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四、南国多才俊 楚王决意担当合纵轴心
    中原结盟的消息迅速传到楚国,郢都震动了。

    楚威王夜不能寐,在园林中悠悠漫步。秋风吹来,夜凉如水,他却浑身燥热。自他继承王位十年来,楚国经历了一个奇特的转折:扩张与收缩并存,声威与屈辱俱来。四年前一战灭越,楚国完全占据了淮水江水以南的广袤土地,楚国历代君主的吞吴灭越梦想,在他手里变成了事实,他得到了“威加江南,振兴大楚”的朝野赞颂。但接踵而来的却是丢失房陵、丧师汉水、被迫迁都,使楚国蒙受了立国以来的最大屈辱。至今,楚威王都说不清,楚国在这十年当中究竟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每每扪心自问,他都觉得愧对列祖列宗。虽然灭了越国,但却在中原争霸大业上一败涂地,认真说起来,还是耻辱大于功劳。更何况,灭越之战本来就不是楚国君臣的谋划,而是张仪、田忌的功劳。想起这两个人,楚威王痛悔不已:一谋之失,一战之败,何至于怒而问罪,将两个天下大才逼得逃出楚国?当时若能善待张仪、田忌,请俩人留在楚国效力,弥补他们对楚国的损失;以两人名士本色,必能全力谋划以报楚国。有此二人,楚国何至于狼狈若此?

    “屈原参见我王。”一个英挺的身影站在茅亭外边。

    “屈原?进来。”

    屈原走进茅亭,坐到竹榻对面的石墩上:“启禀我王,臣得游骑探报,苏秦率四国特使南下楚国,旬日后将到郢都。”

    “晓得。无非邀我结盟而已。如今天下,盟约最不值价了。”

    “我王差矣。此次盟约绝非寻常,乃上天赐予楚国的一个大好时机!”

    “此话怎讲?”楚威王淡淡笑了,觉得才俊之士又在故作惊人之语。

    “臣请我王思之:十年以来,楚国二次变法搁置不行,因由何在?秦国夺我房陵、灭我大军、迫我迁都淮南小城,朝野无得片刻安定,岂能推行变法?秦国威胁不除,楚国不得安宁。这便是今日大局。此次苏秦合纵中原,所以得四国响应,正在大局已经为天下共识。楚国若得与中原五大战国结盟,非但秦国威胁消除,中原乱象亦可自灭。楚国更有十年安宁,岂非天赐良机?”

    楚威王霍然坐起:“合纵有此功效?”

    “臣虽不知合纵盟约细则,然据臣远观,苏秦能使三晋与老燕国冰释恩怨纠葛,盟约定然对列国有绝大裨益。天下第一利害,无非国家安危,岂有他哉!”

    “依卿之见,与世族领主无须商讨?”

    “我王明断!”屈原坚定果断,“变法治本,正在根除世族割地,若与世族商讨,岂非与虎谋皮?楚国族政林立,变法大计不能与中原一般大张旗鼓,须得依时而行,另辟蹊径。”

    “卿有谋划?快说!”

    “臣有一请:我王允准臣秘练一支精锐新军,以为变法利器。与此同时,秘密制定新法,秘密网罗吏治人才。明年今日,可以雷霆之势厉行变法。”

    楚威王拍案而起,却又猛然打住笑道:“屈原,你可是世族贵胄,想过没有,变法大潮一起,屈氏部族封地也将被淹没?”屈原粗重地喘息了一声,声音出奇地平静淡漠:“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屈原誓做商君第二。”

    “好!”楚威王拉住屈原的双手,“卿做商君,我安得不做秦孝公?”

    “我王有孝公之志,楚国大幸也!”

    楚威王哈哈大笑:“来人,上酒!与屈子痛饮一番。”

    片刻酒来,楚威王与屈原边饮酒边议论,变法大计渐渐地明晰起来。楚威王说,应当再有一个才智之士,与屈原共谋大事。屈原举荐了公子黄歇。楚威王大笑说,正合我意。酒过三爵,楚威王宣来出令掌书当场记录,赐封屈原执圭[3]爵位,升迁大司马[4]之位。明月西沉,屈原方才出宫,打马一鞭,向公子黄歇府邸而来。

