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三、井陉要塞 王翦、李牧大相持
    赵王迁七年,秦王政十八年夏,秦国主力大军压向赵国。

    秦军主力以王翦为统帅,分作三路开进:北路,由左军大将李信与飞骑将军羌瘣,率八万轻装骑兵,经秦国上郡东渡离石要塞,过大河,以太原郡为后援根基,压向赵国背后;南路,由前军大将杨端和率步骑混编大军十万,出河内郡[2],经安阳北上直逼邯郸;中路,由王翦亲率步骑混编的二十万精锐大军,出函谷关经河东郡进入上党山地,向东北直逼井陉关的李牧主力。

    三路主力之外,秦军还有北边一支策应大军——防守匈奴的九原郡蒙恬大军。秦王嬴政给蒙恬军的策应方略是:在防止匈奴南下的同时,分兵牵制赵国边军云中郡大营,以使赵国边军的留守骑兵不能南下驰援李牧。

    王翦以特有的持重,在下达军令后对大将们做了最后叮嘱:“老夫受命领军,戒慎戒惧。诸将亦得持重进兵,每战必得从灭赵大局决断,不得从一战得失权衡。我军三路各自为战,通联必有艰难。我新军主力,又是初战,诸将才具未经实战辨识。是以,各军大战之先,务必同时禀报秦王与上将军幕府。然,秦王已经申明:唯求知情,不干预战事决断,各军战机,独自决断。唯其如此,今日之后,将各担责,但有轻慢而败北辱军者,军法从事!”

    王翦的最后一句话,是指着那口铜锈斑驳的穆公剑说的。

    赵国的李牧大军,旬日之间已全部集结于井陉山地。

    此时的李牧,已经在赵国内政倾轧中伤痕累累。李牧已经清楚觉察到,自己面临孤绝处境。反复思忖之下,李牧接纳了副将司马尚劝告,派司马尚秘密会晤元老党大将庞煖,终于达成最后盟约:李牧大军专事抗秦,同时支持庞煖等抛开春平君秘密发动政变;诛杀赵迁、郭开,拥立公子嘉为赵王;之后,李牧拥戴新赵王,拥戴庞煖领政治国。如此盟约达成,边军大将无不倍感亢奋,原先渐渐离散的军心,由是陡然振作。及至秦国大军逼近赵国边境的军报传来,李牧大军已经恢复了往昔的上下同心,剽悍劲健,全军一片求战之声。

    李牧的抗秦方略是:居中居险,深沟高垒,迟滞秦军,以待战机。

    所谓居中,依据赵国大势决断赵军战位也。所谓居险,依据山川形势决断赵军战法也。太行山及其上党山地,之所以为天险屏障,在于它不仅仅是一道孤零零山脉。李牧选定的井陉山,是太行山自南向北第五陉所在的山地。井陉山虽不如何巍巍高峻,却在万山簇拥中卡着一条峡谷通道,其势自成兵家险地。赵军只要凭险据守,不做大肆进攻,秦军断难突破这道峡谷关塞。相持日久,不利者只能是远道来攻的秦军。如此大势一明,所谓深沟高垒迟滞秦军以待战机,便不言自明了。

    李牧已经得到明确军报:秦军三路攻赵,西路主力大军进逼方向,毫无隐晦地直指井陉山,南路出河内逼邯郸,北路出太原逼云中。司马尚等一班大将对秦军路数迷惑不解。李牧指点地图解说道:“秦军大张旗鼓而来,其意至明:一不做奇战,二不做小战,必是吞灭赵国之大战也!三路大军指向,其心之野更是明白:不占地攻城,只追逐我大军所在。南路寻我腹地大军,北路逼我云中边军,中路对我主力大军。设若赵国大军全数被灭,赵国何存哉!”

