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皇帝即位后首次朝会,发生了如此突兀的变化。
这是皇帝首次大朝会,轴心议题早已知会了所有官署——确定国家治道。朝会伊始,皇帝刚刚申明了主旨,丞相王绾第一个出班奏对。依照新朝仪,王绾站在自己的座案前,捧着上书高声念诵:“臣,丞相王绾,昧死有奏皇帝陛下,主张新朝奉行诸侯制。臣呈上奏章——”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殿前御史接过了新朝第一道奏章,双手捧到了始皇帝案头。大殿群臣始而惊讶——历来只处置政务而不提政见的老丞相竟能发端大政,继而恍然——新朝遵奉何等治道,非老丞相发端莫属。于是,一时纷纷议论。
正当此时,博士仆射周青臣霍然站起,高举上书高声念诵:“臣,博士仆射周青臣,昧死有奏皇帝陛下,呈上博士七十人联具之《请行封建书》——”殿东一大片博士整齐站起,齐声高诵:“臣等昧死启奏皇帝陛下,请行封建,以固大秦!”如此声势,又一齐口称“昧死”,秦国庙堂见所未见。一时群臣彷徨,有诸多元老便要站起来呼应。
目下王绾与众博士口称昧死,可谓既表惶恐,又表忠心,亦表无所畏惧。就其本意,无疑与“斗胆直言”之类的表白相近,本无他意。然在质朴厚重的秦国朝会上,大臣言事历来极少这种自我表白,有事说事罢了。如今老丞相慷慨发端,一大片博士慷慨相随,人人昂昂高呼“昧死以奏”,大臣们如何不怦然心动?
“臣,通武侯王贲有奏。”
一声浑厚而沉稳的宣示,大殿中立刻肃静下来。谁都知道,王翦、王贲父子连灭五国,在新朝具有无与伦比的分量。更有一点,父子两人都是寡言之人,朝会极少开口,开口则绝不中途退缩。当此之时,王贲挺身而出,定然大事无疑。举殿肃然之间,王贲前出两步,捧着一卷竹简高声道:“臣与关内侯尉缭联具奏对,请行郡县制,今呈上奏章。”殿前御史接过竹简,王贲坐回了班次。如此两位重臣与丞相大相径庭,主张郡县制,群臣顿时清醒,不再急于附议,一时方安静了下来。
“老臣有奏……”王绾再度慷慨奏对。
“朕有决断。”皇帝开口了,打断了王绾。
嬴政第一次使用这个拗口的自称,有些生硬,也渗出几分冷冰冰气息,“丞相、博士学宫、通武侯、关内侯,各有奏章,且主张已明。当下议决,未免仓促。朕之决断:发下今日三则奏章,各官署集本部官吏议之,或酿成共识,或两分亦可;旬日之后,朝会一体决之。散朝。”说罢,皇帝径自走了,朝会散了。
咸阳各官署,及所有新设郡县官署,都开始了轰轰然议政。
嬴政深感朝会出乎意料,散朝后立即召进李斯、王贲会商。
李斯说:“博士学宫联具请行封建,意料之中不足为奇;大秦开创新制,若没有诸侯制声音,反倒是怪事了;老丞相王绾不事先知会,突兀力主诸侯制,才是真正的棘手。”王贲说:“老丞相历来与闻决策,该当明白君上等图治趋向,今突兀转向诸侯制,完全可能引发大局动荡生变。”李斯深表赞同,补充说:“此等动荡与其说迟滞郡县制推行,毋宁说为天下复辟者反对郡县制,立下了一个新的根基,后患多多。”蒙毅则以为:王绾突兀发难,很可能是受了博士们煽惑,未必自家真心主张;其中根源,必是王绾自觉新政轴心不在丞相府所致。
“不。三处须得澄清。”一直凝神倾听的嬴政轻轻叩着书案,“其一,王绾之举,绝非突兀。其二,王绾主张,绝非复辟。其三,王绾之心,绝非自觉权力失落。不明乎此,不能妥善处置纷争。”
“君上三说,依据何在,敢请明示。”王贲一如既往地直率。
“先说一。”嬴政顺手从文卷如山的旁案拖过一只早已打开的长大铜匣,拿出一卷竹简展开在案头,“这是《吕氏春秋》,两位可能不熟,廷尉该当明白。《吕氏春秋》明白主张封建制,且是众封建,诸侯封得越多越好。王绾素来信奉吕学,未尝着意隐瞒。当此之时,王绾必感事关重大,而又无法说服我等君臣,故联手博士,形成朝议对峙,逼交公议而决。显然,老丞相是有备而来。三位皆曰突兀,在于忽视了王绾治学根基,似觉老丞相没有理由如此主张。可是如此?”
