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二、功业不容苟且 谋国何计物议
    这一日,嬴政专程到渭水南岸的文信学宫,拜会了吕不韦。

    看着学宫内静谧的树林,富丽的馆舍,以及林下徜徉论学的门名士,嬴政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迷惘。以仲父吕不韦才具,如何还能在危局之时沉溺于如此不得要领的学馆修书事?棋谚云:急所重于大场。目下秦国,乱象危局是急所,学馆修书是大场——修书固然长远大计,可政变之危不解决,一切岂非空谈?吕不韦沧桑一世,果然如此不明大局?嬴政与蒙恬秘密商谈的轴心,正是如何判定仲父吕不韦的目下作为,如何使他站出来担当大事?

    在目下秦国,离开这个摄政顾命大臣,诸多关口还是打不开场子的。

    王绾领着嬴政匆匆绕过柳林,从后门进了木楼。王绾周密,先请嬴政自进书房内间等候,自己站在了门厅下等候。片时之间,蔡泽与门们簇拥着吕不韦走来了。吕不韦远远看见王绾立在门厅,对身边蔡泽与李斯一班门名士吩咐了几句,待蔡泽等走向相邻庭院,吕不韦才匆匆走来低声问:“秦王来了?”王绾也低声一句:“在内书房。”吕不韦道:“你也进去,门厅有人。”待王绾入内,吕不韦唤过一老仆吩咐几句,这才随后进了木楼。

    “见过仲父。”嬴政见吕不韦进来,迎面肃然一躬。

    “老臣参见秦王。”吕不韦也是大礼一躬,直起腰身一叹,“我王业已成人矣!自今日始,老臣请免仲父称谓,乞王允准,以使老臣心安也。”

    “仲父何出此言?”嬴政又是深深一躬,“仲父为顾命大臣,受先王遗命,坦荡摄政,公心督课,何得于心不安?若是嬴政荒疏不肖,愿受仲父责罚!”

    “敢请君上入座,用茶。”吕不韦虚手一扶嬴政,坐在了对面书案前喟然一叹,“君上蒙羞,老臣愧对先王也!”重重鱼尾纹中一双老眼顷刻溢满了泪水。

    “仲父……嬴政少不更事,骊山之言多有唐突……”

    “不。”吕不韦摇手,“秦王一言,真金石也。那日之后思忖往事,老臣始得明白:世间人事错综纠缠,但凡大局事体,终非一人可左右也。譬如目下,老夫所能为者,唯修书事耳。朝局成今日之势,不怪老臣,怪何人哉!”

    嬴政目光骤然一闪:“敢问仲父,莫非又有新变?”

    “昨日新书,君上且看。”吕不韦掀开案头铜匣,拿出一卷递了过去。嬴政展开竹简,赫然盖着太后大印的特书上几行大字:“摄政太后书:长信侯嫪毐忠勤国事,增太原郡十三万户为其封地。另查,文信侯吕不韦荒疏国政,着长信侯嫪毐以假父之身接掌国事,丞相府一应公事,皆报长信侯裁处。秦王八年春。”

    “几支竹片而已,老秦人听他了?”嬴政轻蔑地笑了。

    “秦人亦是人,君上莫轻忽也。”

    吕不韦正色一句,说起了嬴政所不清楚的内外变化。

    自嫪毐陡然蹿起,一班得其厚赏的吏员内侍大肆奔走,打着太后旗号为嫪毐笼络势力。嫪毐在封地山阳,起了一座占地千亩的名士院,大言宣称:“今日为我门,他日为秦公卿!”咸阳官署多有吏员去职投奔,虽说并无要员显官,然执掌各署实权的大吏却是不少;若连同山东六国投靠的士子一起算,嫪毐门已经有两千余人了。不可思议的是,太后还下了一道特书:凡秦国宫室、苑囿、府库,长信侯可任意享用并可任意调拨财货。借此威势,今岁嫪毐又在太原郡起了一座“武贤馆”,大肆收纳胡人武士与中原游侠,目下已有三千余人;终日狩猎习战汹汹扰民,动辄便对太原郡征发车马劳役,滋扰甚多。秉性耿直的太原郡守忍无可忍,已经三次上书请求去职太原了。

    嫪毐有一支千人马队专司护卫,奔走于封地与太后寝宫之间,频频以“摄政太后书”与“长信侯令”对丞相府之外的各官署发号施令。嫪毐揽政,从来不来咸阳理事,只在各处游乐狩猎的“行宫”任意批示公文,发布书令。嫪毐的书令几乎全部集中于两事:一则擢升亲信,二则压迫六国向自己献金。

    除此之外,举凡涉及正经国事的批令,太后皆与吕不韦拗力。丞相府要修葺关隘,太后书便下令停止征发民力;丞相府要清查府库,太后诏便封存府库;丞相府要整肃吏治,太后书便停止官吏升迁贬黜,如此等等,吕不韦的政令没有一件可以遵照实施了。此等乱局之下,咸阳官署吏员无所适从,便有歌谣云:

    飞来文,不可奉。

    与嫪氏乎?与吕氏乎?

