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二、秦国战车隆隆启动
    白起与范雎星夜赶回咸阳时,已经三更将尽了。

    一直在东门外等候的王城长史二话不说,将两人匆匆领进了王书房。秦昭王正在与新任国尉司马梗密谈,见白起范雎到来,立即吩咐再上两席酒饭,让两人边吃边听司马梗叙说各路密报。及至两人吃罢,司马梗也将三晋上党之变的情形堪堪说完。侍女煮茶间,秦昭王吩咐内侍总管守在书房之外,任何夤夜晋见者一律挡回,回身看一眼白起又看一眼范雎:“说说,如何应对?”

    “三晋合谋,实出所料。”范雎见白起沉思,先开了口,“臣一路思忖,三晋结盟,力不足惧,唯势堪忧也。争夺上党,乃我邦长远图谋,将成未成之际,却被韩国一变而骤然牵动全局。全局之变一,三晋之盟有可能诱发山东六国再度合纵抗秦;全局之变二,赵国挟上党天险屏障,对我河东河内成居高临下之攻势;河东河内但丢,秦国数十年东出战果将化为乌有,此所谓势堪忧也。唯其如此,臣以为:与赵国大决之时已经到来。但有退缩,天下山河巨变。”

    秦昭王粗重地喘息了一声:“武安君以为如何?”

    “应侯之言,洞察至明。”白起秉性,愈是危局愈见泰然,此刻面色肃然,语气冷静舒缓,“赵国全据上党,又与韩魏结盟,分明是要压迫我从河内河东退缩。若不与之针锋相对,秦国之山东根基将丢失殆尽。时也势也,敌方有变,我亦当随之应变。固守既定方略,兵家大忌也。为此,秦赵大决之机已经不期然到来。秦国唯以大勇应战,决而胜之,方可图得大业。”

    “好!”秦昭王拍案赞叹,“武安君有此胆气,我心底定也。”

    白起语气一转:“然则,以军争大势论,我军尚未筑好最扎实根基。兵力尚欠,粮草辎重尚未囤积到位,一班大将也还心中无数,军兵对赵作战尚未充分演练,等等。唯其如此,臣有一请:大战筹划,听臣全权调遣,我王不得催逼。”

    秦昭王哈哈大笑:“不谋而合也。长史宣王书。”

    长史捧着一卷王书匆匆走来展开,高声念道:“秦王书命:对赵战事,悉听武安君白起全权谋划调遣,国尉司马梗辅之粮草辎重;授白起举国兵符并镇秦穆公剑,得拒王命行事,秦王嬴稷四十五年四月。”

    偌大书房一片肃穆。白起嘴角一阵抽搐,话也说不出来了。连范雎也惊讶得眼睛直棱棱看着秦昭王不说话了。如此王书,简直就是将秦国交给了白起。镇秦穆公剑不消说得,临战上将军受生杀大权原是战国通例。要紧处是那“举国兵符”与“得拒王命行事”——全权调动举国兵马且可以不听王命,天下何曾有过如此君王书命?一时间白起冷静下来,对着秦昭王深深一躬:“臣,敢请秦王收回举国兵符与得拒王命。臣唯求权衡进退而已。”范雎略一思忖道:“臣亦此意。武安君陷于物议,与国不利也。”

    “岂有此理!”秦昭王慨然拍案,“武安君身负邦国兴亡之责,无大权岂能成得大事?本王不谙军旅,若有心血来潮之乱命,拒之有何不可?武安君百战之身,当此非常之时,举国托之,唯见其忠。若得物议,嬴稷决而杀之。”转身一挥手,“长史,第二王书。”

    长史又捧过一卷竹简展开念诵:“秦王书命:对山东邦交斡旋,悉听应侯范雎全权谋划调遣,河东守王稽辅之;授范雎任意支取王室府库财货之权,可与六国全权盟约,秦王嬴稷四十五年四月。”

    书房大厅又是一阵默然。素有急智的范雎深深一躬,破例没有了应对之词。只秦昭王沉重地转悠着,君臣几人都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良久,秦昭王悠然一笑:“应侯已将大势说得明白,目下之要在二:一则使合纵不能成势,二则使上党不能积威。重担两分,应侯执邦交,破合纵;武安君率大军,压上党;本王坐镇安国,两相策应。但得我君臣同心,朝野同心,胜之大决何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白起霍然起身,突兀冒出一句秦人老誓。

    君臣几人一时肃然,异口同声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旬日之间,秦国朝野紧张忙碌起来了。