“君上明察!”三人异口同声,李斯犹有愧色。
“再说二。”嬴政指点着案头书卷,“王绾主张封建诸侯,基于治国学说,基于安秦另一思路,而非基于复辟远古旧制,更非基于复辟六国旧制。此与当年文信侯根基同一。六国王族、世族鼓荡封建诸侯,则是明白复辟。即或博士学宫七十博士主张封建诸侯,一大半也是基于治学信奉不同,也非世族复辟之论。”
“君上明察!”
“再说三。”嬴政又从旁案拖过一只木匣,拿出一卷道,“灭楚之前,老丞相曾经上书请辞,理由是‘治事无长策,步履迟滞’。十余年来,老丞相勉力支撑,未尝一事掣肘,纵无大刀阔斧,亦绝非纠缠权力进退之辈。”
“臣之指斥,草率过甚。”蒙毅当即肃然长跪,拱手如对王绾致歉。
“凡此者三,决我方略。”嬴政继续道,“一则,唯其王绾有吕学根基,有备而发,两制之争当认真论争,绝不草率从事。二则,唯其老丞相博士等非六国王族世族复辟之论,两制之争当以政见歧异待之;纵有后患,届时再论。三则,唯其老丞相非关私欲,两制之争不涉国政权力。”
“臣等赞同!”
“君上方略至当。”李斯一拱手,心悦诚服愧色犹在,“王绾之于吕学,臣疏忽若此,深为惭愧也。今据君上处置两争方略,臣以为根本在第二则,即以政见歧异待之。既为政见之争,必涉吕学与诸家之道。此,臣之所长也。臣自请主力,与老丞相等一争是非曲直。”
“廷尉主力,正当其时!”王贲拍掌大笑。
“《吕氏春秋》乃廷尉当年总纂,正当其人。”蒙毅也和了一句。
“廷尉主战。”嬴政一拍案,“然此事至大,不能廷尉孤军独战。”
“陛下毋忧,我等当妥为谋划。”不期用了新称谓,李斯自己也笑了。
“臣等与廷尉协力!”王贲、蒙毅立即跟上。
“好!两制之争乃华夏根本,务求全胜。”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李斯、王贲、蒙毅不期然异口同声冒出一句久违了的老秦誓言,一时君臣四人的眼睛都潮湿了。
在嬴政君臣筹划之时,各署议治的消息也纷纷激荡开来。蒙毅总司中枢,络绎不绝的消息都是“本署多以封建诸侯为是,以郡县制为非”。蒙毅非但备细阅读了每一份呈报进皇城的议治书,还亲自赶赴丞相府、上将军府、大田令府、司空府、司寇府、内史府、博士学宫七大最主要官邸分别听了议治论争,终于对种种纷争大体清楚了。
始皇帝元年六月初,一场创制大论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除了王翦、蒙恬与戍守陇西的李信,所有在外大臣与已经有稳定官署的郡守县令,都被召回了咸阳。更有不同者,大殿内皇帝阶下专设了皇子区域,二十余名皇子全部与朝。咸阳所有官署的所有官员,除了有秩吏之下的吏员,举凡官员一律与会。素常宽阔敞亮的正殿,黑沉沉一片六百余人,第一次显得有些狭小起来。卯时钟鼓大起,帝辇在迭次长呼中徐徐推出。高冠带剑的皇帝稳步登上帝座,大朝会宣告开始了。
“诸位,朕即皇帝位,今日首议大政。”
所有殿门与所有窗户全部大开,沉沉大殿在盛夏的清晨颇见凉爽。皇帝一身冠带,平静威严地继续着主旨宣示:“天下一统,我朝新开。行封建诸侯,或行郡县一治,事关千秋大计。日前,首议三奏业已发下,各署公议也大体清晰。归总论之,主张依然两分。今日大朝,最终议决,朕将亲为决断。朝会议政,不避歧见,诸位但言无妨。”
“臣博士鲍白令之敢问,陛下对新制大计定见如何?”