    李牧的炯炯目光扫视着幕府大厅道:“诸位都是边军老将,几乎都曾与元老大臣通联,举事之谋,大体人人明白。赵王淫靡无道,郭开大阴弄权,对诸位不是机密。赵国大势至明:若赵王郭开依旧在位当道,抗秦大战凶多吉少。唯其如此,本君正式知会诸位:为救赵国,李牧司马尚已经与庞煖将军达成盟约:彼举事定国,我抗击秦军。此事两相依赖:若我军能与秦军相持半年一年,则庞煖举事可成;若其事成,赵国得以凝聚民心国力,我军胜秦有望!若庞煖举事不成,则我军必陷内外交困之危局。若我军未能抗秦半年以上,则庞煖举事难有回旋,其时赵国亦不复在焉。当此之时,第一要害,在我边军能否抗秦一战,迟滞秦军于赵国腹地之外!”

    “血战抗秦!拼死一战!”大将们声气鲜明。

    “好!诸位决意抗秦,再说战法。”李牧转身指点着地图道:“以我边军飞骑之长,若赵国政道清明如常,李牧本当亲率十万飞骑,从云中直扑秦国九原、云中两郡,从秦国当头劈下一剑,直插秦国河西!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血性赵人,何惧之有哉!”李牧挥泪,慨然一叹,良久默然。大将们哭声停息,李牧这才平静心绪道:“我等既为赵国子民,国难当头,唯洒热血以尽人事,至于胜败归宿,已经不必萦绕在怀了。以战事论之,我军扼守井陉山,未必不能胜秦!”李牧振作,拄剑指点地图道:“我军虽舍其长,地形之险可补之。秦军虽张其势,地形之险可弱之。要紧处在于,诸位将军务须将我军何以舍其长而守其短之大势之理,明白晓谕各部将士,务使将士不觉憋屈,顽韧防守。但有士气,必能抗秦!”

    “愿闻将令!”举厅大将奋然振作。

    “好!诸将听令。”李牧军令一如既往地简单明确,“旬日之内,各部依照防守地势划分,各自修造坚壁沟垒,多聚滚木礌石弓弩箭镞。工匠营疏通水道,务使井陉水流入各部营垒。军器营务须加紧打造弓弩箭镞,并各色防守器械。辎重营执大将军令,立即赶赴腹地郡县,督运粮草!秦军到来之时,不得中军将令,任何一部不得擅自出战。但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谨奉将令!”

    战地幕府会商之后,赵军营地立马沸腾起来。

    夏末秋初,王翦大军压到了井陉山地带。

    王翦主力大军二十万,分作五大营地,在井陉口之外的两条河流的中间地带驻扎。这两条河流不大,一曰桃水,一曰绵蔓水,绵蔓水是桃水的支流。以位置论,绵蔓水最靠近井陉关,桃水则在其西,两水间距大约百里[3]。大军久战,水源与粮草同等重要。王翦行兵布战极是缜密,整训新军之际,已派出斥候数百名轮番入赵,对有可能进军的所有通道的水源分布都做了备细踏勘,一一绘制了地图。出兵之先,王翦又对既定的三条进军通道派出反复巡查的斥候,多方监视各路水源的盈缩变化,随时为大军驻扎地提供决断依据。

    依据事先早已踏勘好的地形,王翦主力大军分为五座营垒驻扎:

    第一座前军营垒,驻扎距井陉口三五里之遥的两侧山地,直接对井陉关做攻关大战。第二第三营垒,距前军五里之遥,分东营、西营分别驻扎绵蔓水两岸。东营为右军大将冯劫部三万,西营为弓弩兼步军大将冯去疾部三万。王翦给这两军的军令是:随时策应前军攻坚,并封锁有可能从外围进入井陉山救援的赵国边军,掩护并保障前军的攻关战事无后顾之忧。

    第四座营垒,距两冯营垒十里,驻扎在靠近桃水的河谷地带。这是王翦的中军主力八万,是步骑混编的精锐大军,营地东西展开,做诸般策应,实际是托住了全部秦军。王翦中军其所以拖后,在于同时承担另一个重大使命:截击有可能救赵的任何山东援军。虽说六国合纵此时已经极难成势,然作为战事方略谋划,缜密的王翦是宁可信其有而不愿信其无。