    不知所终!

    目下,仅在丞相府十三属署,已积压了百余件号令全然相左而无法实施的国事公文。更有甚者,山东六国已经觉察到了秦国乱局,图谋扶嫪毐而倒吕不韦了。斥候已经探得明白,魏国有谋士已经对魏景湣王划策:割地三百里以资嫪毐,长其实力,以使秦国罢黜或诛杀吕不韦。吕不韦本欲借此对魏国大举进军,虑及若是太后书又来制止,反倒弄巧成拙,也只好隐忍了。

    …………

    “如此乱局,仲父忍作壁上观?”

    “有心无力,徒叹奈何也!”

    良久默然,嬴政突兀道:“急难无虚言。嬴政冒昧揣测:以仲父之能,绝非无可着力。仲父束手,投鼠忌器而已。仲父与先父,与太后,渊源深远;既顾忌伤及太后,亦顾忌先王蒙羞,更顾忌嬴政来日翻云覆雨。于是,仲父只能静观待变。可是……”

    面对嬴政的直白凌厉,吕不韦默然了。

    嬴政扑地拜倒:“今日一求,乞仲父允准!”

    吕不韦连忙趋前扶住:“老臣但听王命。”

    嬴政起身,肃然一躬道:“嬴政年已二十一岁,唯求一事援手。敢请仲父依据父王遗命,启动加冠大礼程式,扶持我冠剑亲政可矣!而后,纵有千难万险,嬴政一无所惧!”吕不韦思忖片刻,正色道:“此事本当老臣职责所在,秦王何言相求?秦王若不亲政,吕不韦这仲父之名,岂非滑稽也!只是,此事要思谋个妥善方略,仅老夫一人发动,力道不足。”

    嬴政不禁大为振奋,切齿拍案道:“但得仲父同心,何惧嫪毐猪狗物事!”吕不韦道:“君上少安毋躁。目下,要牢记八字:晦光匿形,欲擒故纵。”嬴政目光骤然一闪:“仲父是说,助长嫪毐野心?”吕不韦点头道:“势盈则心野。以老臣阅历,此等不知天高地厚者,必急不可待也。后法制之,不留后患。先法制之,无以除根。君上但如常处之,无虑老臣也。”

    嬴政长吁一声:“仲父之言,我茅塞顿开。嬴政告辞。”

    一连几日,吕不韦除了安置河渠启动事务,一直思谋这件大事。

    回到文信学宫,吕不韦径直到了蔡泽庭院,将委派李斯启动泾水河渠的事,备细说了一遍。蔡泽感慨不已。之后,吕不韦对蔡泽说出了一个新的决断:联络元老大臣,挺身上书,力促秦王明春加冠亲政。蔡泽大是惊讶,踌躇思忖,忧心忡忡道:“秦王奉法过甚,主见过人。我等大兴文道化秦,最要紧者,是化秦王于同道。如今,秦王是否与文信侯同心同道,尚不分明。若得一朝亲政,又来另路,岂非后患?”

    吕不韦慨然道:“政道者,以时论事也,权衡利害也。嫪毐如此邪恶根基,分明我等死敌。此獠目下已经成势,若不夺其权力,斩其首级,我等最终必为其所杀也。身死国乱,毕生心血毁于此等邪物之手,卑污至极,宁如自裁乎!制约嫪毐,唯扶持秦王可也!至于日后秦王如何,只能另当别论了。”

    吕不韦泪光莹然。蔡泽默然良久,终是一声叹息。

    一番计议,两人将学宫诸事安置妥当,已经是天色大亮了。匆匆用了早膳,吕不韦驱车回了丞相府。各署闲散当值的吏员们深为惊讶,纷纷聚来长史署探听意向。吕不韦闻声出来站上台阶,一拱手慨然道:“诸位,老夫年来荒疏政务,深为惭愧也!自今日起,老夫坐守丞相府,与诸位一起当值。能做得一件事,便做得一件事,绝不苟且!”吏员们一阵惊愕,相互打量着议论纷纷。

    “各署照旧运转。”吕不韦正色下令,“凡经老夫批示之公文,各署照令实施!但有梗阻,皆依秦法办理。纠缠不下者,禀报国正监与廷尉府共同裁决。老夫倒要看看,何人敢在秦国违法乱政!”

