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大秦帝国(精华版)4 第二十八章 暮政维艰 一、蔡泽入秦 低谷时期秦国易相

大秦帝国(精华版)4 第二十八章 暮政维艰 一、蔡泽入秦 低谷时期秦国易相

    秦昭王五十一年,白露一场森森霜雾,天气顿时冷了。

    霜降八月初,时令乖戾天下失序也。十几年间大战连绵,天下疲软失形,时令岂能不乱?先是燕齐六年苦战,两国同时衰败。紧跟着秦赵两强大鏖兵,长平血战,赵国奄奄一息。之后秦国两次攻赵兵败,势力缩回函谷关内。倏忽之间,战国中期号称天下四强的秦赵齐燕一齐衰落,天下顿时没了光彩。大军对垒的广袤战场沉寂了,使节纵横的宽阔官道冷清了,逃穷避战的难民潮消失了,商旅交错人马喧嚣的关隘也萧疏了。人斗累了,天看累了,大河南北莽莽丛林中的大象都蛰伏到山坳里去了。大国小国强国弱国,都如卸套老牛一般粗重地喘息着,连向宿敌嘶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天地翻覆的战国之世,第一次进入了令人战栗的寂然峡谷。

    入冬,沉闷的咸阳传开一则消息:名士蔡泽入秦谋求任相。

    消息传到丞相府,范雎笑了:“狂狷之士多奇才,此人也许值得一见。”于是,家老奉命驾着六尺伞盖的青铜轺车,请来了这位燕国名士。蔡泽洒脱不羁,下得轺车不待通报,站在门厅一阵大笑:“应侯何在?燕山蔡泽来也!”径自摇着奇特的罗圈步悠悠然进了两厢灯火之中。方入第三进大庭院,一阵笑声从迎面风灯摇曳处飘了过来:“未飞先振翼,声闻三千里,必是燕山鸿鹄也。”随着笑声,一人布衣散发大步走到面前。蔡泽一拱手高声道:“其翼若垂天之云,不振焉得高飞?”范雎大笑:“公之惊世大言,天下无出其右也。”蔡泽突然呵呵笑了:“岂敢岂敢,原是在下心虚,大言壮胆而已。”范雎揶揄笑道:“老夫赞为鸿鹄,足下自认鲲鹏,一惊一乍,果是游说有术。”蔡泽这才肃然一躬:“不敢班门弄斧,在下为进言丞相而来。”范雎虚手一扶笑道:“既是有备而来,厅中说话。”

    进得厅中,相对入座。范雎扬手虚请悠然笑道:“先生有话在心,不吐不快也。有何说辞,老夫洗耳恭听。”蔡泽对着腾腾茶气深深地做了一个吐纳,方才笑道:“应侯天下大器,何以见事如此迟缓?”见范雎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又是一笑,“天有四时,人有代谢。功成者退,后来者进,君以为然否?”范雎鼻头哼了一声,还是没有说话。

    蔡泽大是尴尬,细长手指叩着座案一泻直下:“五百年来,天下强国功臣莫过于越之文种、楚之吴起、秦之商鞅也。然三人皆功成惨死,余恨悠悠。细究三人政行,皆是建功之才有余,立身之道不足也。虽有功业刻于史书,终无大德流传后世,诚为憾事哉!”

    “足下鲲鹏高远,敢问何为传世大德?”

    “功成而能身全,名士之大德也。”蔡泽词锋大展,“功成身死,是为小德。无功身全,是为无德。恶行遗臭,等而下之。大丈夫建功立业,当以全身而终为上。功成身死,与贤哲极致相去甚远,不足效法也。”

    “鲲鹏高见,五百年来何人当可效法?”

