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五、兵家尉缭新论天下 秦国战车步入大道
    一辆垂帘辎车飞进了灯火稀疏的大咸阳。

    正是午夜时分,辎车进入东门内正阳街,径直向王城而来。堪堪可见两排禁军甲士的身影,辎车突然向北拐进了王城东墙外一片坊区。这是正阳坊,最靠近王城的一片官邸,居者大多是日夜进出王城的长史署官吏。最靠前的一座六进府邸,是长史李斯的官邸,府门面对王城东墙,南行百步是王城东门,进出王城便捷至极。辎车不疾不徐,驶到长史府前的车马场停稳。骏马一阵嘶鸣,一领火红的斗篷向府门飘去。随即,朦胧对答隐隐传入东门尉耳畔。

    “敢问先生,意欲何干?”

    “有夜来,寻访此间主人,岂有他哉!”

    “长史国事繁剧,夜不见。”

    “家老只告李斯一言,南游故人缭子来也。”

    “如此,先生稍候。”

    片刻之间,一阵大笑声迎出门来:“果然缭兄,幸何如之!”

    “果然斯兄,不亦乐乎!”

    “一如初会,一醉方休。缭兄请!”

    “好!能如当年,方遂我心也!”

    一阵笑声隐去,正阳坊又没在了灯火幽微的沉沉夜色中。

    月下竹林旁,李斯与尉缭子对坐畅饮。

    兰陵酒依然如故,那是李斯迎接家室时,楚国故吏着意送的一车五十年老酒,一开坛引得尉缭子耸着鼻头连声赞叹。菜却是一色秦式:炖肥羊、蒸方肉、藿菜羹、厚锅盔等等,满当当一大案。尉缭子直呼秦人本色实在,甚话没说,与李斯先干了三大碗兰陵老酒。撂下大碗,李斯这才笑问一句:“缭兄神龙见首不见尾,多年何处去了?”尉缭子慨然一叹:“天下虽大,立锥难觅,离群索居而已。”李斯奋然拍案:“缭兄大才,何出此言?来秦便是正途。”尉缭子淡淡一笑,转了话题:“斯兄,还记当年那卷简册否?”李斯大笑道:“你我因简册而遇合,刻刻在心耳!”尉缭子道:“十年之期,我终究将这部书编修成形了。”李斯大是惊喜:“如此说来,天下又有一部兵法大作问世也!来,贺缭兄大功,干!”

    两人干罢,李斯又道:“缭兄兵书既成,以何命名?”尉缭子笑道:“就以世风,算是《尉缭子》。这部兵法起于先祖,改于大父,再改于父亲。我,又加进了数十年以来的用兵新论,算是四代人完成了这部兵法。”李斯不禁感慨中来:“人言,将不过三代。缭氏四世国尉,又成不世兵法。以至人忘其姓氏,而以官位为其姓氏,天下绝无仅有也!”尉缭子哈哈大笑:“斯兄谐趣也!以官为姓,远古遗风而已,安敢以此为荣哉!”李斯笑得一阵,突然转向被尉缭子绕开的话题:“缭兄此次入秦,总非无端云游了?”尉缭子没有正面可否,却道:“愿闻斯兄对秦评判。”

    “民众日富,国力日强,一统天下,根基已成。”

    “当今秦王如何?”

    “当今秦王,不世君主也!怀旷古雄心,秉天纵英明,惕厉奋发,坚刚严毅,胸襟博大。一言以蔽之,当今秦王,必使秦国大出天下。”

    “斯兄不觉言过其实?”

    “不。只有不及。”李斯庄重肃然。

    “我闻秦王,与斯兄之说,相去甚远矣!”

    “愿闻缭兄之说。”李斯一笑。

    “我闻秦王,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如此君王,斯兄何奉若神明?”

    “缭兄何其健忘,此话,十年前已说过一次也。”

    “此说非我说。人云,乃相学大师唐举之说。”

    “任谁也是邪说。山东流言,假唐举之名而已。”

    “阴阳家如此说,总归不是空穴来风。”

    “一别十年,缭兄如何竟陷荒诞不经泥沼?”

    “我,可否见见这个秦王。”尉缭子颇显神秘的一笑。

    “缭兄也!”李斯慨然一叹,“山东士子入秦,初始常怀机心。缭兄试探李斯,李斯夫复何言!据实说话,李斯当初入秦,也曾瞻前顾后机心重重。多年体味下来,李斯方觉机心对秦之谬也。奉告缭兄:秦国非山东,唯坦荡做事,本色做人,辄怀机心者,自毁也。”

    “如此说来,老夫更要见见这个秦王。”

    “该!自家评判,最为妥当。”

    “天下归一者,果将嬴政乎?”

    “疑虑先搁着。走!夜见秦王。”李斯一拍案霍然起身。

    “斯兄笑谈,月已西天,何有四更见王之理?”

