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第二十七章 秦风低回 一、秦昭王连铸大错
    十月初寒之时,长平战场的红色营地彻底消失了。

    上党山地只留下了随山塬起伏的黑色营帐与战旗,号角悠扬战马萧萧,秦国大军恢复了整肃状态。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之前,白起下令秦军退出上党山地,进入河内野王驻扎休冬。白起的谋划是:野王乃秦军在河内的总后援要塞,粮草辎重便捷,如强行驻军上党则长途运粮多矣;退入河内休整一冬,来春秦军可分兵两路——北路进上党出滏口陉,南路北上出安阳——如一把大铁钳夹击邯郸,做大举灭赵的最后一战。

    然则,在这个寒冷多雪的冬天,秦军“坑杀四十万降卒”的消息风暴般席卷天下,各国无不惊恐变色。按照春秋以来的传统,秦国取得了如此旷古大胜,以“市道”为邦交准则的天下大小诸侯,定会争相派出特使庆贺;洛阳周天子更会“赏赐”天子战车战服与诸般斧钺仪仗;咸阳也当是车马盈城之大庆气象。但这次大是奇特,咸阳城没有一家特使前来庆贺,邯郸道却是车马络绎不绝;非但原本在长平大战时拒绝援助赵国的楚国、齐国派出特使去了赵国,连从来在赵国身后捣乱的燕国都去了邯郸。

    骤然之间,山东六国的脊梁骨都发凉了。

    春水化开河冰,白起正要大举北上灭赵之时,接到了秦昭王的快马王书:大势有变,武安君立即班师。白起愤然将王诏书摔在帅案之上,一声长叹:“老夫承担一错,何堪君王再错也。”良久思忖,终是下令全军班师了。

    秦昭王大费踌躇,无法权衡范雎与白起谁对谁错了。

    处置降卒之事最是棘手,白起却再也没有请命便断然做了。秦昭王如释重负。按照本心,对白起一鼓作气连战灭赵的方略,他是毫不犹豫赞同了;事先也征询了范雎谋划,范雎也是赞同了的。可在二三月间,范雎突然上书历数列国之变,断言“若连续灭赵,有逼成山东合纵之险”。反复思虑,秦昭王最后还是下书白起班师了。白起回到咸阳后一次觐见,秦昭王又顿时觉得大军班师太轻率了。白起是战无败绩威震天下的名将,对战场大势的洞察从来没有失误。那天白起说的话,至今都在他耳边轰轰作响:“天下惶惶,赵国震恐,征发成军尚且不及,何有战阵之力?列国空言抚慰,却无一国出兵力挺,谈何合纵抗秦?”不能说白起有错,若是连战,秦国实在是胜算极大也。而一举灭赵,那是何等皇皇功业也。

    在秦昭王第一次为自己的决断后悔之时,范雎进宫了。这次,范雎带来了郑安平从列国快马发来的所有急报:赵国任用乐乘、乐闲为将,紧急征发新军防守邯郸;魏国信陵君复出,楚国春申君复出,齐国鲁仲连复出,以赵国平原君为大轴,正在联结合纵;山东战国都在加紧成军,预备抗秦自保。

    “应侯之意,该当如何应对?”秦昭王笑了。

    范雎侃侃道:“老臣以为,秦国当持重行事,毋得急图灭国之功。赵国虽遭大败,民气犹在。以赵国之强,一败不致全盘瓦解。更有一则,长平战罢,我军粮秣空虚,士卒伤亡过半,兵员不足补充。当此之时,宜于养精蓄锐再待时机。”

    “也是一理。”秦昭王点点头又恍然笑了,“这个郑安平颇有才具,三五年总领斥候密事,功劳不小。大战已罢,毋得屈了应侯恩公,召他回来,应侯以为何职妥当?”

    “郑安平唯知军旅。”

    “好!做蓝田将军,与蒙骜、王陵等爵。”

    “谢过我王!”

    之后的整个夏天,秦昭王都在章台琢磨范雎、白起的各自主张。

    七月流火的酷暑时节,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在一个雨后的晚上,他赶回了咸阳,径直进了武安君府。想不到的是,白起已经病了,榻边围着一圈大冰,荆梅出出进进地忙碌着,满庭院都是草药气息。秦昭王大吃一惊,一边下令宣召太医,一边将荆梅叫到旁边询问。荆梅说,白起常常一个人在后园“小天下”转悠,有一晚在“大河”岸边躺了一夜,此后开始断断续续发热,这次已经发热三日不退了,医家也断不出甚病,开了一些养息安神之类的药,同时叮嘱以大冰镇暑。

    这次,秦昭王对带病出来的白起提出:重新出兵攻赵,仍以白起为帅。白起惊愕得无以复加,申述了再度出兵的不可行性;秦昭王困惑莫名,实在不解迟几个月出兵有何错失战机处。君臣两人各说各辙,第一次别扭了。相对无言,秦昭王默然去了。回到王城,秦昭王立即急召范雎入宫,说了一番自己的再度起兵谋划,要范雎参商定夺。范雎听得云遮雾障,好容易才弄清了秦昭王谋划的来龙去脉,一时默然了。然则,范雎急智出色,思忖间拱手笑道:“老臣以为,大战之事最当与武安君共谋,多方权衡而后定。”

    “应侯何其无断也。”秦昭王目光闪烁着笑了,“当初应侯独主班师,本王斟酌赞同,其时武安君何在?”骤然之间,范雎心下一个激灵,脸上勉力笑道:“老臣不谙军争,平日断事多以列国变化为据。目下,列国之变虽向赵国而动,然灭国之战毕竟军力为本。老臣魏人,对我军战力委实不详,我王若对军力有本,何虑之有。”“然也!”秦昭王哈哈大笑,“老秦人国谚,‘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放眼天下,最是老秦人耐得久战,连打两仗而已,有何难哉!”

