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五、秦国王孙迟来的加冠大礼
    仲秋时节,一道王书突然降临吕庄,阖府上下立即忙碌起来。

    王书说:秋分之日,公子异人于太庙行加冠大礼;一应先礼,着吕府定策操持。王书是老长史桓砾亲自前来颁读的。接受王命人,指定是公子嬴异人与义商吕不韦。王书宣读完毕,老长史寒暄几句,留下了太庙一班礼仪属官便去了。当晚,吕不韦与西门老总事并陈渲、莫胡,一道商议庄园人手房屋的摆布。四人都是理事能者,说得一阵铺排妥当:吕不韦只管照料公子的三日沐浴斋戒大礼;太庙礼仪官员的饮食起居,由老西门带原商社的几名执事处置;一干本庄仆役事务,尽交陈渲、莫胡。

    议罢正要散去,莫胡老大不高兴地嘟囔道:“今日王书将先生指称为义商,忒煞怪也。人说君心难测,老秦王当真连那墨獒也不如了。”吕不韦略一思忖温言正色道:“莫胡这一抱怨,我倒是要叮嘱诸位几句:要告诫庄中上下人等,日后莫得私下议论国政,更不得抱怨国君。有话,只对我说可也。记住,这是秦国,不是山东六国。”莫胡红着脸肃然一躬道:“先生叮嘱,铭刻在心。”西门老总事连连点头:“该当该当,明日老朽便给执事仆役们立下这条规矩。”

    次日,吕不韦新庄开始了加冠礼的礼前忙碌。

    实质而言,士冠礼不是家礼,而是公礼。公者,乡社村里也,氏族邦国也。也就是说,士冠礼是群体承认个体的礼仪,不是家长承认子女的礼仪。唯其如此,士冠礼不由家长动议,也不由家长主持;家长与加冠者一样,都是士冠礼中的当事人。依据加冠者的不同身份,士冠礼分别由有德行的乡老、族长以至国君或特定大臣动议主持。士冠礼是庄重的成人礼仪,其操持过程分外讲究。总体说,士冠礼分为两大礼程:第一程预礼,第二程正礼。预礼,是正式加冠前以礼仪规定的程式做好准备事务,大要环节为:

    筮日:以占卜确定冠礼日期。

    筮宾:在参礼宾中占卜确定一人为正宾。

    约期:商定冠礼开始的具体时辰。

    戒宾:邀请正宾与所有赞冠宾。

    设洗:加冠者礼前沐浴与当日特定梳洗。

    第二程正礼,即加冠之日的礼仪程式,完整次序是十项:

    陈服器:清晨开始陈设礼器、祭物与相应服饰。

    迎赞者入庙:加冠者家长迎宾进入家庙。

    三加冠:始加布冠,二加皮冠,三加爵冠。

    宾醴冠者:正宾为加冠者赐酒祝贺。

    冠者见母:加冠者正式拜见礼仪确定的母亲,未必生母。

    宾赐表字:正宾为加冠者赐以本名之外供寻常称呼的称谓。

    见家人:加冠者以成人身份正式礼见所有长幼家人。

    见尊长:加冠者以成人身份正式拜见乡老族长大夫或国君。

    醴宾:主家宴请参礼宾。

    送宾归俎:从礼器(俎)中取出干肉,按宾人数分割赠送。

    两大礼程之外,尚有一个极为重要的部分,要在预礼阶段熟悉。这些部分,是各个环节的法定礼辞与动作程式。所有参与冠礼者,都必须事先熟悉这些礼辞,熟悉所有与己相关的动作程式,以在轮到自己参礼时言行准确如仪。凡此等等,烦琐细致。一有差池,非但越矩违礼,且累及加冠者终生受人讥讽。是以,司礼者与参礼者,都须得是事先精熟礼仪的德行之士。战国之世,尽管礼仪大大简化,特殊人物的特殊礼仪也是不能草率的。

