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免费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大秦帝国(精华版)(全5册) > 四、等而围之 兵法破例
    第一次犯难了,赵括在行辕大帐反复转悠揣摩,不能决断。

    赵括之难,在于选定一个确定的进攻方位。斥候反复密探,证实秦军主力集结在老马岭营垒与丹水南三陉营垒,西部的沁水营垒不是重兵;秦军丹水营垒向北推进了三十里,与另两道营垒隐隐然形成了三面照应,似乎只给赵军留下了上党东部的回旋地带。从大势看,赵军在长平关外与丹水两岸,已经集结了五十余万大军,背后又有十多万大军防守百里石长城营垒,大军退路以及邯郸粮道的畅通是完全可靠的。说起来,赵括也不是全部放弃了防守,而是在确保背后营垒的前提下,集中南路大军攻秦,态势上是进可攻退可守,不失为完善方略。更重要的是,秦军总兵力也是五十余万,与赵军大体相等。

    赵括精熟兵法经典,回忆一番,前辈兵家谁也没有对军力对等下的战法有过论述。能记起的只有《孙子》中的一句——敌则能战之。此句,说的恰恰是兵力对等时,要设法战而胜之。也就是说,兵力对等之时,最能体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一根本,没有拘泥一道之战法。唯有一点明白无误,这便是要战胜敌方。赵军之长是轻锐猛攻,若充分施展大举进攻,无疑有极大优势。

    对兵力不对等的情势,《孙子》也有几方面原则: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以此格言,秦军兵力既不能包围赵军,也不能进攻赵军,更不能分割赵军;但要决战,只有三种情形,或对峙互守,或相互进攻,或一方主动进攻。时至今日,两军对峙已经三年,秦军依然没有进攻态势,剩下的只有赵军猛攻了;否则,只有永远在上党对耗下去。赵括对秦军战略意图的判断是:名将不在,攻取上党没有胜算,只有长期对峙,以国力拖跨赵军。敌之所欲,我不为也。秦军要久拖,我自然要速决。否则,赵国陷入泥潭,甚事也不能做。

    方略既定,剩下的只是进攻时机与进攻方位。反复思忖,赵括将开战日期定在了八月初日。此时,白日晴空万里,夜来月黑风高,昼夜皆对攻方有利。然则,第一拳打向何处才能打得最为响亮?赵括颇费思量了。

    “禀报上将军:斥候营总领急报!”

    中军司马急促的声音使赵括恍然醒悟,一挥手坐到了帅案前。斥候营总领匆匆进帐一躬:“禀报上将军:我营斥候乔装老韩民人,进入秦军营垒,探得老马岭新建了六座粮仓,隘口处有重兵布防。我斥候在山中带回一个老韩药农,熟知粮仓四周地形。”

    送走老人,赵括一番揣摩,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太阳初升,薄雾尚未消散。长平以南的赵军大阵出动了。

    这是赵括的第一波试探攻势。中央步军十万,两翼骑兵各五万,总共二十万红色胡服大军,恍如秋色枫林火红火红。中央方阵是攻坚主力——分作三个梯次的步军方阵:第一梯次三十列,每列千人的牛皮盾牌弯刀兵;第二梯次三十列,每列千人的长矛投枪手;第三梯次三十列,每列千人的强弩弓箭手。如此九万人的大方阵之后,是赵括亲自统率的一万最精锐的刀矛两备的步军与那个千人飞骑队。方阵两侧,各有一座三丈余高的望楼云车,猎猎飞动着巨大的“赵”字红色纛旗。两翼骑兵尽皆阴山胡马,人各一口长刀一张弯弓,千骑一旗,部伍极是整肃。二十万大军之后,是分驻长平关南北的两大营三十六万主力大军。如何投入这三十余万主力,赵括要视今日第一次攻势战况而定。初次大战,孤注一掷是没有必要的。