    次日清晨,一支马队簇拥着一辆青铜轺车,向淮北疾驰而去。

    轺车前一面“黄”字大旗迎风招展,轺车伞盖下挺立着一个黧黑精悍的青年,头戴六寸白玉冠,手持三尺吴钩剑,金色斗篷鼓荡飞扬,分外意气风发。这是公子黄歇,奉屈原转达的楚王命令:兼程北上,迎接合纵特使。

    魏楚之间的淮北地带,黄歇极为熟悉,马队沿颍水河谷北上,两日后已走出楚国北界二百里,还是不见苏秦车骑踪迹。黄歇不禁大起疑惑,派出飞骑斥候前出探测,半日之后得到回报:苏秦车骑在女阳谷地遭遇神秘奇袭,幸无大碍。黄歇大惊,立即催动马队疾驰北上。

    大约一个时辰,黄歇马队与苏秦车骑相遇了。相互见礼问候一番,一阵号角,五色马队又辚辚上路。黄歇来时已经安排好了沿途驿站的迎送事宜,军食、马料、宿营等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三天行程,到了郢都郊野。时当午后,十里长亭下旌旗招展,钟鼓大作。苏秦游说合纵已经四国,还是第一次遇到郊迎大礼。

    正在疑惑,一辆青铜轺车迎面而来,六尺伞盖下站立一人,大红披风,白玉高冠,身穿软甲腰悬吴钩,一副大胡须飘拂胸前,威猛潇洒尽在其身。苏秦目力不济,也看得清爽,不禁高声赞叹:“江东子弟多有才俊,好个人物!”黄歇哈哈大笑:“武安君好眼力。这是楚国大司马屈原。屈兄,这是武安君,正在夸赞你也。”轺车堪堪停稳,屈原肃然拱手作礼:“屈原见过武安君,见过两位公子。”

    郊宴礼罢,暮霭沉沉。苏秦一行住进了驿馆,随行四国马队在驿馆外空地扎营。一切安排妥当,屈原派车马卫士来请苏秦赴自家庄园饮茶。魏无忌笑道:“今日先生初谈,涉及楚国利害,微妙处甚多,我等回避为宜。”苏秦见二人心中清白,释然一笑,也不多说,自带着荆燕去了。

    屈原府邸,是一所庭院宽敞房屋很少的园林。其实也就是一大片草地,几片小树林,一片小湖泊,粗简之象绝不能与中原大国的精致庭院相比。只是草地树林中的几座茅屋,实实在在地别有情致,看得苏秦啧啧赞叹。黄歇笑道:“屈原兄特立独行,不爱广厦楼台,偏爱这草庐茅屋。”屈原笑了:“你倒是楼台广厦,湖光山色,却爱到我这野人居来。”苏秦慨然一叹:“占地百余亩,草庐三重茅,纵然隐居,亦非大贵而不能。天下多有贫寒布衣,几人能得此茅屋一住?”黄歇顿显尴尬,黧黑脸膛变得紫红:“此话怎说?原是小事一桩,先生当真也。”屈原却默默对苏秦深深一躬:“先生济世情怀,屈原汗颜。”苏秦心下赞叹,连忙拱手一礼:“苏秦唐突,敢请屈子见谅。”

    骤然之间,苏秦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难得的奇才。此人才华横溢,品格高洁,胸襟博大,志向高远,激情勃发,当真是楚国中流砥柱。有此人在楚国当政,六国合纵便坚如磐石,强秦光焰便会迅速暗淡。

    三人在亭下饮茶一阵,陶碗相碰,汩汩饮下了一碗碧绿的茶水。话题自然进入合纵。黄歇先笑叹一句:“六国合纵,谈何容易也!”

    “两位有话明说,苏秦不会套。”

    “敢问苏子,六国合纵,相互间恩怨如何了却?”屈原立即发问。

    “屈子洞察要害。苏秦敢问:以屈子之意,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苏秦虚怀若谷,屈原不好再坚执其词,沉默有顷缓缓道:“为合纵计,此事不宜不管,又不宜清算,当有一个适当的处置,使列国都能接受,苏子以为然否?”