    李斯大笑:“这便是秦国!月已西天,何足论也,只跟我走。”

    两人大步出来,李斯问尉缭子想走路想乘车,尉缭子笑说:“走路好,王城看得清楚些,免得一个人出来迷路。”李斯也不纠缠这些隐隐讽喻,只说声“走”,已蹽开大步出门。尉缭子惊讶连声:“哎哎哎,你老弟都长史了,半夜出门不带护卫甲士?”李斯大笑:“这是秦国,哪个官员在咸阳行路带护卫了?”李斯自豪自信,俨然老秦人,引得尉缭子一阵啧啧连声,似感叹又似揶揄。一路走来,李斯指点着王城殿阁庭院的处处灯火,说亮灯处都是官署值夜,沉沉黑灯处都是内宫。尉缭子似惊讶又似感慨地一叹,渐渐地不再说话了。

    王城书房的灯火在幽深的林木中分外鲜亮。

    秦王嬴政正与丞相王绾会商蓝田大营报来的裁汰老军书。赵高轻步走进,在秦王耳畔轻声几句,嬴政目光一亮,霍然站了起来。王绾知道秦王事多,一声告辞立即去了。嬴政整整衣冠,随即大步走出书房,方到廊下,两人身影从对面白石桥联袂而来。年轻秦王快步走下石阶,遥遥一躬:“大宾夜来,嬴政有礼。”

    “对面便是秦王。”李斯低声一句。

    尉缭子一直在悠悠然四面打量,根本没有想到秦王亲自出迎。无论李斯如何自信,他都铁定认为秦王早已安卧。所以欣然跟随李斯进入王城,是想看看秦国王城的深夜光景。兵家出身的尉缭子坚信,一国王城的夜色,足以看出该国兴衰气象。临淄王城夜夜笙歌,声闻街市。大梁王城入夜,则前黑后亮:处置国事的前城殿阁官署灯火全熄,后城则诸般游乐夜夜通明。新郑王城则内外灯火幽微,夜来一片死气沉沉。赵楚燕三国也大体如此,蓟城如临淄,郢都如大梁,邯郸如新郑。尉缭子从来没有进过秦国王城,李斯特意领他穿行了整个前城。一路看来,官署间间灯火明亮,时有吏员匆匆进出;正殿前的车马场,也是车马纷纭时进时出。尉缭子不禁万般感慨。虽则如此,尉缭子依然将夜见秦王这件事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君王四更不眠,事实上是不可能的,至少山东六国没有一个君王能够如此勤政。尉缭子只抱着一个心思,看看秦王书房,看看李斯因失言而生出的尴尬,日后提醒他切莫言过其实。尉缭子相信,一切都将在他妙算之中,绝不会有丝毫差池。

    “如何如何,秦王!”尉缭子惊讶了。

    “缭兄重听吗?秦王大礼迎你。”

    此刻,对面那个高大身影又是一躬:“大宾夜来,嬴政有礼了。”

    尉缭子颇感手足无措,连忙一拱手:“大梁尉缭,见过秦王。”

    “先生将来,嬴政日日期盼,先生请。”

    嬴政侧身虚手,那份坦诚那份恭敬那份喜悦,任谁也不会当作应酬。尉缭子心下一热,不禁看了看李斯。李斯慨然一拱手:“先生请。”尉缭子再不推辞,向秦王一拱手,大步先行了。堪堪将上石阶,早已经等在阶前的赵高恭敬一礼,双手伸出,似搀扶又似引路地领扶着尉缭子上了高高石阶,又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书房。

    “小宴。为先生接风!”嬴政没走进书房便高声吩咐。

    “启禀秦王,缭不善两酒,已饮过一回了。”

    “臣与先生饮了一坛老兰陵。”李斯补了一句。

    “好!那饮茶消夜。煮茶。先生入座。”

    不待尉缭子打量座席,嬴政虚扶着尉缭子坐进西首长案,自己坐进了东首偏案,李斯南案陪座,北面正中的王案虚空了起来。如此座次,是战国之世宾朋之交的礼仪,主人对面为大宾尊位。尉缭子很明白,若秦王坐进原本的中央面南王案,今日便是臣民晋见君王。如此座次,则是嘉宾来会,双方皆可自在说话。仅此一点,尉缭子心头一跳——秦王如此敬士而又通权达变,天下绝无仅有。

    一时茶香弥漫,三人执盅各饮得几口品评几句,嬴政一拱手道:“先生兵家名士,政愿闻先生评判天下大势,开我茅塞。”尉缭搁下茶盅悠然道:“若说天下大势,缭只一句:战国之世,正在转折之期。”

    “何谓转折?先生教我。”嬴政显出听到最高明见解时的独特专注。

    “三晋分立,天下始入战国。”尉缭侃侃而下,“战国之世,大势已有三转折矣!第一转,魏国率先变法,成超强大国主宰天下。此后列国纷纷效法魏国,大开变法潮流,天下遂入多事之时,大争之世。第二转,秦国变法深彻,一朝崛起,大出山东,争雄天下,并带起新一波变法强国潮流。其间,合纵连横风起云涌,一时各国皆有机遇,难见真山真水也!第三转,赵国以胡服骑射引领变法,崛起为山东超强,天下遂入秦赵两强并立之势。其间,几经碰撞,最终以长平大战为分水岭,赵国与山东诸侯一蹶不振,秦国独大天下矣!此后,秦国历经昭襄王暮政,孝文王、庄襄王两代低谷,前后几三十余年纷纭小战,天下终无巨大波澜。然则,唯其沉寂日久,天下已临再次转折矣!”