    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秦军营垒的大军也出动了,漫漫黑色如同遍野松林。看阵势,秦军大体也是二十余万,连阵式都与赵军大体相同——两翼骑兵中央步兵。这是实力堪堪抗衡,风格却迥然相异的两支大军。秦军是坚甲重兵,步卒是又窄又高的乌铁盾牌;赵军轻锐灵动,牛皮盾牌又大又圆;秦军是阔身短剑,赵军是弯月战刀。两翼骑兵之不同,在于秦军铁骑战马有护甲,骑士也是铁甲长剑背负长弓;赵军骑士是轻便兵器,紧身胡服牛皮软甲。秦军中央纵深处的云车上一面黑色大纛旗,大书一个斗大的“王”字。王龁立马云车之下,轻蔑地望着赵军只是冷笑。秦军大阵隆隆推进之时,阵后烟尘大起,加上薄雾遮掩,老马岭营垒完全被湮没在烟尘秋雾之中。

    赵军阵中一将高声道:“上将军,秦军后阵不清,须提防有诈。”望楼云车下的赵括一摆手冷笑道:“烟尘向我方飘动,秦军增加兵力而已。任何诈术,都挡不得雷霆万钧一击!”说罢举起手中令旗,大喝一声“起”,令旗断然劈下。

    陡然之间,鼓声号角大起,云车大纛旗在空中不断向前掠动,两翼红色骑兵顷刻发动,山呼海啸向对面松林卷地包抄过去。中央步兵方阵则跨着整齐步伐,山岳城墙般向前推进,每跨三步必大声喊杀,从容不迫隆隆进逼。与此同时,王龁手中令旗劈下,凄厉沉重的牛角号声震山谷,秦军两翼铁骑山呼海啸迎击上来,中央重甲步兵同样是无可阻挡的傲慢阔步,黑色海潮平地卷来。

    终于,两大军阵排山倒海般相撞了,若隆隆沉雷响彻山谷,若万顷怒涛扑击群山。阔剑弯刀铿锵飞舞,长矛投枪呼啸飞掠,密集箭雨铺天盖地,沉闷的杀声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颤抖。这是战国之世最强大的两支铁军,都曾拥有常胜不败的皇皇战绩,都曾有着慷慨赴死的猛士胆识。铁马铜人,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号叫,弥漫的烟尘,整个山塬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湮没了。

    大约半个时辰,望楼云车上的赵括眼睛骤然亮了。遥遥看去,红色赵军大阵显然在缓慢进逼,黑色秦军已经开始向后蠕动。赵括兴奋得声音都颤抖了:“大旗将令:中军策应出动,一举破敌!”随着红色大纛旗猛烈摆动,云车四周的一万最精锐步军呼啸呐喊着扑入了战阵。

    艰难死战的秦军步兵渐渐退到烟尘边缘,眼看就要被红色浪潮淹没。赵括在云车上终于绽出了一丝笑容,兀自喃喃赞叹着:“秦锐士真铁军也,竟能与我相持一个时辰。”正在此时,秦军后阵烟尘中杀声大起,冲出两支骑兵杀入红黑两大阵交合处,秦军步兵从生死搏杀中脱离接触,纷纷隐没在烟尘之中。

    赵括脸色骤然一沉,对身旁中军司马一声叮嘱:“你来掌旗,立即调遣长平主力参战!”飞身跳出望楼下了云车,又飞身上马一声高喊:“千骑队杀出——”那支一色林胡野马的精骑风驰电掣扑向了无边烟尘之中。

    秦军步兵在烟尘掩护下边战边退,旗帜阵形已经散乱不整。赵军士卒眼见上将军飞骑队一马当先,顿时一片欢呼雷动,遍野呐喊追了下去。秦军杀一阵退一阵,“王”字大旗总是时隐时现地飘飞着,眼见又一个时辰过去,赵军步步紧逼,还是无法包抄全歼这支秦军。此时,遥闻丹水东岸杀声震天沉雷动地,显然是长平的赵军主力杀到了。陡然之间,散乱秦军中一阵凄厉号角,秦军大肆呐喊着:“快跑啊,赵军援军来了!”顿饭辰光,一队队秦军消失在漫天烟尘之中。

    烟尘渐渐散去,秋日暮色下呈现出连绵横亘的老马岭上南北一望无边的秦军营垒,苍黄山腰旌旗招展,营垒后山谷的几座粮仓隐隐可见。赵军漫山遍野压了过来,四野旗号都在询问上将军号令,进攻还是后撤?