    嬴异人的士冠礼正是如此。

    秦昭王的加冠王书,吕不韦事前并不知晓。旬日之间,要预备好诸般礼前事务,即或在熟悉古礼的太庙令也非易事,何况吕不韦一个商人。但是,吕不韦没有丝毫难色,坦然奉命。士冠礼尽管繁杂细致,且为商旅之士所陌生,却也难不住吕不韦一班能事之才。一经商定大略,各方揣摩规矩之后,井井有条地铺排开来,旬日之内已是诸般妥当毫无差错,连专门前来襄助的太庙令一班属员也大为惊叹。

    秋分这日,清晨分外晴朗,深邃碧蓝的天空挂着一轮嫣红和煦的太阳,当真秋高气爽。卯时首刻,一队骑士吏员护卫着一辆青铜轺车,辚辚出了新吕庄北门,整肃地上了横跨渭水的白石长桥,不疾不徐地进了咸阳南门,从中央王街北上,进了王城最深处的太庙。

    当车马进入已经洒水净尘的黄土大道,遥见一片冠带伫立石坊之下。青铜轺车上的嬴异人低声问:“前方一片何人?一个不识。”车旁走马的吕不韦低声道:“最前是公子父亲安国君,身后四人自东至西,分别是纲成君、驷车庶长、太庙令、太史令,其余人等皆太子府属员。你只记住父亲便是。”嬴异人目力颇好,远远看见为首冠带者胖大臃肿须发花白,与他少时离秦时的父亲判若两人,心头不期然一阵酸楚。

    正午时分,“三加”礼成。待主持冠礼的驷车庶长赐嬴异人表字为“子楚”,太庙中响彻一阵欢呼。吕不韦心下明白,这个表字之是变通之法。依照礼仪,表字是本名字意的彰显,不能与本名毫无关联。而“子楚”与“异人”恰恰风马牛不相及。这是他经过安国君嬴柱,与老驷车庶长事先商议好的,为的是使异人在邯郸改的这个名字有名正言顺的依据,以使华阳夫人不会说嬴异人搪塞。

    表字确定,嬴异人饮了作为正宾的太庙令的贺酒,又郑重祭拜了祖先神位,冠礼车马便辚辚出了太庙,向太子府来行见母礼仪。见母一节,于平民冠礼原是简单,因其礼仪场所在家庙或族庙,受冠者只需将祭品中的干肉装入笾豆——形如豆状的竹器,提着下堂,出东墙,进入母亲的房屋拜见,献上干肉;母亲拜祭品,而后受之;冠者拜母亲,再送母亲回房;最后,母亲以成人礼回拜儿子,见母礼成。但是,对于王子嬴异人,冠礼在太庙进行,女子不入太庙,自然变通为回府见母。

    车马驶入府前广场停稳,预先肃立等候在门厅外的太庙司仪一声高诵:“冠者子楚,回府见母——”青铜轺车中的嬴异人,便被一名太庙令属员以赞冠者身份扶下车来,在赞冠者导引下肃然进府。太子嬴柱则以主人身份,礼请驷车庶长、太庙令与吕不韦等,进入正厅饮茶歇息等候。

    华阳夫人早已经做了精心准备,事先从甘棠园搬到了方便礼仪的第三进东厢大屋。听得府门外车马喧呼,华阳夫人已早早站在了东屋大窗下。片刻之间,一人挽着笾豆进了庭院,一身土黄色楚服,头上一顶四寸黑玉冠,身材适中面色黧黑,步履沉稳端正,除了秦人特有的细长眼睛与略显瘦削,堪称英挺厚重。“此子强于乃父,天意也!”华阳夫人一声长吁,软倒在了厚厚的地毡上。

    “冠者子楚,拜谒母亲——”太庙赞冠吏一声高诵。

    华阳夫人端正了一番自己的头饰玉佩,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跨过门槛到了廊下,对着阶下庭院中跪地低头双手捧举笾豆俎肉的嬴异人,极是优雅地躬身一拜,口中柔和念诵道:“咸加尔服,我子成人。子今敬母,母以子福。”念罢,双手从嬴异人头顶拿过笾豆,轻轻一拍嬴异人肩头,楚语柔声笑道,“子楚,苦了你也。晚间娘与你说话,兄弟姊妹也晚来见礼,晓得无?”嬴异人磕头一拜,肃然起身诵道:“承天之庆,子楚加冠。自今以降,孝悌立身。恭送母亲。”接着低头低声一句,“子楚晓得了,谢过母亲。”华阳夫人微微一笑,端正矜持地躬身回了两拜,亲切低语一句:“当心风寒,秋风凉了。”被侍女搀扶着转身进厅中去了。

