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二、老秦王的秘密王书与秘密部署
    这一日,嬴柱走进书房,正遇素来顾忌的一位老臣来了。

    四名壮汉抬着一张军榻过了影壁,榻上靠坐着一位须发雪白的老人,显是驷车庶长嬴贲。嬴柱心下一跳,大步迎过去一躬:“嬴柱见过王叔。”榻上老人竹杖啪地一敲:“老夫今日是王使,安国君进书房,接王书。”嬴柱心下又是一跳,说声随我来,领着军榻进了正厅东面的书房。

    “安国君屏退左右。”军榻落定,老庶长嬴贲板着脸一声吩咐。

    “禀报王使:嬴柱书房素来没有侍从。”

    “好。你等去守在门厅,不许任何人进来。”老嬴贲一声令下,四名壮汉赳赳出门。待嬴柱掩上厚重大门回身,老嬴贲哆嗦着双手从军榻坐垫下摸出一只粗大的铜管捧起:“太子嬴柱接王书。只许看,不许读。”嬴柱肃然一躬,接过铜管启开泥封,取出细长一卷竹简展开,两行大字赫然扑入眼帘:

    大秦王命

    公子异人立为安国君嬴柱嫡子 返国事另为谋划

    蓦然之间,嬴柱一阵眩晕,心头怦怦大跳。勉力平息心神,抬头看着老庶长,愣怔得不知该不该说话。老庶长一点竹杖,苍老的声音分外冰冷:“安国君嬴柱切记:太子立嫡,邦国公事;封君立嫡,王族事务;唯其如此,此后凡关涉公子异人之事,皆由老夫与安国君商议定夺,他人不得涉足。”

    “嬴柱明白。”

    “老夫告辞。”老庶长竹杖三点,四名壮汉推门进来抬起军榻走了。

    次日清晨,甘棠苑尚在胡天胡地之中,贴身侍女在榻帐外急促禀报,说驷车庶长府派主书来请太子商议大事。嬴柱一听,顾不得两女娇娇绕身,气喘吁吁爬起来匆匆整衣,钻进辎车去了。

    老嬴贲已在专门处置王族事务的密室端坐等候,见嬴柱脚步虚浮,精神恍惚,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名异味,大皱眉头冷冰冰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安国君可知这句老话?”嬴柱大脸顿时涨红,尴尬入座勉力笑道:“侄儿一时有失检点,尚望王叔多多包涵。”老嬴贲竹杖一点长吁一声:“老夫尝闻: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嬴氏自孝公奋起,至当今老王,恰恰三代矣。交替之时,安国君这第四代变故多出,先有太子嬴倬英年夭亡,再有蜀君嬴辉争嫡作乱身首异处,王族强势日见凋零。当此之时,安国君以羸弱之躯而承大命,年逾五十尚未立嫡。邦国之难、王族之危,迫在眉睫矣!”老嬴贲痛心疾首,竹杖直指嬴柱鼻端,“君受公器,不思清心奋发,却沉湎女色自毁其身,何堪嬴氏之后,何堪大秦雄风!”

    “王叔……”嬴柱扑拜在地大哭起来。

    “起来起来,你受不得凉气。”老嬴贲竹杖对着身后大屏敲打两下,一个少年内侍轻步走了出来。老嬴贲低声吩咐:“扶安国君热水沐浴,务使其发汗。”少年内侍低头答应一声,扶起嬴柱,蹲身一挺背着嬴柱软绵绵的庞大身躯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嬴柱冠带整齐、红光满面地到了厅中。老嬴贲竹杖一指大案淡淡道:“喝了那鼎药膳汤,再说话。”嬴柱默然入座,案上一鼎热气蒸腾,鼎下铜盘中木炭火烧得通红,便钩开鼎盖用长柄木勺舀着啜了起来。未到半鼎,嬴柱额头细汗涔涔体内热乎乎一片通泰,眩晕虚浮之感顿时消散。

    “谢过王叔。”嬴柱一拱手,“侄儿不肖,若不能洗心革面,愿受族法。”

    “功业在己不在天,好自为之也。”老嬴贲感喟一声,拄着竹杖艰难站了起来,丢下一支细长的铜钥匙,“右案这只铜匣,打开。”嬴柱移座右案,利落打开了铜匣,一只怪异的兵符赫然在目。嬴柱心下猛然一跳:“黑鹰兵符。王叔何意?”

    老嬴贲点着竹杖:“王命:着安国君嬴柱凭黑鹰兵符领精锐铁骑三万,秘密开赴离石塞口。”

    “我……领、领军打仗?”嬴柱大为惊讶,一时口吃起来。

    “你能打仗?”老嬴贲冷冷一笑,“整日心思究竟何处,木桩一个。”

    “王叔是说,要我接应异人返国?”嬴柱恍然拍案。

    “要你出场,还能有甚?”

