身心,吕不韦骤然生出了一阵身临悬崖绝境的眩晕。他牙关狠狠一咬,挺直了摇晃的身躯,心头豁然明亮——平原君也一直在示形作伪以静制动,眼看华阳特使要拔脚回秦,于是悄然收网了。吕不韦片刻思忖,低声吩咐几句,两人匆匆大步出了庭院。
此时的平原君府邸,灯火通明,弦歌声声。
依照久远习俗,正月年节的最后一日是要聚酒大宴的。年末这日雨雪纷纷,午后一辆高车驶到信陵君府邸门前——平原君门总管毛遂亲自驾车来接。信陵君不好拂意,知会一班门名士相跟了去。进得平原君府邸,第二进庭院全部搭起了牛皮帐篷,三百多张大案密匝匝摆开,百余盏红丝风灯悬吊一圈,照得大帐院一片通红。身处帐中,天外雨丝雪花摇曳飞舞,帐内酒香弥漫冠带满座,别有一番况味。待信陵君与门名士就座,平原君高声宣布开鼎。酒过三巡,天色黑了下来。正在司礼高声宣呼舞乐登场之际,平原君一扯邻座信陵君衣襟眼神示意,信陵君起身跟着出了庭院大帐。
绕过一片冰封雪雕的大池,是第三进书房。两人落座,侍女捧来滚烫飘香的煮茶。信陵君品茶不说话,分明是要看神秘兮兮的平原君如何抖开滑稽戏的秘密。平原君很是笃定,对信陵君狡黠一笑,啪啪拍了两掌。
掌声方落,一股醺醺酒气裹着一个肥胖的皮裘黄巾人从大屏后摇了出来。摆得几摆,黄巾人终于飘手飘脚坐到了旁边一张案前,一阵大喘气道:“快,快送我回胡寓云庐。云庐晓得无?否则,有、有你俩老匹夫好看。”平原君突然拍案:“华阳特使芈亓!实在说话,你入邯郸意欲何为?借醉隐瞒,无甚好处。”黄衣人猛然一个激灵:“你、你等何人?这是甚所在?”平原君微微冷笑:“老夫平原君赵胜。座上大宾,赫赫信陵君魏无忌。你还想如何?”
黄衣特使肥厚的嘴巴张得酒爵一般:“你,不怕秦国?”
“长平大战都没怕,怕老之将死的嬴稷吗?”平原君哈哈大笑间突兀变脸,“若得不信,老夫立即将你这楚秦肥子塞进虎笼,扒出五脏六腑,看老秦王却能如何?”芈亓骤然失色,忙不迭扑地拜倒不断磕头:“不能不能。两公子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此事重大,委实不能泄露,晓得无?唯求两君明鉴啦。”
平原君学着芈亓的楚音揶揄笑道:“晓得了晓得了,只你对我说我不对别个说自不会泄露了,晓得无?”
“晓得了晓得了。”芈亓呵呵笑着,“我对你说你不对别个说,自不会泄露了。真是,我如何想不到此番道理了?”
一语未了,信陵君忍不住“噗”的一声将一口茶扑得满案水珠。平原君浑然不觉只淡淡一笑:“那快说了,说晚了我就对别个说了。”芈亓忙不迭摇手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对别个一说岂不泄露了?”平原君笑道:“你说我便不说,你不说我便说,晓得无?”“晓得晓得,我说我说。”芈亓哭丧着脸喘息一声,“先来一大桶凉茶再说,心烤在燎炉上冒火了。”平原君呵呵笑道:“心烧没事了,才说得利落了。说完了再茶,凉茶还得热茶晾凉不是了?”“也是了。”芈亓转着混沌的眼珠呵呵笑着,“说了无妨,实在也不是大事了。秦王立嬴异人为太子嫡子,秘不示外了。华阳夫人怕日久生变,急欲使异人早日回秦,派我做密使,前来襄助吕不韦,要公子早日离赵回秦了。”
“吕不韦与此事何干?”一直沉默的信陵君突兀一问。
“不晓得了。老姐姐只说,找到吕不韦便是大功,其他没说了。”
“你见嬴异人几次?他要如何离赵?”信陵君又追一句。
“谁见过嬴异人了?”芈亓嚷嚷着,“我是找了,他却没踪迹了。能找见公子,我赖在邯郸吃这西北风了?你不说我还想不起了,你说了我倒要问了。你、你,说!赵国将公子藏在何处了?莫非你敢杀他了。说、说了!”
