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潼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被前后簇拥的叶晗会停下来跟她这个小人物打招呼。
“我、我来陪朋友找人。”
叶晗环视了一眼她左右,“找到了吗?”
见她犹豫,叶晗就知道没找到,“来北邺什么事?”
赵柏潼犹豫几息,还是决定帮李雪雅争取一下,“我们有一项非常好的专利,拥有绝对的研发权,是生物科研方向,我们想争取跟北邺的合作。”
叶晗在工作场合面容总是清冷寡淡的,跟方知许一样不爱笑,但比方知许平易近人。
他问了一句:“谁负责生物科研方向的合作洽谈?”
下属说:“是张经理。”
叶晗点点头,“你负责安排一下,约好时间,让张经理接待。”
叶晗分寸感刚好的拍拍赵柏潼肩膀,迈开长腿往会议室方向走。
一分钟后,赵柏潼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叶晗发过来的:下次,请我吃饭。
第二天,李雪雅就收到张经理秘书的电话,约她当天下午两点在北邺36层小会议室见面。
与上次待遇完全不同,秘书给她们冲了手冲咖啡,还准备了两块慕斯蛋糕。
没过两分钟,张经理就夹着一叠文件匆匆赶来,“不好意思啊,二位,久等。”
李雪雅郁气未消,一雪昨天的耻辱,“今天不久,昨天才久。”
张经理目光扫过赵柏潼,然后才落在李雪雅身上,陪笑道:“昨天确实有事,多担待多担待啊。”
李雪雅不屑,给张经理施压,“张经理,咱们正式谈项目之前,您给我一句实话,昨天的事,是不是红橙那边的崔旭从中作梗。”
张经理脸上笑容一僵,答案不言而喻。
赵柏潼拉了下李雪雅衣袖,“雪雅,这项专利全权由你爸爸设计,所有的资料都在你手里,任何后续开发问题也可以经由你去跟你爸爸做沟通,相同的价格,我相信张经理是聪明人,会做出明知的选择……”
会议室留着一道门缝。
叶晗刚好经过听见赵柏潼的声音,他兀自笑了笑,跟身后的下属说:“两个理科生脑子就是活,虽然谈判业务不擅长,但知道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配合,取长补短。”
下属附和,“现在的年轻人做事经验不足,但讲究头脑。”
叶晗说:“虽然谈判方式生涩,但说的话不无道理,从公司角度出发也应该是择优选择,而不是站在私人利益上。”
下属颔首,“我明白了。”
叶晗又说:“查一查张经理最近的业务往来,有没有借职务之便,贪污受贿的痕迹。”
下属心领神会,“好的,叶总。”
赵柏潼这边跟张经理谈得很顺利,张经理仔细看了李雪雅展示的资料,告诉她们回去等消息。
跟李雪雅分开后,坐在出租车上,赵柏潼的电话响起,是穆时安。
赵柏潼的心紧了一下,“喂,穆老师。”
“柏潼,我这边接到学校通知,学校这边开放一个学习名额给你,可以加入我的团队,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赵柏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不想辜负穆老师的期许,可想到方知许,她内心为什么还是会挣扎和纠结。
“穆老师,我……”
穆时安声线明显沉了沉,“柏潼,你不会想改变主意吧,一个人最怕的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条路走到黑,老师对你的敦敦教诲虽然听起来烦,但没有一句不是为了你好。”
赵柏潼内心翻涌着,“穆老师,我没有觉得你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赵柏潼在心里做着挣扎,话几次到嘴边又咽下去,最终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穆老师,我现在就开始准备,我会如期加入您的团队……”
出租车在东城别墅门口停下,赵柏潼推门下车。
出租车司机降下车窗,“姑娘?”
“嗯?什么事?”