    “邦交无门,异人能回来吗?”

    “异人回国,王命另有处置,你只管接应。”

    “那,何人领军?”

    “蠢!”老嬴贲怒斥一声,“你持兵符,还要谁个领军?”

    “我、我说领兵大将是谁?”

    “天!嬴氏子孙竟有此等兵盲,气杀老夫也!”老嬴贲雪白的头颅乱颤,“持兵符者有选将之权,不知道吗?若在战场,老夫一剑劈了你!”

    “王叔……”嬴柱哽咽一声,“我本羸弱,从没想过做这个太子。”

    “你好出息也。”老嬴贲粗重地喘息一阵,黑着脸冷冷一句,“送你到家了。记住:前将军蒙武为将,他与异人同窗情深,只怕比你还上心;你只坐镇,一切行止悉听蒙武决断,保你无差。”

    “谢过王叔指点。”

    “且慢。”老嬴贲一点竹杖,“此次各方举动皆为秘密事宜,消息若是外泄赵国,异人有杀身之祸。知道吗?”

    “侄儿明白。”

    回到府邸,嬴柱不敢再去甘棠苑,蒙头大睡到暮色降临方才起来,沐浴用膳后自觉精神尚佳,立即吩咐贴身护卫备车。正在此时,家老匆匆来报,说纲成君蔡泽来访。嬴柱略一思忖,提着马鞭来到了正厅。蔡泽对着嬴柱一番打量,却呵呵一笑告辞去了。嬴柱心下疑惑,匆匆追上道:“纲成君呵呵两声便走,岂有此理?”蔡泽依旧呵呵一笑:“见君已知君,何须聒噪也。”转身摇着鸭步优哉游哉走了。嬴柱无可奈何一笑,回到后园钻进辎车,从后门出了府邸。

    旬日之后,三万秦军铁骑经北地郡,秘密抵达离石要塞。

    由于全部路径都在秦国境内,消息没有丝毫走漏。大军越过离石要塞,在河东一条大峡谷隐秘扎营,日不起炊,夜不挑灯,临近的赵国边军一无觉察。主将蒙武在血战长平时已经是前军主力千夫长,稳健周密有乃父蒙骜之风,机警勇猛犹过之,担任全军尖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军中誉为铁鹞鹰。老嬴贲点蒙武为将,除蒙武与异人笃厚,最根本处是看中了蒙武单独出兵的可靠性及嬴柱与蒙氏一族的通家交谊。

    驻定当晚,蒙武传下将令:由自己亲自率领一万人马原地驻守,做各路总策应;其余两万人马分解成十路轻骑,每路专分五百人前出散开探察,千五百人则埋伏要道专司接应;若遇赵军追杀公子,接战骑队当一面死力拼杀,一面以随带猛火油大纵明火为号,各路马队见火立即驰援!军令下达完毕,两万轻骑衔枚裹蹄,趁着夜色弥漫向广袤的河东山塬。

    月余已过,眼看寒风呼啸,腊月隆冬来临,各路依然毫无动静。这一日,蒙武心下不安,到嬴柱帐中道:“月余无消息,在下总觉有异。各路轻骑所带军食有限,我欲撤回散出兵马,专一在河东峡谷守候,安国君以为如何?”嬴柱原本不谙军事,自是赞同蒙武主张。蒙武当即下令撤军回谷。三日之间大军收拢,蒙武部署好各军扎营地点,又从河西要塞调来充裕军粮,在河东峡谷中扎营守候,每日轮番派出斥候游骑在百里之内耐心巡察踪迹。匆匆又过一月,大年正月已经到了最后一日,条条路口依旧毫无动静。蒙武大觉蹊跷,与嬴柱商议准备回兵。不想正在此时,驷车庶长嬴贲派特使送来紧急王命:蒙武军立即分兵一半东出离石,赶赴上党西口同时接应。

    “幕府聚将。”蒙武一声令下,二十位千夫长与两员副将片刻聚齐到幕府。蒙武紧急下令:由最得力的千夫长王翦行副将职权,率领五千铁骑先行赶赴上党;后续五千人马由自己亲自率领,随后跟进策应。

    拔营之时,蒙武匆匆来到安国君行辕,想请年长体弱的嬴柱留守离石要塞,以为巡察策应。不想未进行辕,已听一片慌乱杂沓声音。蒙武心下一惊,疾步冲进行辕,正遇老太子嬴柱昏倒摔在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