    “本次转折,意蕴何在?”

    “要言不烦。根本在于人心思定,天下一心渐成。”

    “先生此言,凭据何在?”

    “其一,天下变法潮流终结。其二,列国争雄之心衰减。”

    “天下将一,轴心安在?”

    “华夏轴心,非秦莫属。”

    秦王拍案大笑:“先生架嬴政于燎炉,安敢当之也。”

    尉缭冷冷一笑:“燎炉之烤尚且畏之,安可为天下赴汤蹈火!”

    秦王面色肃然,起身离座深深一躬:“嬴政谨受教。”

    便是这倏忽之间的应对,傲岸而淡泊的尉缭子心头震颤了——天赋如秦王嬴政者,亘古未闻也。能在如此快捷的对话中,迅速体察言者本心,不计言者仪态,唯敬言者真意,此等人物,宁非旷世圣王乎!尉缭子为方才的着意讥讽,被秦王视为针砭视为砥砺而深感意外,对面前这个年轻的君主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歆慕与敬佩——此人若是布衣之士,宁非同怀刎颈之交也!

    尉缭默然离座,生平第一次庄重地弯下了腰身。

    天色蒙蒙见亮,隐隐鸡鸣随着凉爽的晨风飘荡在王城。从林下小径徜徉出宫,尉缭始终默然沉思,与来时判若两人。李斯笑问一句:“缭兄得见虎狼之相,宁无一言乎?”尉缭止步长吁一声:“天下不一于秦,岂有天理哉!”

    尉缭新论,给秦国庙堂带来了一股新的冲力。

    从根本上说,尉缭的战国四大转折论,第一次明晰地廓清了天下演变大势,将一统华夏的潮流明白无误地揭示出来,使嬴政君臣原本秘密筹划的大业豁然明朗。此前,尽管嬴政君臣大出天下的谋划也是明确的,但其根基点仍然在天下争霸。也就是说,嬴政君臣此前的方略立足点是实力称霸而一天下,准备硬碰硬地完成一统大业,并未明晰地想到这个一是否已经成为潮流所向。尉缭大论将天下转折大势明朗化,秦国庙堂重臣人人有恍然大悟之感。其带来的第一效应,是新锐君臣人人都生出了一种大道在前只待开步的紧迫感。其次效应,是嬴政君臣不约而同地觉察到,原先的实施方略需要某种修正。

    一番思忖一番会商,嬴政见到尉缭的旬日之后,在东偏殿举行了重臣小朝会,特召尉缭与会。依据秦国传统,这是对山东名士的最高礼遇——许布衣之士于庙堂直陈。除了在咸阳的王绾、李斯、郑国等,蓝田大营的王翦、蒙恬也赶回来与会。这次小朝会,尉缭提出了“将一天下,文武并重”的八字方略。

    尉缭的解说,始终萦绕在嬴政心头。

    “一天下者,非霸业也,实王业也。霸业者,强兵鏖战而使天下俯首称臣也。王业者,文武并重恩威兼施,而使天下浑然归一也。方今六国虽弱,毕竟皆有百余年乃至数百年之根基,皆有强兵称霸之史迹。目下,六国虽是强弩之末,兵力土地人口犹存,若拼力重结合纵,一体抗秦,天下之势犹难逆料也!然则,六国终不能结成合纵者,潮流之势也。潮流者何?天下归一之心也!

    “虽有大势,更在人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此之时,若仅凭重兵鏖战,可能适得其反,甚或激活合纵抗秦。若能文武并战,则事半功倍也!文战者,宣教也,布政也,使人心向一也,使民不以死战之力维护裂土邦国也。如此,釜底抽薪矣!文战实施之策,当以邦交大才率精干吏员长驻山东,一则大宣天下合一潮流,瓦解朝野战心;二则结交权臣为我所用,使六国不能相互为援,更不能重结合纵;三则探究六国民情民治,以为日后整肃天下之根基。缭以为,若能有两支邦交锐师开出山东,力行文战,则六国不难平定也!”

    那日,殿堂君臣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至此,一个欲待实施的方略清晰地呈现出来:秦国必须至少有一个长于邦交的大才,有一套专司邦交的班底,能持之以恒地在山东长期斡旋,方可收文战功效。嬴政慨然拍案:“立即下书各署,留心举荐邦交能才,国府不吝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