    “夫人侠拜,见母礼成——”

    侠拜者,夫妻间女子两拜之礼也。周礼:凡女子于丈夫行礼,女子拜两次,丈夫回拜一次,此谓侠拜。士冠礼中,母亲以侠拜礼对加冠儿子,表示母亲对加冠成人的儿子如对夫君一般尊重。见母之后,冠礼车马辚辚进入王城,进行士冠礼的最要紧一项——见尊长。

    车马鱼贯进入巍峨的宫城石门,两队斧钺仪仗整肃排列,一副六丈宽六寸厚的红地毡,通往正殿的三十六级蓝田玉台阶在秋日夕阳下一片灿烂;令人惊诧的是,殿口平台上的两只大鼎燃起了粗大的烟柱,遥遥看去紫烟袅袅如天上宫阙。一时间,非但嬴异人惊愕,连经常出入王宫的太子嬴柱与驷车庶长也大感意外。依着法度礼仪,非朝会大典,正殿前大鼎不能举香。今日除了太子嫡子嬴异人加冠,国中并无礼仪大典,这大鼎举香仪仗红毡便分外有了一种庄重肃穆。

    “冠者嬴异人觐见!赞冠大宾随同上殿——”

    正在众人惊愕之际,三声长呼鼓荡回响,叠次从殿中传到高阶平台,再传到殿阶,整个车马广场都被内侍们这种久经训练的尖亮声浪覆盖了。随着声浪,一名年轻内侍将嬴异人等领上了红地毡,及至高阶尽头,白发苍苍的内侍大老恰恰摇到了平台口,将参礼者们默默领进了大殿。

    这时,吕不韦蓦然一阵心跳。老秦王有可能在加冠之日召见异人,这是吕不韦预料到的。然则,老秦王在正殿以坐殿大礼召见,却大大出乎吕不韦意料。老秦王耄耋之年,风瘫之身,已经多年不在大殿举行任何礼仪,今日竟能在王孙加冠之日亲自坐殿,其间意蕴实在大有揣摩处。更令吕不韦百味俱生处在于,他设想过种种晋见老秦王的情境,甚至想到过老秦王死前一直不会召见他,他将终生与这位使山东六国蒙受摧毁性劫难的雷电之君不能相见,唯独没有设想过,会在咸阳正殿以大宾之身晋见老秦王……

    “异人吗?近前来,大父看看。”方入大殿,各人尚未以在冠礼中的各自身份行礼参见,殿中便响起了苍老沙哑的笑声。一切礼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随意湮没了。太庙令与驷车庶长眼神一交,分别向嬴柱、吕不韦座案旁就座等待。

    “大父!”嬴异人一声哽咽,大步上了王台。

    “尚可尚可。”秦昭王眯缝起白眉下一双老眼,打量着肃然挺立的王孙,不禁一声叹息,“磨难成人也。子为人质二十余年,难亦哉!”

    “大父当年质燕,战乱中九死一生。异人小苦,不敢当磨难二字。”

    “未逢战乱,未必小苦也。”秦昭王慨然一叹,“大父当年为质,尚有娘亲照拂。孙儿少年孤身于强敌异邦,居如囚犯,国无音书,家无亲情,衣食无着,逃生无门,纵是庶民亦为磨难,况乎王孙公子矣!”