    第五座营垒驻扎在桃水河谷,距王翦中军三五里之遥,是秦军的粮草辎重营。辎重营垒由马兴部的粮草军与召平军的军器营构成,护卫铁骑虽只有一万余人,然往来于太原郡与大军之间的工匠民夫,多达二十余万。临时粮仓与临时工棚连绵展开,车声隆隆锤凿叮当,气势分外喧嚣雄阔。

    王翦大军布成,对赵大战便擂起了战鼓。

    李牧大军虽显仓促,然也迅速做好了战前准备。

    赵军曾在长平山地战遭遇惨败,但作为战国之世的强兵尚武之邦,赵军将士从来没有畏秦怯战。井陉山幕府会商完毕,李牧立即部署了赵军防守战法:全军分为四大营垒,相互策应,作坚壁攻防战。

    李牧的四大营垒是:前出井陉关的两翼山岭各驻一营。此两营军马构成相同:以边军骑士为主力,辅以南下抗秦后归属李牧的腹地赵军之步兵,以为防御屏障。左营由司马尚统率,边军骑士三万,步兵弓弩手两万。右营由大将赵葱统率,边军骑士三万,步兵弓弩手两万。其中的六万边军骑士,是李牧最为精锐的十万飞骑的主力,此时改为山地防守,形势使然迫不得已也。

    正面井陉关,驻扎李牧亲自率领的混编大军八万。这八万大军中,有李牧边军飞骑四万,有腹地步军四万。李牧将八万人马分作十营依次驻扎,每营八千士卒,营地相隔两里,迭次向后延伸,纵深直达关后开阔地带。李牧对守关十营的军令是:每两营为一个防守轮次,前营作战,后营输送军食兵器并相机策应;三日一轮换,务求士气旺盛精力充盈。赵军的防守器械,大多集中于守关十营。关城之上处处机关,关下道边布满路障陷坑,以及顺手可用的投掷兵器。较之长平大战的廉颇坚壁,井陉关壁垒更见森严。

    关后开阔地,驻扎辎重营两万兵马,并十多万车马民夫。

    这是赵军的后援命脉,李牧分外上心。长平大战赵军被围于重山谷地,赵军最为要害的错失,是赵括被白起秦军掐断了粮道。李牧精通战阵,对此惨烈教训铭刻心头。目下,郭开、赵迁对李牧抗秦不置可否,各郡县根本没有接到向大军输送粮草的命令。李牧大军所需要的举国后援,丝毫没有动静,一切都得自己筹划。若不是与庞煖达成了秘密盟约,李牧很可能对这种战外政局有些手足无措。如今大事两分,李牧心下底定,也不向邯郸庙堂做任何禀报,派出几路特使赶赴邻近郡县,以大将军令大举征发输送粮草。赵国久经战事,各郡县久有依军令输送粮草的传统,一得大将军令立即全力输送,甚或多有民众以县为制组成义工营开赴井陉山。一时间,粮草民力源源不绝聚来。

    国难俱发,这一战堪称非常之期的非常之战。李牧将自己的中军幕府与亲自统率的一万最精锐飞骑,扎在了辎重营与守关十营之间。李牧所以亲自坐镇后方,一则因为粮草是全军命脉,二则因为关后通道可随时策应庞煖,并联络南北诸军。李牧很清楚,只要赵国朝局大势不陷入绝境,井陉山战场不用他亲临,也能扛住秦军攻势。目下赵国之要害,与其说在井陉山战场,毋宁说在邯郸庙堂,在赵国政事大势。唯其如此,李牧决意在秦军第一场猛攻时,要亲自掌控反击,若赵军防守之法经得起秦军锤打,他便要将重心放到策应庞煖举事改变朝局上了。

    包围井陉山的第五日,秦军开始了第一次猛攻。

    井陉山之险要,不在井陉关,而在其关下的井陉山通道。多年后的名士李左车云:“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实地形势与秦函谷关相类,一条长长的峡谷,一座夹在两山的关城。形势狭窄险要,根本不可能展开大军。

    王翦亲临前军,在井陉口右侧的高地,登上了几乎与井陉山等高的斥候云车。今日率军攻关的是章邯,其大纛司令云车巍巍然矗在谷地大军之中。王翦在斥候云车鸟瞰,关城谷地情势一目了然。遥望井陉关外两侧山地,左山顶峰隐隐有旗帜飘动,然又与山地林木的隐兵地带相距甚远,显然不会是临阵大将的司令台所在。蓦然之间,王翦确信,那定然是李牧所在无疑。自来统率大军出战,名将极少如寻常将领那般亲临前军冲锋陷阵。李牧两胜秦军,桓龁部将士连李牧人影也没看见,足证李牧也不是轻出前军的寻常猛将。果真如此,今日李牧亲出,其意何在?