“坐了坐了。”平原君轻轻一推踉跄打圈指点呼喝的芈亓,宽大的皮裘裹着黄巾醉汉颓然跌到案前。平原君跟着笑问:“既没找见嬴异人,你为何要走?”
“你、你、你甚都要问了?”芈亓骤然红了脸吭哧起来,“我为特使,不得回国复命了?再、再、再说,好了好了,说也无妨了!我得了两个女宝,要不走你抢了我找谁去了!”
“华阳、华月两夫人,如何选你做密使?”
“不晓得了。”芈亓得意地笑了,“入秦芈氏中,我最周全干练了。”
见信陵君一副厌恶神情,平原君硬生生憋住了笑意一挥手,大屏后出来两个壮汉将醉醺醺的芈亓架了出去。芈亓回头嘶哑着嗓子兀自嚷嚷着:“记住了,不能对别个说了,说了便是泄露了。凉茶凉茶,你不作数了。”
厅中一片寂然。平原君看看信陵君冷峻沉思的白发黑脸,想笑也笑不出来,思忖片刻问:“如何处置?君兄可有对策?”信陵君突然拍案,倏忽一脸杀气:“扣下嬴异人,斩首吕不韦。”“好!”平原君一拍掌哈哈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六国命运又有转机也。”信陵君长吁一声道:“你是有备而出,好自为之。只不要走了吕不韦。嬴异人,只是个鞭下陀螺而已,对山东六国还有用。”
平原君回身挥手,召过站在书房入口的府邸总管吩咐道:“家老亲驾我车去子楚府邸,代我邀他来府聚饮,只说信陵君要与他切磋兵法。”家老匆匆出厅,平原君又对着门厅一拍掌道:“将军请进。”随着话音,厅外嗵嗵脚步,旋即砸进一个须发雪白、披甲胡服的老将:“在下赵狄,已等候将令多时。”平原君肃然拱手道:“老将军,今日要务干系重大,许成不许败。老将军乃赵国王族谋勇双全大将,定可当得大任。”赵狄赳赳挺身:“平原君但下军令,在下万无一失!”平原君从袖中抽出一支灿然发光却比寻常令箭短了许多的金令箭举起道:“老将军带精锐骑士三千,赶赴武安至滏口陉各条要道,设置关卡严加盘查。若遇不持我令强行过关者,当即拘拿。拘拿不能,格杀勿论!老将军,放走一人一马,你我提头去见赵王。”赵狄慷慨拱手,“嘿”的一声嗵嗵砸将出去。
“主书。”平原君轻轻一声,一名红衣文吏站在了面前。
“你持丞相官文,前往邯郸将军府传令:自明日卯时起,邯郸各门立即戒严盘查;将吕不韦图影张挂,遇得此人立即拘拿。”
“为何不从今夜开始?”信陵君问了一句。
“我反复思谋,心中有底也。”平原君悠然一笑,“一则,我数月未动,此时秘密拘拿芈亓,吕不韦毫无觉察,断不致今夜漏网;二则,今夜适逢年末,国人昼夜出入城门川流不息,毕竟不是起战,年末之夜,大军森煞,多有不便。”
“不要忘记,半年前吕不韦就住在城外了。”
“可嬴异人一直在邯郸城里。”平原君笑了,“没有嬴异人,吕不韦单独逃走值得几何?个中轻重,此等奸商自己有数。君兄多虑也。”