    “大父……”嬴异人扑地拜倒,不禁放声痛哭。

    大殿中一片默然一片哽咽,眼见秦昭王两道雪白的长眉耸起,吕不韦心下不禁一跳,只怕嬴异人临机动情要坏大事。正在忐忑之间,秦昭王长吁一声亲切慈和地笑了:“异人呵,抬起头来,这厢入座,拭去眼泪,听大父几句老话。”嬴异人哭声立止,肃然跪坐进王座右下长案,秦昭王苍老平和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起来,“磨难成人,磨难毁人。成于强毅心志,毁于乖戾猥琐。子今脱难归宗,当以孟子大师之言铭刻在心,将昔日磨难,做天磨斯人待之。莫得将所受折磨刻刻咀嚼,不期然生出愤世之心。果真如此,嬴氏不幸也,家国不幸也。”

    “大父教诲,孙儿永生不忘!”

    “好。回头将你的质赵札,静心整理一番,大父可是要教人念来听也。”

    “孙儿谨记在心!边读书边整理,刻写成卷,上呈大父批点。”

    秦昭王点了点头,目光瞄向殿中:“不韦先生来了吗?”

    吕不韦从最后排的大案站起肃然一躬:“濮阳商贾吕不韦参见秦王。”

    “先生大宾,恕老夫身残不能还礼,敢请近前就座说话。”

    立即有一名内侍将吕不韦导引到王台左下的长案前,恰在秦昭王左下六尺处与嬴异人遥遥相对。吕不韦就座抬头拱手行礼,恰与老秦王凝视的目光相对,顿时感觉到一股平和而又肃杀的深邃目光笼罩住了心神,素来沉稳的他心头不觉一震。

    “先生于嬴氏有大功,老夫不敢言谢。”

    “不韦不期而遇公子,稍有襄助,亦是图谋通商,不敢居功。”

    “先生坦诚不伪,君子之风也。”秦昭王拍案一叹,“然,先生因异人之故,商旅业已耽延多年,索性在秦国做官如何?”

    “不韦愧不敢当。”

    “先生过谦了。从小官做起如何?”

    “但能做事,我心足矣!”

    “宣书。”秦昭王淡淡一笑,目光一闪瞌睡般眯缝了过去。

    坐在王案左后侧的老长史桓砾站了起来,打开一卷念道:“秦王书命:义商吕不韦有大功于秦,今任吕不韦上卿之职,襄助丞相总领国政,爵位待定。”

    “异人谢过大父!”

    嬴异人兴奋难抑,拜谢之后却见大殿中一片默然,对面吕不韦也是安坐不动,不禁愣怔了。正在此时,秦昭王睁开老眼笑了:“先生不接王书,可是有说?”“秦王明鉴。”吕不韦离案站起,肃然一个拱手礼,“在下一介布衣商旅,图谋入秦经商,原本是看重秦国法度严明,商事诚信过于山东。唯其如此,商事耽延之后,在下亦愿在秦国效力。然,秦为法治大国,以事功为官爵依据。依秦国法度:不韦襄助公子,只对安国君府有些许功劳,非对邦国有功,不当以高官显爵赐封。在下不畏高位,然却不想位非其功,是以不敢奉命,秦王明察。”秦昭王枯瘦的手指叩着书案悠然一笑:“先生之说,也是一理。先生既自认对太子府有功,做右太子傅如何?”吕不韦又是肃然一拱:“太子傅为国家大臣,并非太子府属官,在下不敢奉命。”

    “先生何其狂狷也!”嬴异人心头大跳,额头渗出了涔涔细汗。他虽久离秦国,却也知道大父老王的冷峻肃杀。吕不韦两次辞官,且振振有词驳回大父,非但自毁,且必然累及父亲与自己,当真是疯了。不行,我要说话。要以“期盼先生教诲”为名,替他接下太子傅。

    “坦荡率直,先生有秦人之风也!”正在此时,秦昭王却罕见地哈哈大笑起来,“先生便说,老夫该如何封赏于你?”

    “在下愿从做事开始,修习秦法,以图日后事功而居高位。”

    “好。先生可人也!”秦昭王慨然拍案,“本王书令:吕不韦为太子府丞,俸禄由王室府库支付。散……”一语未罢颓然卧案,一双长长的白眉下的双眼顿时拉成了细长的缝隙,粗重的鼾声跟着在大殿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