    郡县忙着征发新军,各地府库忙着向关外调运粮草辎重。咸阳王城与所有官署,都是日夜灯火通明,吏员如梭。连六国商区尚商坊也出现了异常,六国商人的盐、铁、皮革三宗货物大是热卖,三五日之间没了存货。商旅们大是惊喜,连忙昼夜兼程地从关外向咸阳输送货物。一时间,咸阳东方大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东去的秦国车队与西来的山东车队辚辚交错,昼夜川流不息。及至货物运到咸阳,又是顷刻告罄。一夜之间,咸阳商市仿佛成了吞噬盐铁皮革的无底黑洞,任是你隆隆如山而来,都消解得无影无踪。一个月下来,山东商人们终于渐渐看出了名堂,秦国要打大仗了。可是,当年秦国打魏国河内、打楚国南郡都没有如此铺排;如今要打哪一家,比打魏楚还紧张?战国之世,商旅本有义报传统,咸阳如此声势,商旅们心下惴惴不安,其中三晋商旅犹为恐慌,立即将消息秘密送回了本国。两三个月过去,报回去的消息泥牛入海,商旅们渐渐又气馁了。

    疑云密布之中,秦国战车已经隆隆碾向了关外。

    方略一定,白起带着上将军府三十余名司马驻进了蓝田大营。

    幕府一立,白起立即开始了秘密调遣。第一路,王龁率步骑大军十万,先行开赴毗邻上党的河内郡驻扎。此时的王龁,已经是左庶长高爵的大将,寻常战事几乎都是王龁带兵出战。白起向王龁反复申明四点:其一,驻军河内北段,确保轵关陉、太行陉、白陉三条进入上党的通道不被赵国封堵;其二,大张声势开进,教山东六国明白看到秦国争夺上党之决心;其三,除非赵军已经占领三陉封死上党通道,否则不许开战,唯保对峙之势可也;其四,进入上党只以确保三陉为要,绝不能擅自深入,即或偶有无军防守之关隘,也不许擅自占领。末了,白起沉着脸叮嘱:“大军前出之要害,唯在先期形成对峙之势,为应侯斡旋山东造势,为大军跟进确保通道。贪功冒进散开兵力,便是先败。”王龁“嗨”的一声领命,又慷慨一句:“但有失误,王龁提头来见。”赳赳去了。

    第二路,步军主将桓龁率精锐步卒三万,轻装密出河西离石要塞,东经晋阳补充给养,再秘密南下,由几条河谷分别进入上党沁水河谷秘密驻扎。白起对桓龁的叮嘱是:“此路为奇兵,行军之要不在快捷,而在隐秘,唯求不为赵军觉察。一月之内抵达。进入沁水河谷,军食由王龁从轵关陉输送,不许起炊。”

    第三路,骑兵主将王陵率铁骑五万出河内,攻克韩国通向上党的唯一要塞野王。白起对此路要点的申明是:野王之要不在战,在守。大军驻定,立即修筑长期囤粮之大型仓廪,并同时拓宽野王北进上党、南下大河之官道,以备粮草辎重源源输送。王陵此时已经是五大夫爵位的大将,与蒙骜同爵,爵位仅仅次于王龁。由于王陵机敏干练,白起便选定王陵来担当这兼具军民事务的重任。

    第四路,大将蒙骜秘密统筹后续兵马源源开进。蒙骜此时已是军中老将,非但资望深重,更是难得的稳健缜密,只要没有大仗恶仗,白起不在军中时历来都是蒙骜主持中军。统筹后续兵马事,可谓千头万绪。最大难点在两处:一是隐秘有序地输送蓝田大营全部的大型攻坚器械;二是不断将各郡县输送来的初训新兵编排成军,且要再度严酷训练三月,尔后随时听命开进河内。全军大将,舍蒙骜无人担得此等烦琐重任。

    第五路,国尉司马梗坐镇函谷关,督运粮草辎重。

    这个司马梗,是秦惠王时名将司马错的长子,稳健清醒有如乃父,疆场征战胆识却稍逊了一筹。三年前,司马梗奉乃父遗命入秦,秦昭王征询白起考语之后,命司马梗做了国尉,处置军政而不职司战场。这次,白起对司马梗的军令是:“一年之内,车不绝道,河不断舟,国中仓廪军粮悉数输送野王。”司马梗不禁大为惊讶:“《孙子》云: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秸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武安君纵不能全然食敌,亦当视战场情势而囤粮也。举国军粮巨额无计,如山堆于险地,若战事早完,岂非暴殄天物?”白起罕见地大笑起来:“两百余年过去,孙子此话,尚被你这名将之后奉为圭臬,诚可笑也。春秋小邦林立,百里之内必有仓廪,破军杀将而夺敌军粮,自可快如飓风。今日天下七大战国,河内唯有一座魏国敖仓,毁敌粮仓可也,断敌粮道可也,你如何夺敌之粮?纵能夺得些许,数十万大军如何足食?”白起骤然敛去笑容,“秦赵大战,乃是举国大决。战场一旦拉开,必将是旷古未见之惨烈,不做举国死战之备安有胜道?现存举国军粮犹恐不足,谈何暴殄天物。”司马梗悚然警悟,一个长躬道:“武安君气吞山河,谨受教也。”