“赵国如此笃定,无忌夫复何言?”信陵君一笑站了起来,“方才韶乐奏得极妙,一个女乐工竟能操得编钟,我要再领略一番。”“一个女乐工,君兄倒是上心也!”平原君大笑一阵突然低声问,“嬴异人来了你不在好吗?此人身价已涨,不能少了礼仪。”信陵君淡淡道:“年末之夜,小民也是围炉聚饮,况乎异人?先前未约,夜半请人,不会来。”“你我相请,庶子岂敢不来!”平原君觉得信陵君话味有异,红着脸嚷了一句。信陵君毫无争辩之意,还是淡淡道:“也是。来了派人知会一声,我奉陪。”说罢径自出门没入了纷飞雨雪。
吕不韦两骑飞驰邯郸,进得西门,丑时更鼓刚刚打响。
一进西门,吕不韦将马匹交给了越剑无,吩咐他在最靠近城门的一家相熟栈喂马等候,自己徒步匆匆冒着风雪到了嬴异人新宅。西门,素来是邯郸城防要害,靠近西门的民宅商铺都是赵军战死官兵的遗属,叫作止戈坊。每遇战事紧急或大搜罪犯,止戈坊都是赵军极少光顾的地带。所幸的是,经过吕不韦的西门老总事以种种义举名义疏通,止戈坊国人对这位贵公子非但不冷眼相对,反而是一片颂声,处处给以方便。越剑无能在夜半之时进入栈喂马刷马等候望风,正是日渐疏通的功效。
匆匆走进一条小巷,几个醉汉笑着叫着迎面摇摇晃晃撞来。吕不韦知道这是毛公示形于秦国黑冰台的酒徒疑兵,说声“我有急事找毛公”,拨开几人挤了过去。几个酒徒倒是明白,一听是找毛公,立即笑闹着转悠到巷口去了。吕不韦匆匆走到小巷最深处一座不显眼的石门前,正要敲门,石门已轰隆拉开,毛公正一头出来,恰与吕不韦撞个满怀。
“吕公?嘿嘿,巧。”
“毛公,薛公可在?”
“老夫觉得不对也。”毛公一把将吕不韦扯进门后喘息着,“方才,平原君突兀派人来邀公子聚酒谈兵,老夫汗毛立时一奓。你说怪也不怪?”
“公子去了?”吕不韦声音很低,又急又快。
“嘿嘿,能去吗?我与薛公挡了驾,说明日三人专程拜会。”
“天意也!”吕不韦长吁一声,吩咐站在门后的异人府总管,“立即关闭前门,打开两道偏门等候;知会仆役人等立即收拾马匹,衔枚裹蹄,不要车辆。半个时辰内收手待命。快去!”总管“嗨”的一声关了石门,转身大步匆匆去了。吕不韦转身一拉毛公,边走边说,到得第三进庭院,毛公已经额头冒汗,连骂平原君阴鸷老鸟竟使老夫吃跌。到得红灯高照的门厅,毛公满脸涨红,一脚踹开大门冷着脸撞了进去。
“毛公,吃醉了?”正在与薛公及几位名士谈笑斗酒的嬴异人惊讶起身,“你不是有事走了吗?”薛公极是机警,一看毛公从来没有过的肃杀黑红脸心知有异,掷开酒爵过来要扯毛公到僻静处说话。毛公不理会,竹杖当当敲打着门框一拱手喊道:“老夫失礼!老夫被几个老赌徒纠缠上了,要借公子府邸赌他一夜!诸位作速离开,免得赌鬼酒徒脏污碍眼。”厅中一阵惊愕沉默,嬴异人正要发作,十多个名士已经嘴角带着轻蔑的冷笑纷纷走了。
眼看一干人等出了庭院被总管领走,吕不韦从阴影处大步进厅,对沉着脸喘息的嬴异人与薛公低声一句:“情势危急,我等须立即离开赵国,迟则生变。立即收拾,半个时辰后出门。”
“甚、甚、甚、甚也!”嬴异人惊讶莫名,黑着脸霍地起身,急得分说不清,“甚是甚呀,出了甚事好端端逃命!吕公吕公,你甚时怕成如此模样?当真咄咄怪事!”
