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章邯奉命收缴、铸销天下兵器,实在有些棘手。
章邯之难,不在兵器收缴,而在如何铸销。章邯虽不能确知天下兵器几多,然也明白,定然是数以百万计的天大数目。如此巨大数量的铜铁兵器,要熔铸成何等物件,才能全部消受净尽?自半年前受命,章邯与经济官署几经会商,先后酝酿出了三则出路,一次一次均遭否决。
第一次谋划的出路是:大量铸造犁铧,部分无偿分发边远郡县乡野,部分用于官市出售。然交丞相府会同九卿议决,诘难立即浮现出来:依据秦法不救灾的传统,无偿分发,容易诱发民众惰性,不宜;官市出售,官府得利,有违息兵安民大义,也不宜。王贲的太尉府还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难:若大量犁铧流入民间,事实上超过了耕田所需,不法世族若再从民众手中收买,进而秘密打造兵器,岂非自种祸根?此议一出,朝议哗然,自然而然地否决了第一种看似最为正当良善的出路。
第二次谋划的出路是:仿铸九鼎,永镇咸阳。一交丞相府会同九卿议决,胡毋敬的奉常府立即大出诘难:吕不韦灭周时,九鼎业已神秘失踪;如此庞然大物能神秘失踪,必是天意无疑;天使九鼎消遁人间,今日何能违天而使其重现?更有一条,秦一天下,开万世先河,改正朔,定国运,一切自成崭新法统;九鼎纵然神圣,终为三代天子权力信物;大秦皇帝超迈古今,何能仿效三代天子信物而独无创新乎!战国末世,敬天法地顺乎自然的理念依然根基深厚。此论一出,于情于理于传统,皆是赳赳雄辩,连原本无可无不可的皇帝也没了话说。自然而然地,熔铸九鼎也行不通。
第三次谋划的出路是:铸造六条十余丈长的巨鲸,安置在兰池宫的兰池水景中,与那条石鲸相辉映。这次一交议决,章邯更遭非议。一种非议是:以铜溺水,暴殄天物,荒诞之尤!一种非议是:铜铁入水必锈蚀,与白玉巨鲸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于是,第三种方略还没有呈报到皇帝案头,已被否决了。
在此期间,天下兵器已经越来越多地聚集到咸阳来了。
章邯长期执掌秦军大型器械,对种种涉及工程的事务很是精到。如今一见各种兵器源源不绝而来,顾不得铸销方略尚无头绪,只有先行处置这如山一般堆积的兵器存放事务了。章邯立即派出少府丞与王贲的太尉府会商,提出以上缴的上好兵器,先行置换秦军旧兵器。然太尉府一经查勘,发现可置换者数量很小。一则是,秦军兵器库接近报废的旧兵器很少。二则是,山东六国兵器形制与秦军兵器不合,主要缺陷是部件不能通用;除了一次性使用的刀剑长矛,其余攻防器械基本无法置换。于是,章邯目下的事务,变得简单明白了许多:分类拆卸,分类处置,铜铁熔铸事待后再决。
两个月后,万余名士兵工匠,终于将庞大的兵器山分类拆卸完毕了。
司马报来的数字是:铜料兵器六十六万余件,铁料兵器八十九万余件,铜铁部件一百三十六万余;云梯云车战车弓箭等木料部件,二百三十六万余;马具车辆之皮料部件,一百四十五万余。
章邯立即下令:木料皮料,全部运进少府国库;铜铁兵器与部件,一律分类码放,等待熔铸。虽然,铸造何物还没有定论,然章邯也不打算自家再思谋了。章邯拿定主意,一边下令调集中原各郡县冶炼工匠入咸阳,一边上书奏报皇帝决断熔铸器物。一个多月里,工匠纷纷到达咸阳,在渭水南岸扎成了连绵十余里的冶炼大营,冶炼橐龠炉六万余座,若每炉工师仆役统以八人计,则一次聚集工匠民力几五十万,实为亘古未闻之大冶炼也。
“冶炼开炉——”
皇帝诏书飞回咸阳时,章邯跳起来大吼了一声。
那夜明月高悬,渭水南岸红光弥天。十万余只橐龠炉的冶炼之火,映得咸阳城阙一片通红闪烁。橐龠者,其时之鼓风冶炼炉也。一只巨大的鼓风牛皮橐高高矗立,一支粗大的竹管伸进近两丈高的炉膛下;四名赤膊壮汉用力压下牛皮橐上的大板,一股强风鼓进炉膛;烈火熊熊而起,熔炉里的铁兵部件渐渐化成铁水,铁花飞溅夜空,分外绚烂壮观。鼓风炼铁之法,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大为普及。老子为了说明天地气运之道,找到的最好比喻物,便是这橐龠,其云:“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第二年秋风来临之时,兵器铜铁终于化成了十二尊巨大的金人,分两排矗立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每尊金人高五丈六尺,重三十四万斤,金光灿灿地鸟瞰着车马行人,其赫赫威势远远超过了三代九鼎。
直到西汉之世,这十二尊金人依然威势赫赫地矗立在长乐宫门前。匈奴入长安见之,无不视若天神跪拜。到东汉末年,又一个等同项羽的大破坏者董卓,熔了十尊金人铸为小钱。所余两尊,至魏晋南北朝大乱之世,又为苻坚所毁。巍巍帝国金人,终不复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