    “陶朱公范蠡,武信君张仪,全功全德也。”

    “啪”的一声,范雎拍案而起:“蔡泽大谬也!大丈夫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唯以个人安危为至高,谈何大德传世?文仲治越安民,宁自杀于相位,而不随范蠡隐退。吴起变楚,明知贵族为敌而不避凶杀。商君变秦,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宁取杀身之祸而止息秦国内乱。此三人者,宁负重屈己,不荒政误民,堪称大德之最高风范,忠节之千古楷模也!至于范蠡、张仪者流,知难而退,见祸而走,狗苟蝇营于山野林泉,尔等竟视为全功全德,范雎汗颜也!足下自诩展翼鲲鹏,说辞分明蓬间雀也。如此欲取范雎而代之,未免小瞧这颗秦国相印了。”

    “应侯之见,何为名士大德?”面色通红的蔡泽勉力支应。

    “以义死难,死而全国。”范雎齿缝间掷出八个字,大袖一挥,说声“家老送”,径自去了。蔡泽难堪愣怔,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惶惶然跟着家老摇了出去。

    蔡泽回到燕山社寓,燕国大商纷纷聚来聆听高论。不想,蔡泽进得大门一脸愤激之色,尚未就座就对着众人一个长躬:“范雎不识时务,蔡泽愧对诸位。告辞。”一甩红衣大袖径自走了。燕商们大是难堪,一阵愣怔连忙追出来劝阻,不想蔡泽出门飞马而去,踪迹皆无。商人们大觉无趣,顿时纷纷散去。

    飞马疾驰,暮色时分到了蓝田塬下的松林坡。蔡泽正欲跃马出林,前方树下一方大青石上,一个青袍斗笠的老者正对他悠然发笑。蔡泽顿觉难堪,走马上前黑着脸道:“先生笑我吗?”

    “足下不当笑吗?”

    “蔡泽固当笑,先生更当一笑。”

    “事已至此,尚有如此说辞,无可救药也。”老者一点竹杖站了起来,“守不当志,言不当行,纵有天命,亦当流于无形。足下好自为之,老夫就此别过。”

    蔡泽跳下马一拱手,“蔡泽究竟何错?”

    “赵良说商鞅故事,足下可知?”

    “何消说得。”

    “足下见范叔说辞,不觉与赵良同出一辙?”

    “敢请明示。”蔡泽依旧一副较真口吻。

    “赵良之错,足下之误,皆在以全身之道劝人急流勇退。殊不知,历来国士入政,最是崇尚忠贞节义之牺牲,最是蔑视明哲保身之中庸。范雎两次举荐无节之人,误国害己,对全身无节者深恶痛绝。足下操此流俗猥琐说辞,且又自以为是,岂能不大大碰壁?足下本经济谋国之士,自当直面阐发治秦主张,宣示富国谋略。明察如范雎者,量君之才,自会一力举荐。范雎虽计较恩怨,睚眦必报,然终不失天下襟怀也。否则,孤傲范叔,何能延请足下入府聚谈?老夫言尽于此,足下自己思量。”

    蔡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乖戾桀骜之气一扫而去,不禁深深一躬:“大师之论,为我十五年游说拨云见日。蔡泽明于事,暗于人,离秦后定当惕厉锤炼,不负大师指点。”

    老者笑了:“蔡泽业在咸阳,谈何离秦而去?”

    “大师是说,重返咸阳,依然有望?”

    “行事守正,自有天道。”

    “得大师指点,蔡泽绝不再次铸错。告辞。”一拱手翻身上马绝尘西去。

    重回咸阳,蔡泽做派大变。蔡泽住进了咸阳国人区的秦人栈,早出晚归,细心踏勘秦国官市民市百工作坊。看了三日,蔡泽大有裨益,深感自己下车伊始便哇啦哇啦实在狂躁浅薄。从此,蔡泽日每入市,将咸阳民生与官府治理摸了个一清二楚。半月之后,蔡泽西出咸阳到关中西部访查踏勘。第一场大雪降临时,蔡泽回到了咸阳,埋头三日,拟就了一卷《富秦六法》,准备重新拜访丞相府,与范雎做一番长策较量。

    正在第四日清晨,雪花轻柔如柳絮般飞扬,一辆青铜轺车辚辚驶到栈大门。店主匆忙迎出,又立即飞也似跑进店中,拉着蔡泽出房,一名黑袍官员已经恭敬地站在了庭院中:“在下行人张固,奉王书请先生入宫。”说着将一卷竹简双手递了过来。