“大朝议政,不当揣摩上意。”皇帝冷冰冰一句回绝了试探。
“臣,博士仆射有奏。”西边文职大臣区后的博士区,昂然站起了掌持博士学宫的周青臣,慷慨激昂道,“皇帝陛下扫灭六国,威加海内,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为千古第一大皇帝也!然则,平海内易,安海内难。天下九州,情势风习各异,难为一统之治。大秦欲安,必得以《吕氏春秋》为大道,众封建。封诸多皇子各为诸侯,辅以良臣,因时因地而推治,如此天下可定也!”
“臣,博士淳于越附议!今皇帝君临天下,四海归一,当继三代之绝世,兴湮灭之封国,使诸位皇子、开国功臣,皆有封国之土,皆有勤王之力!如此封藩建卫,土皆有主,民皆有君,皇帝陛下亦省却治民之劳,郁郁乎文哉!泱泱乎大哉!”这位素有稷下名士声望的淳于越跟了上来,文臣坐席区诸多要员顿时振作瞩目。
“臣,博士叔孙通转呈山东游士奏章!”
一言落点,举殿惊讶。朝会者,君臣之议也,是为朝议。游学士子为庶民,为野议,为民议。野议民议,无固定程式,也并不包括在君主“下议”的议事制度内。然则,中国族群自远古以来,即有浓厚的野议之风,也有许多相应的上达形式。战国之世,重视野议之风犹在。庶民野议但以上书方式呈现,往往是最为重大的民议,甚或被视为某种天意。当此重大朝会,陡然出现野议奏章,此间意蕴难以逆料,大殿群臣立即静如幽谷。
“既有野议奏章,当殿宣读可也。”皇帝说话了。
“臣遵诏。”叔孙通展开一卷,高声念诵起来,“臣等山东游士二百一十三人,启奏皇帝陛下:大乱初定,天下思治,流民思归。我等布衣游学之士,痛感天下失治之苦。为此,恳望皇帝陛下封建诸侯,我等愿各为良辅,使四方有治,使黔首有归。如此,则天下大幸也!”念诵完毕,叔孙通高声补充道,“民心即天心。士为天下根本,得士之心者得天下。臣赞同天下士子之议!”
“臣等赞同游士奏章!”博士席一片呼应。
“群小私心罢了,谈何天心天意?”文臣区突兀一句冷笑揶揄。
“何人之言,诛心乎!论政乎!”叔孙通高声顶了回来。
“老夫顿弱!答之足下。”
顿弱虽见苍老,精神依旧矍铄,离开侯爵座案站到了空阔处,破例地没有面对皇帝,却面对着沉沉座案区高声道:“诸位连同老夫在内,十有八九都曾是布衣之士游学列国。此战国之风也,入仕之道也,原本好事。然则,战国士风雄强坦荡,无论政见如何,所论皆发自本心。是故,合则留,不合则去。今日,二百一十三名士子论政上书,异口同声赞同封建诸侯,独无一人异议,岂非咄咄怪事乎!其间因由,不言自明。今六国皆灭,一班狗苟蝇营之士失却奔走依托,又自觉才具不堪为国家大用,于是乎,唯求天下诸侯多多,好谋一立身之地。人求立身生计,原本无可指责。不合此等人物,偏以玩弄天下大计为快,以民议天心为名,实谋一己之出路,诚非私哉!诸位且说,老夫之论,诛心耶?论政耶?”顿弱原本战国末期名家名士,桀骜不驯,当年以见秦王不拜而名闻天下。此时一片言论不做奏对,全然论战之词,一时大见风采,举殿入神沉寂,忘记了喝彩。
“不,不是诛心,也不是论政!”叔孙通红脸嚷嚷,引来一片笑声。
“此等野议,臣等以为不说也罢。”文臣席几人高声非议。
“是也是也,自请为诸侯辅臣,有私无公。”
一片纷纷嚷嚷中,周青臣、淳于越、叔孙通都愣怔了,博士席也一时默然了。