    苏秦点头:“请屈子说下去。”屈原摇头:“言尽于此,方略还得苏子厘定。”苏秦略感意外。当然,方略由苏秦提出,楚国便有见机回旋的余地;若由屈原提出,则楚国事实上就变成了一种事先承诺。屈原不再继续,显然在国事上是练达的,并不稚嫩。面对如此人物,最好的办法是以真诚对真诚,磋商出可行之策。想到此间,苏秦一拱手:“不敢说厘定。苏秦之谋划与屈子一辙:不宜回避,不宜清算。大计是:秦国东出之前旧账,一概不提;秦国东出三年多来,中原六国间之争夺,一律返回原状。”

    “也就是说,六国间只清结这三年以来的土地、城池?”黄歇插问一句。

    屈原静心思忖,啪地一拍长案:“好方略!合纵在于抗秦。秦祸之前,一概不究。秦祸之后,争夺作废。如此,六国恩怨消解,唯余对秦仇恨。妙!”

    苏秦道:“楚国三年来失地最多,所夺淮北几县又须退还韩魏,楚王能否接受?”屈原沉默良久,喟然一叹:“楚国之难,不在我王。先生明日自知。”

    辰时日上三竿,郢都王宫的大殿里聚满了楚国权臣。

    楚威王听了屈原的详情禀报,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单独会见苏秦,便下书召集了这次朝会,让苏秦直接面对楚国贵胄权臣说话。楚威王要借此考验苏秦的胆识才华,以便决定对合纵的参与程度。苏秦进殿时,大殿中鸦雀无声,大臣们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个红衣高冠大袖飘飘须发灰白却又年轻冷峻的当世名士,艳羡妒忌赞赏气愤,还夹杂着诸多说不清的滋味,一齐从锐利的目光和各异的神色中涌流出来。苏秦旁若无人,在内侍领引下从容走到案前就座。

    楚威王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疾不徐开口:“数月来,合纵之事已在朝野传开,我楚国尚未决定是否加盟合纵。先生身兼四国特使入楚,意在与我磋商合纵大计。今日朝会,便是议决之时。诸卿若有疑难,尽可求教于先生,以便先生解惑释疑。”寥寥数语极为得体,又留下了极大回旋余地。苏秦听得仔细,不禁暗暗佩服。

    殿中片刻沉默,前排一位老人颤声发问:“老夫景珩,敢问先生,合纵抗秦,对我大楚究竟有何好处?先生彰明义理,公道自在人心也。”

    “合纵抗秦,首利在楚。”苏秦从容道,“强秦东出,楚国先失房陵,再失汉水。两战之后,楚国迁都,江水上游与汉水山地皆成空虚。若秦国一军出彝陵[5],顺江直下,直指楚国腹心;一军出武关、下黔中,直逼郢都背后,楚国岂非大险?列位思之,秦国固然威胁中原五国,然可有一国如楚国这般屡遭践踏?方今天下,楚秦已成水火之势,其势不两立。秦强则楚弱,楚弱则秦强。合纵者,实是楚国借中原五国之力以抗秦,于楚国百利而无一害。唯其如此,合纵之利,首利在楚,列位以为然否?”

    大殿中死一般寂静。苏秦丝毫没有粉饰太平,赤裸裸将楚国屈辱困境和盘托出。对于楚人,这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与屈辱。谁也不愿直面相对的伤口竟被苏秦公然撕开,大臣们的难堪可想而知。

    “如先生所说,楚国唯有合纵一途?”一个白发老臣拍案而起。

    “前辈若有奇策,合纵自成虚妄。”苏秦悠然一笑。

    白发老臣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了。突然,又有一个老臣沙哑愤激高声:“我黄氏不服!今日楚国,无论如何比当日秦国强大。当初六国锁秦,秦国与谁合纵了?何以未见灭亡,反倒成就了二十年变法。楚国未到衰败崩溃之时,为何不能变法自强,却要与中原五国结盟!他们屡屡坑害楚国,还嫌不够吗?”

    苏秦肃然拱手道:“左尹之言,及表不及里,及末不及根。时移势易,岂能作刻舟求剑之论?苏秦敢问,楚国变法,最需何物?”大殿肃然无声,众臣被问得愕然面面相觑。苏秦不待回答,侃侃直下。

    “大凡一国变法,最根本需求,乃是国势稳定。何谓稳定?内无政变之忧,外无紧迫战患,是谓稳定也。战国百余年,内乱外战而能变法者,未尝闻也!六国锁秦之时,秦孝公忍辱割地,与魏媾和,又派密使分化六国盟约,方争得一段安定,始能招贤变法。及至魏齐赵韩间四次大战,中原无暇顾及秦国,方成就了秦国二十年变法,此乃天时之利也。今日楚国欲求变法,其志固然可嘉,然则天时何在,稳定又何在?强秦在侧,五敌环伺,楚国虽有三头六臂,也当疲于奔命。喘息尚且不能,又何来变法时机?”