    “阁下奉王书召我?”蔡泽大为惊愕。

    “秦王沉疴在身,礼数不周处,尚请先生见谅。”

    片刻之间,轺车进了王城。蔡泽随行人进了西偏殿。白发白须一个老人,面色困倦地半躺在一张极大的榻上,想来当是赫赫声威的秦昭王。蔡泽赳赳大步摇上前去,气昂昂一拱手:“燕山蔡泽,参见秦王。”“先生入座。”苍老疲惫的秦昭王抬手一指右手大案,淡然一笑,“人言先生有经纬之才,有访秦之苦。我大秦正在艰危之时,先生何以教我?”蔡泽极是机敏,知此王耐不得长篇大论,一拱手开门见山道:“蔡泽师计然富国之学,访秦又拟《富秦六法》,今呈秦王闲来一观。秦国经济之弊,致富之道,大体尽在其中也。”

    “先生不妨大要言之。”秦昭王显然有延续话题之意。

    “大要而言:秦国经济弊端在富源闭塞,六年大战,已是国库空虚民力疲弱。秦国重新崛起之道,在法、富、强、清四字并重,犹驷马王车之稳固飞驰也。”蔡泽两句话说完停顿下来,只等老秦王口吻扭转话题。

    秦昭王老眼骤然生光:“何谓富源闭塞?”

    蔡泽心无所求,分外洒脱利落道:“何谓富源闭塞?其一,依赖外商周流财货,限制国人商市,自断商旅税源;其二,田虽私有,水利未开,民众耕耘之力不能生发,赋税不能扩大;其三,唯知奖励耕战,不知奖励生育,人口来源不丰。此大要也,细目数来,皆在《富秦六法》之中,秦王自看便是。”

    “驷马王车何意?”秦昭王意犹未尽。

    “秦以法治立国,然唯法不能成天下。秦法之外,尚须富、强、清并重,方可长盛不衰。富在开源,强在众民,清在官吏。法治巩固,富源大开,人口众多,吏治清明,此谓驷马也。有此驷马,邦国战车何惧一战两战之败哉!”

    “看来,应侯这次没有走眼。”秦昭王自语一句,一拍坐榻霍然站了起来,“委屈先生暂做卿,辅助丞相署理国政如何?”蔡泽心中一亮,立即深深一躬:“蔡泽受命。”

    出得王宫,蔡泽根本没心思去办理印信、府邸等诸般事务,立即来到丞相府拜访范雎,要做一次坦诚的负荆请罪。谁知相府长史却说,丞相巡察郡县去了,走前留得一书,叮嘱蔡泽若来可得开启。蔡泽当即开书,眼前寥寥两行大字:

    蔡泽已受王命,长史着即安置其代行丞相署理国政。

    良久默然,蔡泽对着书简深深一躬,说声“请长史稍待”,匆匆走了。来到王宫,蔡泽请见秦王。守在秦王书房的王室长史捧出了一卷竹简,说是秦王让他看罢定夺。蔡泽觉得蹊跷,忐忑不安地打开竹简,一时愣怔了:

    辞相书

    范雎顿首:臣任丞相十数年,虽于邦交有尺寸之功,然亦有错荐两人之罪。长平战后,老臣才思枯竭,无良策重振秦国,忝居相位,实则误国也。今有蔡泽,治国之论特异深刻,察秦之细,过臣多矣!若得其人为相,定有良策兴国。老臣请卸任丞相之职,请以蔡泽为相治秦。范雎有先荐之错,所荐当否,唯王明察决断。

    蔡泽一阵唏嘘感慨,对着长史一拱手:“敢请转禀秦王:蔡泽虽可暂署丞相府,然愿请回应侯领相职,蔡泽辅之可也。”长史笑道:“原是秦王要大人定夺,无须禀报。”一番思忖,蔡泽明白秦王无法挽留范雎,让自己相机行事了。

    日色过午,蔡泽不再多说,飞马出得咸阳东门直向蓝田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