    “原地扎营,明日攻敌。”赵括一声令下,大军忙碌地扎营了。

    陆续赶来的各路大将正在向赵括禀报战场清点结果,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在辕门前陡然停止,几名都尉大步匆匆进帐急报:山口被攻占的一座秦军粮仓是空仓,秦军显然有诈。赵括思忖一阵冷笑道:“你等以为,何诈之有?”为首老都尉挺胸高声道:“我等以为:秦军败退,有意诱我军入伏。”赵括有些不悦:“你等都是这般看?”“是!末将等都以为秦军有诈。”八名都尉异口同声。赵括脸色更见阴沉:“如此你等说,该如何对策?”老都尉赳赳高声道:“立即退回丹水东岸,坚守长平,寻机再战。”

    “岂有此理!”赵括终于忍无可忍,“分明是秦军不敌我军战力,如何成了诱敌?王龁好勇斗狠之徒,能抛下三万多具尸体诱敌吗?一座空仓有何诈术?秦军建了六座粮仓,能在旬日之间都装满了?老马岭之下我军大占优势,兵力倍敌,纵有小诈,能奈我何!”

    “上将军差矣!”老都尉扑拜在地,“末将等追随马服君抗秦多年,又追随廉颇老将军与秦军对峙三年,素知秦军战法:不战则已,战则无退。绝不会伤亡三万余,反退回壁垒坚守不出。秦军图谋,显然是要吸引我军聚拢在此,好围而攻之。”“愿上将军纳谏!”八名都尉齐齐拜倒在地。

    “老将军,你等当真滑稽也!”赵括哈哈大笑,“围而攻之?兵法云,十则围之。你等只说,秦军有多少兵力,五百万?王龁拿甚围我?说甚秦军战则无退,那是遇上了廉颇与你等怯懦将军!三万伤亡而不出壁垒,是吸引我军聚拢?那是怯战不敢出垒。我军正是要聚拢猛攻老马岭,纵是他要诱我,我不能反为主?我不能将计就计?亏了你等追随先父多年,阏与血战胆识没有留下,倒是跟着老廉颇学了一副软骨头!”

    这一番凌厉斥责嬉笑怒骂极尽揶揄嘲讽,八名老都尉不禁面色惨白,默默起身一拱,都悄无声息地出帐去了。赵括也不理会,转身忙着各营巡查去了。将近三更时分赵括刚回到辕门,斥候营总领飞马前来一声急报:营后河谷,八都尉一齐剖腹自杀!赵括大惊,立即上马随斥候营总领飞驰而去。穿过大军营地一箭之地,一道清波滚滚的河流横在眼前,这是赵军的目下水源。河边火把汪洋,一片圆滑的白色大石后,八具怒目圆睁的尸体各自直挺挺跪坐在一张草席上,临水列成一排,双手紧握着插进腹中的短剑剑格,鲜血溅得白色鹅卵石点点殷红。一幅大白布横在河滩,赫然八个大血字——老夫八人,绝非软骨。万千士兵们在火把下铁青着脸色,没有丝毫人声,只有秋风吹动着火把的呼呼声,只有小河流水的哗哗声。赵括紧紧咬着牙关跪了下去,抱着老都尉嘶声哭喊:“老将军,何至于此啊!”[2]

    萧瑟秋风中,赵括骤然起身大喊:“将士们,赵括轻言,致使八位老将军蒙羞自戕。大战之后,赵括情愿一死报偿。将士们,毋得寒心怯战。我军仍要大破秦军!只有大胜,才能安抚八位老将军在天之灵。”

    “大破秦军!大破秦军!”河谷山野弥漫着震天动地的呐喊。

    次日清晨,薄雾散去之时,赵军发动了排山倒海般总攻势。

    赵括兵分两路:第一路二十六万大军,自己亲自统率,向西进攻老马岭;第二路二十五万大军,由副将赵庄统率,向南开进二十里,攻取秦军大将蒙骜镇守的丹水壁垒。赵括算定,即或秦军两道防线以最密集兵力计,最多也只是五十万,自己兵力完全可两面大举施展,使秦军不能相互为援。