    大殿中唯闻喘息之声,大臣们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苏秦大袖一挥:“楚国若想变法振兴,唯有合纵。舍合纵不能救楚国。因由何在?合纵能给楚国安定,能使强秦望楚却步,能使中原五国化敌为友,能使楚国安心内事,振翼重飞。不结合纵,楚国危在旦夕也!”慷慨之中,苏秦戛然而止。

    “哼哼……”一阵冷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传开,前排首座那位白发苍苍的干瘦老人缓缓站了起来。苏秦知道,这是楚国令尹昭雎,楚国最大部族的宗主,在楚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也是最令楚威王棘手的人物。

    “先生诸公,大论合纵变法,无稽之谈也。”一句话,将苏秦与楚国大臣全数否定。昭雎谁也不看地扫视着全场,款款数落着:“谁说楚国要变法了?难道楚国没有过变法吗?楚国是旧诸侯吗?楚国不是新战国吗?我大楚立国数百年,素来领先时势,未尝落后也。称王第一,称霸第一,问鼎中原挑战天子者,仍是第一。悼王吴起变法,与魏武侯同时,也是领天下之先。抹杀祖宗功业,侈谈重新变法,居心究竟何在?”

    如同肃杀秋风,殿中气氛顿时冷僵。

    按照寻常规矩,大政决策非国王不能轻言。昭雎身为令尹,纵然是实力权臣,其训诫论断也显然是越矩的。但是,其余朝臣却无法开口。楚威王若出面矫正,则无论支持还是否定,都会将一个尚在秘密酝酿中的决策公然提前端出,只能使局面更加混乱。思忖之下,楚威王淡漠地保持着沉默,殿中一片奇特的肃静。

    “令尹之言,歧路亡羊也。”苏秦站了起来,脸上一副淡淡的微笑,气静神闲道,“今日朝会,议决合纵。变法之说,延伸之论也,涉及合纵给楚国带来之利害而已。无人决意要在楚国变法,如何成无稽之谈?如何有‘居心何在’之问?论战法度,历来论不诛心,老令尹动辄凶险诛心,非但一言屠尽忠臣烈士,且与合纵之议南辕北辙,置合纵大计于歧路亡羊之境,于国无益,于事无补,弦外却大有杀气。苏秦敢问,老令尹究竟居心何在?”

    昭雎老辣一笑。苏秦一句“弦外大有杀气”,使他心头猛然一颤,不能在此话题纠缠下去。昭雎一脸庄重之色道:“方才题外之话,权且作罢。老夫所疑者,六国间争斗百余年,恩怨至深,一旦合纵,如何保得相互诚信?”

    苏秦见昭雎插断,又主动找回话题,知他已生退心,也乐得重回合纵本题,于是将六国利害之解决方略详尽说了一遍,末了悠然笑问:“老令尹以为如何?”

    昭雎默然片刻,转身向楚王一礼:“此中利害,敢请我王定夺。”

    楚威王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给了昭雎一个软钉子。随即肃然正色道:“朝会论战,合纵大计已无异议。本王决断,楚国加盟合纵,举国跟从先生。今命黄歇为本王特使,随先生谋划合纵;与合纵相关之内政,大司马屈原一并处置。”决断完毕,转身对这苏秦深深一躬:“合纵功成,先生便是楚国丞相。”

    朝会散去,公子黄歇前来驿馆,相邀苏秦一行到府中做。

    黄歇已成楚王特使,将与他们同行,本来也有诸多事务需要磋商确定。苏秦略事安排,留下荆燕坐镇,立即登车上马,辚辚来到黄歇府邸。进得正厅,宴席已经安置妥当。黄歇刚刚从王宫办理出使王书出来,先对苏秦几人讲述了楚王对合纵的决心与期望,转述了楚王的八个字——全力促成,愿担重责。苏秦大为振奋,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

    赵胜大是疑惑问:“愿担重责,却待怎讲?”苏秦爽朗笑道:“六国合纵,须得大国做盟主。此事苏秦自有主张,只是未到商讨时机。待齐国底定,此事便会水到渠成。苏秦定以公心,不使盟主之位成为合纵羁绊!”黄歇笑道:“楚受秦国欺凌最甚。我王之意,多出兵,多出粮,没有二心了。”四人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