    与此同时,李牧也看见了那辆孤立于半山之上的高高云车。

    李牧曾经以为,白起、蒙骜之后秦国将才乏人,纵然扩充大军,亦未必如当年战力。使李牧深为惊叹的是,秦王嬴政竟能重起炉灶,训练新军,全部起用年轻大将。李牧不是迂阔老将,绝不会以为对方大将是清一色的年轻人而轻视。相反,李牧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即将扑面而来的飓风。对于王翦为首的秦军十大将,李牧多方探察根底,反复揣摩其秉性与可能战法。尤其对王翦、蒙恬两人,李牧所知决然不比秦国君臣少许多。之后,李牧终于认定:秦国两位假上将军,蒙恬成为名将尚需时日;王翦虽未统兵大战,但其往昔战绩与作为已经清晰显示,王翦已经是正当盛年的名将了。仅以大将而能为“秦王师”而言,王翦之军政才具与明锐洞察足见一斑。唯其如此,李牧预料率军大举灭赵者,必王翦无疑。秦军灭韩消息传来,王翦大军竟然未曾出动一兵一卒。李牧不禁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立即感到了即将隆隆逼来的暴风骤雨。以秦国之雄厚国力,以秦军之精良装备,以王翦之稳健战法,李牧隐隐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的一次大战,也是赵军与秦军真正的一次生死大决。

    遥望云车,李牧断然下令:“王翦亲出,必给秦军以当头痛击!”

    “李牧亲出,必给赵军以重挫!”王翦厉声下达了同样的军令。

    王翦司马尚未回程,秦军战鼓已经雷鸣而起。

    章邯军出动三万,其攻关部署是:两翼各列一方五千人的强弩兵,专一对关外两山树林倾泻箭雨,压制两山赵军;中央谷地的攻关大军从后向前分作三阵:后阵为五十架大型远射弩机,每两架大型弩机一排(每架弩机二十人操作),连续摆成二十五排;弩机前的方阵为三千盾牌短剑的爬城锐士,每三伍(十五人)一列,排成两百列一个长蛇阵;最前方是扫清峡谷通道的大型攻城器械兵,主要是壕沟车与大型云梯。这是秦国新军对赵初战,人人发誓为秦军两败复仇,士气之旺盛无以复加。

    太阳爬上了山顶,初秋的山风已经弥漫出丝丝凉意。薄薄的晨雾已经消散,谷中的黑森森军阵与关城两山的红色旌旗,尽皆清晰可见。异常的是两方都没有丝毫声息,仿佛猛虎雄狮狭路相逢,正在对峙对视中悄无声息地审量着对方。

    “起——”

    正当卯时,云车上的章邯一声大吼。

    骤然之间,口外战鼓雷鸣号角呜呜,秦军三大强弩弓箭阵一齐发动,木梆声密如急雨,漫天长箭呼啸着扑向两面山头与正面关城。秦军弓弩之强,尤其是大型远射连发弩机之强,战国无出其右,后世无可比肩。此刻,秦军三面强弩齐射,井陉山赵军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犹自惊骇不已。秦军大箭粗如手臂长如长矛,箭镞两尺有余,几是一口长剑装在丈余长的木杆上以大力猛烈掷出。如此粗大矛箭漫天激射,其呼啸之势其穿透之力其弥天威力,无可比拟。