    进入九月,秦昭王亲自巡视蓝田大营,下王书命五大夫将军王陵为大将,统兵二十万攻赵。王陵大是意外,在向各郡县发出紧急召回士卒的军令后,夜入咸阳拜会武安君。谁知白起热病又骤然转作畏寒,捂着三层丝绵大被,犹是嘴唇发青,根本无法说话。王陵本意是来探询武安君不为将统兵的因由,若是秦王生疑或大臣攻讦杀降之事,王陵便要找个由头,辞了这统兵大将。如今见白起病势沉重,便以为秦王在军中选将事属自然;身为大将,自不能畏难退让。回到蓝田大营将武安君病势一说,众将心急如焚,次日立即进咸阳探视,不想却又逢白起正在发热,守候得一个时辰只有忐忑不安地告辞了。

    进入十月,王陵率领大军东出函谷关,重新北进上党。

    春天秦军班师后,赵军虽然无力抢回上党十七座关隘,更无力在上党全面布防;但也迅速将石长城、壶关、滏口陉这三处通往邯郸的要塞占领了,修复营垒城防之后,驻军三万防守。王陵大军激战三场,在大雪纷飞的冬月攻下了滏口陉。大雪一停立即东进,终于在秦昭王四十九年正月突破武安,进逼到邯郸城下。不想,新成赵军异常顽强,赵王与平原君亲自上城坐镇,赵国朝野一心死拼;秦军猛攻三月之久,奈何不得邯郸城。王陵大急,入夏后连续猛攻,死伤了五校人马。秦军每校八千到一万人,折去五校,等于丧失了将近五万人马。

    紧急战报传回咸阳,秦昭王大怒,决意拿下邯郸震慑天下。

    秦昭王立即到武安君府,敦请白起统兵出征。这时白起病体虽然见轻,依旧是瘦骨棱棱行走艰难。秦昭王于心不忍,终于还是说出了王陵受挫的消息,虽没下令,但希望白起带病赴军的心意是明明白白的。白起一番沉重叹息,反而力劝秦王立即班师,以免遭受更大伤亡。

    回到王宫,秦昭王越想越不是滋味。再度灭赵是本王决断,如今看来,若不攻下邯郸,岂非骑虎难下?秦昭王也不再召范雎商议,立即车驾奔赴蓝田大营,特下王书任命左庶长王龁代王陵为将,立率十万步骑北上,再攻邯郸。

    这年秋天,王龁大军再度包围了邯郸。

    惊骇之下,山东战国终于出动了。魏国信陵君与楚国春申君各率二十余万大军,合力从河内入赵,猛攻秦军后背。邯郸守军趁势杀出,秦军大败溃退。后撤到上党清点兵马,竟有十余万军士伤亡逃散。消息传到咸阳,秦昭王大急,召范雎商议应对之策。范雎思忖一阵,心知此时秦国已无大军可调,便提出派郑安平带领蓝田大营最后两万多铁骑,驰援接应王龁,能攻赵则攻,不能攻则退回河内野王设防。

    “此其人也!”秦昭王当即拍案,“郑安平在赵掌密事斥候四年,熟悉赵国,正当如此。”立刻紧急下书:郑安平率军兼程北上。

    郑安平,原本是魏国一个武士百夫长而已。少年时在大梁市井浸泡游荡,精细机警,领一班密探斥候在邯郸刺探消息、制造流言,倒是得其所长,为秦国立下了不小功劳。然则,其人无甚正干才具,更没有一次提大兵统率战阵的阅历。一出函谷关,郑安平当即晕了,不知道走哪条路驰援。铁骑将领建言:王龁部秦军最有可能沿上党退回,当从野王入上党接应。将领不说还则罢了,将领一说,郑安平顿时有了主张:“上党入赵为弓背,安阳入赵为弓弦,近一半路程。传令三军:从河内安阳直插邯郸。”不想一过安阳,恰被正在回师的邯郸守军与信陵君大军迎面包抄,围困旬日,郑安平率军投降赵国。

    倏忽两年,秦国大势急转直下。

    原本赫赫震慑天下的秦国,顷刻之间大见艰难。秦昭王与范雎昼夜周旋,亲自到函谷关坐镇,派出函谷关守军接应王龁十余万大军班师,方才松了一口气。然喘息方定,快马急报传来凶讯:信陵君、春申君统率六国联军攻秦,河内郡与河东郡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