“你还没付钱。”
赵柏潼尴尬的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啊,师傅。”
赵柏潼扫码付了款,心事重重的进入别墅。
天色已经暗下来,房间没开灯,黑黢黢的一片,她从玄关换了鞋,魂不守舍的往二楼楼梯方向走。
她扶着楼梯,似乎感觉沙发坐着一个人。
他身后是落地窗外墨色的天际,黑色的轮廓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他指尖猩红忽明忽暗,徐徐冒着一缕烟雾。
赵柏潼脚步顿住。
“去哪了?”他哑声开口。
两天时间过去,他不联系她,她是不会联系他的。
赵柏潼打开玄关处的灯,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睛,“我、我陪雪雅去谈了一个合作。”
他嗤了一声,掐灭了烟,“谈合作,长出息了。”
方知许站起来,赵柏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喉咙一紧,又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雪雅辞职了,她想争取她爸爸的专利,她是我朋友,我尽一点绵薄之力。”
方知许凝了她一会儿,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她做什么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柏潼的心一直狠狠的揪着,此刻正面面对他的问题,这种窒息感达到了顶峰,她呼吸都是乱的,酝酿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方知许压抑着情绪,替她说:“已经决定要离开南城了是吗,江城有你一直向往的科研项目,有你敬爱的老师,有你的前途,有你青春的回忆,你不是早就想重新开始人生了吗。”
两人心口都起伏着,又都克制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方知许放平声调,“如果你只是想弥补大学毕业没能继续深造的遗憾,或者你想发展科研事业,留在南城,我有办法帮你实现,你还走吗?”
赵柏潼抬眸看他。
她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挣扎,痛苦,不安……
就是没有方知许想看到的留恋亦或是欣然。
方知许脸色冷了冷,太阳穴青筋凸凸乱跳,“说话,赵柏潼!”
气氛焦灼的让人难以呼吸,赵柏潼心里紧张得不行,缓了缓,才皱巴巴开口,“这、不一样。”
“我已经答应了穆老师,这个机会得来不易,我、我不想错失,也不想辜负对我有期待的人。”
方知许眼神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我不想听别人期望你怎么做,我想听你的想法,没有外界这些压力,你怎么想的?”
赵柏潼眼尾泛着红,他每一次的逼问,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心里万千刀子碾痛过后,她忍着眼泪放弃挣扎,“这、这就是我的想法。”
方知许心口像被人闷揍了一拳,疼痛是麻木的,他脸上万千情绪闪过,最终化作眼神里的锋利,“你的想法就是,终于抓住一个好机会,终于可以好好的离开南城,摆脱方家,摆脱我!”
赵柏潼知道她所有的想法都瞒不过他。
这两天他不找她,也是给她冷静的时间,让她想想清楚。
方知许从跟她在一起的第一天就知道,他们两个真的想名正言顺,阻力和外界的压力绝不是一点半点。
他希望的是,不管遇到什么,两个人都可以一起抵御风浪,是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一再的逃脱和缺乏面对的勇气。
其实他生气也不仅仅是她要走,而是他一再挽留她之后,她没有流露出一点因为他而有所留恋的意思,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生气。
“是因为孟棠吗?”方知许舔舔上唇,有点犯烟瘾。
赵柏潼眨着酸胀的眼睛,就算没有孟棠,也会有张小姐,李小姐。方知许跟她分手之后,她彻底的清醒,丑小鸭变天鹅的事情怎么会落在她身上呢?丑小鸭也不是一只鸭子,它原本就是一只天鹅,基因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她如果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会有正式的身份,只能做他的小三。男人在外面包小三,想怎么玩怎么玩,高兴的时候多少钱都舍得花,可有一天玩够了呢,她年老色衰了呢,亦或是东窗事发了呢,男人可以被原谅,浪子回头金不换,最后被推到风口浪尖,独自承受八方指责遭受批判谩骂的,永远都是女人。
方知许眉峰燃烧着万千愁绪,正想开口跟她解释,她清晰柔软的声音响起,“不是。”
他深沉的目光盯着她,一刻都没有离开,压得人透不过气,“你说什么?”
赵柏潼眼泪沉重的从眼角掉下来,“不是因为任何人,就是我想过简单一点的生活,我说的很清楚,你不要再逼我了,行吗?”
父母被杀的阴影伴随着她整个童年,她心里的石头太重,如果爱一个人就是遍体鳞伤,就是打破道德的界限,让别人在身后戳着她的脊梁骨,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话……
她宁愿孤独终老……
方知许放开她的瞬间,那股一直存在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他退回到沙发边捞起外套,背对着她的方向望向沉沉夜色沉默了会儿,笔直的身影略显落寞,十几秒的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后,他错过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赵柏潼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