    先说老马岭之战。这里原是赵军西垒,即西部防线;三年前被王龁初战夺取,至今已经固守三年。这道壁垒横亘老马岭将及山顶处,南北八十余里,中段是高平关要塞,两端是连绵山岭与壕沟壁垒。白起的山洞秘密幕府,正在老马岭南端光狼城外的狼山。赵军步卒大阵汹涌冲上山坡,第一道险关是距离营垒半箭之地的山腰壕沟。秦军在壕沟中早已塞满了树枝干柴,赶赵军先头士卒堪堪铺垫好壕沟车而后续大队即将过沟时,突然战鼓大作,山顶秦军营垒火箭齐发。火箭头缠布,布疙瘩渗满火油,壕沟中事先浇了猛火油的木柴树段一遇火箭,骤然间烈焰冲天黑烟滚滚,山坡林木连带燃烧,赵军士卒顿时陷入满山火海。与此同时,高处营垒的石与滚木礌石轰隆隆密集滚砸下来,赵军士卒冲锋阵形大乱,一时海水退潮般退到了山下。纵然赵军轻灵快捷,士卒也多有死伤。

    看得一时,赵括高声下令:“全军后撤三里,尽烧山坡剩余林木。大火熄灭后再攻,看秦军有多少猛火油。”片刻之间赵军后撤,上下齐烧,老马岭顿时成了汪洋火海,沿山连绵烧去,整整烧了一日一夜。次日清晨,老马岭已经变成了焦黑丑陋的一道山梁,烟雾漫卷草木灰随风旋舞,遮天蔽日一片混沌。将近正午,烟雾渐渐散去,老马岭营垒一片寂静人影皆无,连秦军黑色旌旗也没有了。

    赵括在云车上瞭望良久,断然下令:“再度攻垒!”

    红色大军潮水般卷上山坡,山顶营垒依旧一片寂然,秦军似乎当真被山火烧退了烧死了。然则,正在赵军要越过壕沟时,突闻隆隆战鼓惊雷般响起,焦黑的营垒齐刷刷冒出大片黑黝黝松林,一面“王”字大黑旗迎风猎猎,顷刻间滚木礌石夹巨当头砸来。同时一阵响亮急促的梆子声,秦军强弩万箭齐发,箭雨裹挟着尖厉啸叫倾泻而下。秦军连弩机发,箭杆粗长几如儿臂,箭头粗大几如矛头,任你坚甲厚盾也锋锐难当。更有奇者,此等粗大长箭纵然收敛捡起,赵军士卒的膂力轻弓也无法使用,这对于精于骑射的赵军当真是无可奈何。眼看秦军犹在壁垒,且防守战力有增无减,赵军只得又一次退下山来。

    此时,斥候司马飞马来报:“赵庄将军南线受阻,无法攻克秦军壁垒。”

    南部丹水防线,是蒙骜大军在十日之内赶修的营垒。这道营垒西与老马岭南部壁垒隔河相接,从丹水东岸向东北伸展数十里,恰恰搭在太行山西麓山岭上。虽然是紧急赶筑,也是深沟高垒器械齐备,丝毫不亚于西线老营垒。由于丹水阻隔,老马岭山火并未烧到丹东山地,赵庄大军猛攻轮番不休。蒙骜以稳健缜密见长,将器械兵力交互配置得天衣无缝,任赵庄大军轮番不休的猛攻,十五万大军的营垒岿然不动。

    接到南路受阻消息,赵括心下一沉。如此攻法,眼看无望突破秦军壁垒,然不攻又当如何?赵括一时没了主意。思忖一番,赵括心中一亮,下令休战并后撤十里扎营,同时下令赵庄大军也向北后退十里扎营,大军重新聚拢。赵括的谋划是:明日若再不能攻陷老马岭,便原地扎营对峙,吸引秦军主力,而后派出五万轻骑东出滏口陉进河内,突袭秦军背后。