    诸路大军启动,白起立即返回咸阳,向秦昭王与范雎备细禀报了诸般调遣与总体谋划。秦昭王大是振作,拍案笑道:“应侯伐交,似可成行了。”范雎笑道:“武安君谋划,臣已尽窥壮心。山东伐交,臣自当与武安君雄阔战场匹配也。”君臣三人一时大笑,初时之沉重一扫而去。

    次日,范雎带着精心遴选的一班吏员并两个铁骑百人队,高车快马直出函谷关,奔赴河东郡治所安邑。将伐交大本营扎在安邑,范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上党一旦形成大军对峙阵势,天下会立即骚动起来,未入三晋之盟的齐楚燕三国必然要重新谋取向中原进展的机会,三晋之间也会随之出现种种微妙局面。所有这些都需要临机处置,直接与战场相关的事态更要当机立断先发制人,若坐镇咸阳,一切部署的推行都要慢十多天。对于如此一场有可能旷日持久的大决战,事事慢得旬日,便可能导致无法想象的结局。范雎驻扎安邑,在实际上与白起形成了一个可随时决断一切的大战统帅部,更可连带督察兵员粮草之输送,舟车牛马劳役之征发,称得上事半功倍。

    白起部署大军时,范雎也在遴选自己的伐交班底。

    范雎的第一道书令,从蓝田大营调来了郑安平。

    范雎思谋:郑安平虽然做了高爵司马,但看白起之意,无实际军功显然不可能做领军大将,不做大将又如何建功;长期让郑安平高爵低职,何报两次救命之恩?范雎熟悉郑安平,知道此人之才在市井巷闾之间堪称俊杰,只要使用得当,未必不能建功。反复思虑,范雎与郑安平做了一次长夜密谈,给郑安平专门设置了一个名号——山东斥候总领,将原本隶属丞相府行人署[3]的国事斥候,全数划拨郑安平执掌。同时划给郑安平的还有一支秘密力量——原本由泾阳君执掌的黑冰台。泾阳君被贬黜出关后,黑冰台一直由行人署兼领,实际听命于丞相范雎。对于这支令人生畏的力量的使用,范雎是极为谨慎的,王城也是极为关注的。然则用于邦交大战,却是一等一的名正言顺,所以范雎没有丝毫顾忌。除了这两拨精悍人马,范雎还从王室府库一次调出三万金给郑安平。当郑安平在黑冰台秘密金库看到成百箱耀眼生光的金币时,眼睛都瞪直了。

    “安平兄弟,钱可生人,亦可死人。”范雎冰冷的目光锐利地在郑安平脸上扫过,“若只想做个富家翁,范雎立请秦王赐你万金,你安享富贵如何?”郑安平连连摇手红着脸笑道:“小弟老穷根了,何曾见过如此金山?大哥见笑。”

    “那便好。”范雎依然板着脸,“你要切记两点:其一,办国事当挥金如土。然若寸金入得私囊,便是邦交大忌。其二,黑冰台武士与行人署斥候,尽皆老秦子弟。你乃魏人,但有荒疏浮滑而错失误事,秦王会立即知晓。你若惕厉奋发重筑根基,这次便是建功立业良机也。否则,虽上天不能救你。”

    “小弟明白!断不使大哥失望!”郑安平回答得斩钉截铁。

    邦交斡旋,范雎选定了王稽做主使。王稽久在王城做官,几年前做了高爵河东郡守,实在施政无才,若没有秦昭王那个“三年免计”的赏功特书,只怕第一年便要被国正监弹劾了。范雎清楚,王稽唯一的长处,是奉命办事不走样,最是适合不需要大才急变的邦交出使;若非王稽期期渴慕一个高爵重臣之位,他倒主张王稽做个高爵虚职的清要大臣;调出王稽做此次伐交主使,也是想让王稽在这扭转乾坤的秦赵大决中立一个大功,而后回咸阳做个太庙令一类的高官。

    王稽慨然领命:“邦交周旋原是轻车熟路,应侯尽管交我。”

    “王兄莫得轻视。”范雎肃然叮嘱,“此次大决,关乎秦国存亡大计。但有闪失,灭族大罪也。你之使命,是全权周旋齐楚燕三国,使其不与三晋同心结盟。还如上次一般,金钱财货任挥洒,吏员武士任调遣,唯求不能出错。如何?”

    “谨遵应侯命!”王稽深深一躬,“老朽身晋高爵重臣,原是应侯一力推举,若有闪失,累及应侯,老朽何颜立于世间?”

    “王兄明白若此,范雎无忧也。”

    范雎进驻河东郡旬日之后,破交战特使的高车骏马络绎不绝地出了安邑,向山东六国星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