“老臣王绾有奏。”须发雪白的王绾终于不能坐视了。这班博士不着边际,不谙事理。王绾大为皱眉,自觉如此下去,只怕这个重大长策要被这些虚空宏论付诸流水。王绾决计亲自阐发,于是离座出班,直接面对着帝座,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起来,无一言不实实在在。“陛下明察:方今诸侯初破,天下初定,复辟暗流,依旧涌动。大势论之,赵魏韩之地一旦有事,尚可就近靖乱。然则,燕齐楚三地,偏远难治,若有不测之乱,咸阳鞭长莫及。此际之险,与周灭商之初相类也。大秦欲安天下,当效法封建分治为上,分封皇帝诸子为封国诸侯,镇守偏远边陲,以安定天下。此,久远之计也,非一时之谋也。”
“老丞相差矣!”姚贾站了起来。
“上卿何见之有?”王绾淡淡回了一句。
“皇帝陛下,诸位大臣,”姚贾在空阔处,时而面对帝座,时而面对群臣,雄辩之风不下顿弱,“历经战国,天下大势已成两种治式:封建诸侯为一道,郡县统治为一道。今丞相持论根基,唯在地理之远近,平乱之难易。如此,姚贾敢问丞相:天下统一,一朝两治,政出多门,纷纭不定,图乱乎?图治乎?再则,天下治道若以地理远近、平乱难易而决断,易治者严,难治者宽,岂非纵容远政不法生乱?如此治道,公平何在!正道何在!”姚贾气势凌厉,所攻也确实皆在要害,群臣立感决战气息,大殿中一时肃然无声。
“上卿少安毋躁。”
王绾突然振作精神,侃侃直下:“老夫所言,因时因地施治也,天下正道也,非自老夫始也。在秦,自惠文王之世取巴蜀,以王族大臣直领巴蜀近百年,与封建诸侯何其相类也!昭襄王之世,有穰侯治陶地。当今皇帝之初,有王弟成蛟治太原。此其实也。以治道之论,则文信侯《吕氏春秋》有切实之论,非但主张众封建,更主张以地理远近,定封国大小:王者封建,地愈近而封国愈大,地愈远而封国愈小,故海上之地有十里诸侯也。凡此等等,皆因远近不同而施治,何由生乱乎!以目下情势,皇帝领赵魏韩三地,是为帝畿;燕齐楚三地,封建诸侯,实同天子一治,何由天下两治也!”王绾有理有据,有史有论,殿中形势又是一变。大臣们都流露出敬佩的神色,博士们更是奋然快慰。
“丞相论史,不足为证!”
年轻的蒙毅第一次挺身站立在殿堂论政了:“蒙毅职任长史,多闻国史典籍。丞相所言史实,不合比作封建诸侯。自孝公以下之历代秦王,虽时有王族子弟或重臣领于一方,然皆以国府郡县官吏施治;王族子弟与重臣之效用,俱在镇抚,以利推行法治;此等领治,赋税皆上缴国府,领治之地更无私兵私官,实乃郡县一治之特例,与封建诸侯大相径庭也。”
“吕氏之学,亦不合大道也!”
李斯站了起来。思忖情势,李斯觉得自己该说话了。李斯面对面地与王绾对立着道:“文信侯众封建之论,不合大道者二。其一,不合五百年来天下潮流。自春秋以至战国,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国变,君变,官变,民变,法变,最终酿得潮流大变。其间,诸子百家风起云涌,竞相探索治国之道,终归酿成变法大潮。变法者何?变国家也,变治道也,变生计也,变民众也。一言以蔽之,变天下文明蕴含也!千变万变,轴心在于治式之变。封建诸侯裂土分治,导致天下大战连绵,动荡不休。人心思治,人心思一,思的便是天下一统,思的便是一法施治,思的便是抛却封建。文信侯之时,天下归一之心尚在端倪,尚未聚成大潮,故文信侯未能洞察大势也!今日之天下,若果真行封建诸侯,无异于抛离天下民心,无异于再植裂土分治之根,弃华夏五百年之探索,重归老路焉!老丞相厚学明察,拘泥于一家之学而不审时势,何异刻舟求剑哉!”