    强弩齐射的同时,秦军中央的攻关步军立即发动。第一排是壕沟车兵,清除拒马路障,刮去遍地蒺藜,试探出一个个陷坑大体填平,再飞速铺上壕沟车,在幽暗的峡谷一路向前。通道但开,大型云梯与攻关步卒隆隆推进,紧随其后的大型弩机也不断推进,连番向城头倾泻箭雨。如此不到半个时辰,黑色秦军渐渐逼近关下。关下地势稍见开阔,秦军立即汇聚成攻城阵势。

    纵然如此,赵军两山与迎面关城依旧毫无动静。

    “火箭——”章邯遥遥怒吼一声,云车大纛立时平掠三波。

    三大箭阵倏忽停射,突然梆声复起,大片捆扎麻纱浇透猛火油的长矛大箭带着呼啸的焰火,直扑两山与关城,恍如漫天火龙在山谷飞舞。片刻之间,两山树林一片关城变成了三面火海,烧得整个山谷都红了起来。

    “攻城——”

    秦军战鼓再次响起,前阵十架大型云梯一字排开,隆隆推向关城,恍如一道与城等高的黑色大墙迎面压上。秦军之大型云梯,实际上是一辆攻城兵车。云车底部装有两排铁轮,其上是一间铁皮包裹厚木板的通地封闭储兵仓,可容二十余名士兵;仓上为两层或三层可折叠伸展的宽大坚固铁包木梯,仓外装有两具可折叠可伸展的宽大铁包木梯。攻城开始,云梯被储兵仓士兵隆隆推进,一旦靠近城墙,仓上大梯立即打开,或钩住城墙,或独立张梯;与此同时,储兵仓士兵立即出仓,拆下两边木梯打开,奋勇靠上城墙。云梯但近城墙,后阵爬城锐士立即发动,呼啸鼓勇冲来,从已经搭好的大梯小梯蜂拥爬上,往往一鼓作气攻占垛口。此刻,井陉关城头一片残火烟雾,十架云梯已经靠近城墙两尺处,后队士兵已经发动冲锋,纷纷爬上了大小三十架云梯。

    突然一阵凄厉号角,垛口后森森然矗立起一道红墙。

    赵军开始了猛烈反击。箭雨夹杂着滚木礌石,射向攻城士兵,砸向大小云梯。更有几辆可怕的行炉在垛口内游走不定,但见大型云梯靠近,便迎头浇下通红的铁水。巍巍秦军云梯,立时在烈火浓烟中轰隆哗啦崩塌。行炉者,可推动行走之熔炉也。设置城头熔炼铁水,但在危急时刻推出,从炉口倾泻通红的铁水,任你器械精良也立见焚毁崩塌。

    李牧军的城头战法是:秦军大箭猛烈齐射之时,城头赵军退进事先搭好的长排石板房与各式壁垒存身避箭;秦军火箭射来,缩在石板房的赵军一齐抛掷水袋,同时以长大唧筒(后世亦称水枪)激射水柱扑灭火焰;残火浓烟之时,秦军攻上,隐伏石板房的士兵立即冲出进行搏杀;潜藏瓮城内的士兵,则通过两道宽大石梯随时救治伤兵、输送策应。

    一时之间,关城攻防难见胜负。

    两山情势略有不同。赵军退进壁垒壕沟躲避箭雨时,秦军步卒锐士开始爬山。李牧在高处鸟瞰分外清楚,一声令下号角齐吹,赵军营垒推下滚木礌石直扑爬山步卒。但秦军大箭威力奇大,壁垒士卒但有现身,几乎立遭射杀。更有长大箭矛呼啸飞来,或在半山将粗大滚木直接钉在了山体,或穿透石板缝隙直扑壁垒之内。赵军壕沟步卒原本多是边军骑士,初见如此猛烈骇人之箭矛,不禁人人一身冷汗,只有寻找间隙奋力推下滚木礌石,其密度威力大为减弱。秦军步卒虽有损伤,却依旧奋勇攻山。及至火箭直扑壁垒,燃起大火,秦军步卒已经挺盾挥剑随之杀到。此时秦军箭雨停射,赵军在烟火中跃出壁垒奋勇拼杀。一旦实地接战,赵军战力丝毫不逊于秦军,两军杀得难解难分。