    “文信侯万岁!”自感窝囊日久的吏员们一片欢呼,顿时精神大振,甚话不说疾步匆匆散开,回了各自官署。半日之间,在外消遣的吏员们也纷纷闻讯赶回,丞相府又恢复了往昔的紧张忙碌。

    吕不韦回到久违的政务书房,一时感慨良多无法入案,便到后进寝室沐浴了一番。及至换得一身干爽袍服出来,吕不韦自觉精神振作了许多;坐进书案,铺开一张羊皮纸,提起大笔,将早已在心头蹦蹿的话语一字一字地钉了上去:

    吁请秦王加冠亲政书

    臣吕不韦顿首:谚云,治国者举纲。国之纲者何?君也。昔年先王将薨,依秦国法度考校遴选,方立子政为秦王,约定加冠之年得亲政。而今八年,秦王二十一岁矣!太后与老臣受先王遗诏秉政,亦倏忽老去,以致政务多有荒疏错乱也!秦王自即位以来,观政勤奋有加,习法深有所得,体魄强健,心志亦成也。秦法有定:王年二十二岁加冠带剑。是以,先祖惠王、昭襄王皆二十二岁行冠礼也。唯其如此,老臣吁请:当在明年春时为秦王行加冠大礼。太后将老,老臣更近暮年,若能在恍惚之期还政于秦王,则于国于民大幸也!

    秦王八年九月己酉。

    一时写罢,吕不韦长吁一声搁笔起身,唤进长史吩咐道:“此上书,除依式呈送雍城太后宫外,抄刻送全部国府大臣与王族老臣,当即办理。”长史领命,将案头墨迹未干的羊皮纸放入铜盘捧起,匆匆到书简坊去了。三日之后,吕不韦上书在咸阳所有官署与大臣府邸传开,情势立即有了微妙的变化。大臣们始而惊愕,继而纷纷然议论。

    纷纷嚷嚷之际,大臣们都掂出了吕不韦这卷上书非同寻常的分量。

    且不说吕不韦三安交接危局已经载入史册的特有功绩,也不说秉承先王遗命以仲父之命摄政当国这份几乎与国君等同的权位,仅是这卷上书,已使人陡然一震。细心的大臣们都注意到,寻常论事很少抬出秦法的吕不韦,这卷上书却是处处言法,咄咄逼人,实在是温和理政的吕不韦一个罕见的例外。上书开首便申明君为国纲,其意何在?接着申明嬴政是先王依法所立,所指又何在?再申明国政多有荒疏错乱,所指何在?又申明“王年二十二岁加冠带剑”之秦法,并着意列出秦惠王、秦昭王二十二岁加冠亲政的成例,其意何在?上书言事,特加“吁请”二字,其意其指又何在?最后一句,将还政于秦王看作“于国于民之大幸也”,其寓意为何?

    如此等等反复揣摩聚议,王族大臣们先忍不住了。

    被嫪毐骂为“老不死”的驷车庶长老嬴贲,愤而出面奔走,联结王族大臣具名上书,历数历代秦王加冠成例,坚请次年为秦王行加冠大礼。接着,纲成君蔡泽联结国正监、老廷尉等一班执法大臣具名上书,请以法度检视目下国事,为秦王加冠,以一国政。

    此时,一桩亘古未闻的奇事生出,秦国朝野顿时哗然。

    大涨秋水之时,鱼群竟从大河溯流而上,黑压压涌入秦川渭水河道,从桃林高地的河口,直抵栎阳、咸阳连绵不断。河鱼大上的消息,顷刻传遍秦中,老秦人称奇不已。不及思索,人们纷纷骑马赶车到渭水两岸,一边在河边支锅起炊大咥,一边用牛车装鱼运回,连吃带卖不亦乐乎。一时各色帐篷连绵撑起,大小锅灶炊烟连绵,渭水两岸三百里蔚为奇观。

    秦人不亦乐乎之时,游学秦国的阴阳家们发出了一片惊呼之声:“呜呼!豕虫之孽,秦为大害也!”一时传开,秦人心惊肉跳,渭水两岸的连绵帐篷炊烟哄然散得一干二净。

    接着,森森然预言传开:鱼者,阴类也,水物之象也;秦为水德,鱼上平地,水类失序,秦有大灾异也!一时言之凿凿,朝野骚动不宁,纷纷将预兆归结为国政紊乱,渐渐弥漫出一片昂昂呼声:秦王亲政,国归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