“老夫愿闻其二。”王绾丝毫不为所动,冷冷一笑。
“其二,丞相所言,今日新朝情势几同于周之灭商,斯不以为然。”
“丞相所言大是!”博士坐席一片反对李斯之声。
“是与不是,且看史实。”李斯从容侃侃道,“其一,三代之时,天下未曾激荡生发,不知郡县制也,唯知封建制也。其时行封建,与其说遵奉王道,毋宁说别无选择也。是故,不足为亘古不变之依据。其二,周行诸侯制,前后所封王族与功臣千八百余国,可谓众封建矣!然则,周武王尸骨未寒,周室祸乱大生,发难者恰是王族管蔡诸侯,如此封建,谈何拱卫天子?谈何拱卫王室?周幽王镐京之乱,王族大诸侯晋鲁齐皆不敢救,若非老秦人弃置恩怨而千里勤王,何有洛阳周室之延续哉!更不说诸侯相互如仇雠,相互攻伐而不能禁止,以邻为壑而践踏民生……凡此等等,封建诸侯岂非天下祸根哉!”李斯一番话痛切肃杀,所言又无不是诸侯制要害,群臣神色又是一变。
“人非圣贤,事无万全。廷尉如此苛责圣王大道,夫复何言!”
王绾不屑地冷漠一笑,坐回了文臣首座,板着脸一句话不说了。
“臣,博士鲍白令之,敢请诸王子之见!”博士席突兀一声。
“臣等敢请诸王子奏对!”博士们一片呼应。
大臣们似觉唐突,又似乎对博士们此等颇具离间意味的动议大有怀疑,聚殿无一人附议。王子们则惴惴不安地望着帝座,纷纷低下了头去。
“愿说者便说,无须顾忌。”皇帝说话了。
“儿臣扶苏有奏。”
英挺的皇长子一站起来,群臣眼睛立即亮了。只见扶苏向帝座一躬,肃然正色道,“儿臣以为,大秦一统华夏,皆由将士鲜血而来,理当推行郡县,由国家统一治民,使民无私政之苦。扶苏纵为皇子,若求封国,行私政,国法安在?”
“好!”文武两大区,皆有人高声拍案赞叹。
“胡亥有奏!”一声清亮稚嫩的童音陡然荡开。
群臣大为惊讶,后排臣子们纷纷站起向前打量。皇帝不禁笑了:“你小子也敢有奏?好!有胆色,说。”皇帝话音落点,一个童稚话音在大殿中清亮地飞旋起来:“胡亥身为皇子,不求一己之利,唯愿天下大治!胡亥不做封国诸侯,只做大秦良臣!”
“彩——”聚殿无分政见,爆发出一阵轰然笑声。
“皇子童稚轻言,不足论长策!”鲍白令之昂昂然喊了一声,大臣们颇觉滑稽,又是一阵哄笑。正在此时,东区武臣席中王贲站了起来:“臣等有奏。”一句话落点,大殿立即肃静下来。谁都知道,如此重大的议政,拥有最高爵位的几位武臣至今还没有人说话。
“臣通武侯王贲,得武成侯王翦、九原侯蒙恬、陇西侯李信之托,代奏皇帝陛下:华夏边地之治,若阴山,若陇西,若辽东,若南海,尤须郡县一治。若行封建,华夏必失万里屏障也。周室之亡,亡在诸侯。诸侯之患,动乱之源也。大秦不行封建,动乱将大为减少。纵然六国旧世族图谋复辟,亦不致裹挟民众。其时,复辟世族孤立天下,我大秦六十万铁军何惧之有?此,臣等之奏对也,皇帝陛下明察。”
王贲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平实,没有一句激昂之词,却使已经渐渐闷热起来的大殿如秋风扫过,顿见一片肃杀气息。大臣们顿时平静了,没有人想说话了。只有博士们惊愕地相互顾盼着,似乎不明白这个黝黑粗壮的蛮实将军何以竟能有如此威慑力。
“各方大要清楚,老臣敢请陛下决断。”王绾以为不需要再争了。
“敢请陛下决断!”举殿一声。
“好。”皇帝拍案,“旬日之内,朕以诏书说话。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