“正是逃命!”吕不韦一声低喝,素来满面春风的脸膛一副肃杀,“陡变之时无暇多说,除非嬴异人要死他邦。这里不用你管,快去教夫人收拾。”“哎呀吕公!”嬴异人大急,“她、她、她,她已有三月身孕,如此逃法不是要她命吗。我不走!我陪她!要死一起死!”
“公子听我说。”吕不韦冷冰冰站在对面,“赵姬之事我有安置,自不能让公子未来长子连同亲娘,毙命于不测路途。只是她须得与你先行分开,各自平安后自能聚合。”
“冰天雪地,你、你要她去何处!”
“嬴异人!”薛公早已理会危机迫在眉睫,第一次厉声喝出嬴异人名讳,“吕公商旅沧桑数十年,重然诺,明大义,素不负人,你竟疑心。赵姬是谁?你不清楚吗?吕公能不妥善安置?身为王孙公子,未来国命所系,紧要处如此颟顸,我等有眼无珠也!”嬴异人顿时愣怔默然,脸色铁青,喉头一哽,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毛公抢步上前,一颗大如黑枣的物事利落塞进了嬴异人口中。倏忽之间,嬴异人睁开眼睛霍然起身,大步匆匆走了。薛公说声“老夫去看”,快步跟了出去。
毛公一拉吕不韦低声道:“我那是方士急救奇药,入口即化,大约管得两个时辰。这里还有两颗,你带了应急。不借外力,我看小子撑持不住。”吕不韦想也没想道:“你手法娴熟,何须我带着?”“你也懵懂!”毛公点着竹杖,“老夫与薛公不能走。”吕不韦大急:“我等一走,平原君要找替罪羊,老哥哥岂非坐以待毙!”“嘿嘿,你老兄弟事中迷。”毛公当当点杖,口中炒豆般快捷,“一是我俩老迈不善骑乘太累赘。二是邯郸需要善后,省得你另派干员护送赵姬。三是老夫两人有信陵君交谊,死不了。还有个四,日后告你。再说便是套,拿着药。”陡然之间,吕不韦热泪盈眶,对着毛公深深一躬。
此时,厅外一片匆匆脚步,嬴异人拉着赵姬与薛公一道走了进来。异人已经是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翻毛皮袍,手持短剑,显然准备上路。赵姬火红长裙雪白皮裘,面色通红,腰身初现,灯光之下倍显丰腴明艳。自嬴异人大婚,吕不韦始终没有再见这位赵姬。此刻,心中那个奔放美丽的少女一夜之间陡然变成了一个风韵无限的少妇,心头不禁怦然一动,稍一沉吟,吕不韦平静利落地吩咐道:“夫人与老仆侍女留下,由毛公、薛公安置。我带几名干员与公子离赵,目下便走。”
“夫人……”嬴异人哽咽一声,“你要受苦也!”
“丧气。”赵姬红着脸点着嬴异人额头,“大事听吕公,万无一失,记住了?”异人噙着泪水殷殷点头。赵姬又回过身来,对着吕不韦略显艰难地深深一躬,一句话不说走了。毛公点杖笑道:“嘿嘿,生离死别。走。我老兄弟送你等出门。”
趁着纷纷雨雪茫茫夜色,吕不韦、越剑无与两名在异人府做事的精干执事,及嬴异人五骑,出了熙熙攘攘的邯郸西门,飞驰西北方向的武安官道。
这是吕不韦早早谋划好的一条万不得已时的密逃路线——出武安要塞,过滏口陉峡谷,穿越上党,再东南直下安邑渡河入秦。这是一条经过反复踏勘揣摩的路线。吕不韦警觉即动,走得仓促且又是雨雪交加,但也有一样优势:人少马快没有任何拖累,天色大亮霜雾消散前至少还有三个时辰,完全可悄然越过滏口陉进入上党。只要进入上党山地,平原君纵然派军追赶,在纵横交错的峡谷山道中也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