    此时,赵军一样长处立见功效,这便是随身弓箭。

    赵军飞骑为精锐主力,步军攻坚器械素来不如秦军。远射大型强弩更少,只在武安几处关塞有得些许。故,李牧军无法与秦军比拼箭雨,而只能在秦军强弩齐射之时藏身壁垒。近战不然,两山赵军多是骑射见长的精锐骑士,个人操弓近射,百步之内威力异常。秦军步卒也有随身弓箭,然射技较之赵军,却普遍差了一筹。更兼今日仰攻,又有箭阵掩护,攻山步卒全力冲山杀敌,几乎没有想到摘下长弓箭壶近射。李牧于高处看得清楚,见赵军士卒在缠斗拼杀中难以脱身开弓,立即下令后队神箭手们秘密出动,各自择地隐伏于树林之间,瞄准拼杀秦军择机单个射杀。如此不到半个时辰,奋勇拼杀的秦军莫名其妙地一个个相继倒下,壁垒前形势渐渐逆转。

    “鸣金撤兵!”王翦断然下令。

    午后幕府聚将,章邯愤愤然怒吼赵军冷箭暗算,再战定然攻下两山。一班年轻大将也一口声主张,连续猛攻,不拿下井陉山绝不歇战。冯劫、冯去疾争相要换下章邯部。章邯及其部将则坚执要再攻一阵,并提出一个新战法:派出两个三千人轻兵营,各从两山之后袭击赵军;正面再加大猛火油箭焚烧壁垒,先占两山再攻关城,定然一战成功。一时之间,聚将大厅愤激求战之声吼喝成一片。

    “诸位少安毋躁。”

    一直没说话的王翦从帅案前站了起来道:“若是要不惜代价拿下井陉山,战法多的是。我军坚甲重器,只要连续射烧攻杀旬日,李牧纵然善战,谅他也守不住井陉山。然则,果真如此,我军因小失大也。”王翦的古铜色脸庞肃杀威严,点着案头一卷竹简,“秦王明令,灭赵不限时日。因由何在?在力戒我军轻躁复仇之心!兵谚云,骄兵必败。秦赵血战数十年,两军相遇人人眼红,最易生出狂躁之心。人云,两军相遇勇者胜。今日我云,秦赵相遇智者胜。秦军不是赵军。秦军肩负使命,在于扫灭六国一统天下,而不是仅求一战之胜。唯其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诸位昂昂求战,不惜血战也要攻关,其志可嘉,其策有错。错者何?有违一统天下之大局也。今赵国庙堂昏暗,李牧孑然孤立,与我军鏖兵,实孤注一掷以求变化也。我军攻势愈烈,李牧在赵国根基愈稳。”

    “愿闻上将军谋划!”大将们整齐一声,显然已见冷静。

    “我今屯兵关前,不攻不战,不可。猛攻连战,亦不可。这是要害。”王翦转身,长剑圈点着立板地图,“目下,我主力大军要务,只在拖住李牧大军,不使其从井陉山脱身。战法是:日日箭雨佯攻,夜夜小股偷袭,绝不使赵军安卧养息。与此同时,我北路李信大军、南路杨端和大军,加大攻占之力,多拔城池,南北挤压赵国!其时,赵国但有异常,则我军从中路一举东进,吞灭赵国主力大军!”

    “谨奉将令!”大将们完全认可了王翦的方略。

    当夜,三路秘密军使飞出了王翦幕府。两路向南北杨端和、李信而去,一路向咸阳而去。次日清晨,秦军喊杀攻势又起。待赵军退入壁垒,一阵猛烈箭雨之后,却不见秦军攻杀了。入夜,赵军营地一片漆黑,突然有火把甲士从山林杀来,此起彼伏整夜不断。赵军一阵接一阵短暂激战,到天亮已经是疲惫不堪。如是三日,李牧已经识破秦军战法,遂对赵军下令:分队轮换守垒,秦军不大攻,赵军不全守;秦军但歇兵,赵军立即同样派出小股勇士偷袭秦军营地,同样使其不能安营歇息。如此针锋相对,谁也不能脱身了。

    王翦、李牧两支大军,开始了长平大战后秦赵第二次大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