    暮色时分,两军刚刚聚拢,炊烟堪堪升起,幕府外马蹄骤响,斥候营总领一马飞到,铁青着脸色急报:秦军一支铁骑插入石长城背后,切断了赵军与邯郸腹地通道。赵括尚未回过神来,又一骑飞到急报:秦军王陵率一支铁骑插入长平背后河谷,切断了长平大军与石长城营垒之间的连接。

    突然一阵眩晕,赵括几乎踉跄倒地,却被身旁司马一把扶住。

    回过神来,赵括强自镇静心神,又询问了一遍战报,之后一阵长长沉默。若不能尽速歼灭遮绝粮道的两支秦军,赵军将是大险之势——东面与赵国腹地隔绝,没有了后继粮草兵员之输送;石长城营垒与长平大军隔绝,长平大军立成无本之木。良久,赵括突然一跺脚:“秦军插入兵力单薄。立即前后夹击。全歼王陵、嬴豹两军,打通我军通道!”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赵括大军与秦军营垒鏖战的四日四夜,两路秦军骑兵已经牢牢钉在了占领的营垒上,并重新依照秦军战法加固了营垒。此时,白起又秘密下令:蒙骜南路军抽调三万步卒兼程北上,归入王陵营垒;王龁西路军抽调一万步卒兼程东北,归入嬴豹营垒。白起严令王陵嬴豹两将:死守占领营垒,若被赵军攻克连通,提头来见。与此同时,白起下令总策应的桓龁部派出一万铁骑,专司护持向两路穿插大军输送粮草。

    两路之中,以“遮绝赵军两垒”的王陵军压力最大。

    王陵军要承受南路赵军与北面石长城营垒两面夹攻;只要南路赵军不能攻克王陵防线,石长城背后的嬴豹大军只是一面防卫,赵军东去本土腹地的通道也无法打通。赵军第一次猛攻空仓岭时,王陵已亲率先头五千铁骑,秘密插入了长平关背后的山麓河谷[3],连夜构筑壁垒。次日,两万铁骑主力抵达,王陵下令战马隐蔽山谷,一万铁骑警戒不测之敌,一万骑士改作步卒构筑壁垒。两日之后的深夜,三万步卒援军开到,立即全部进入壁垒并继续扩大加固,全部骑兵则隐蔽山谷林木之中待命。

    赵庄八万大军从南路扑来时,石长城营垒的赵军也出动五万步军从北面压来。秦军三万步军据守壕沟营垒,倚仗诸般大型器械两面防守,堪堪一个时辰已是险情百出。正当此时,王陵的山谷铁骑从营垒南北同时杀出,猛攻两支赵军侧后。南北赵军同时受到两面夹击,阵形顿时大乱。北路赵军较弱,又没有骑兵掩护,被王陵一万铁骑驰突冲杀得根本无法再攻,丢下万余具尸体仓促退回了。南路赵军是步骑混编的主力大军,人怀死战之志,骑兵迎击王陵铁骑,步军死力猛攻。纵是王陵北路骑兵加入战阵,也眼看要支撑不住。

    千钧一发之时,蒙骜的主力大军开出营垒,在赵括大军背后发动了猛攻。与此同时,王龁主力大军也出动骑兵五万,飞驰突袭赵庄大军。长平南北四面混战,杀声震天。苦苦撑持两个时辰,赵庄大军终于溃败南撤了。

    秋日残阳吻上了山原,第一次全军大混战终于暂时歇息。

    谷地中累累尸体黑红交织,遍野焦木冒着青烟,壁垒黑旗大部分变成了破絮,在暮色秋风中缓缓飘动着。兵士们在血迹烟尘中忙着清理壁垒,伤兵满荡荡倚着壁垒等待军医包扎。王陵头上缠着白布,额前渗着血渍,大步在壁垒间连声大喊发令:“造伙营,要咥饭!快!”一个辎重营军吏从忙乱的人群中蹿出,灰土满面一头大汗,匆忙回复道:“禀报将军:将士随身军食已经咥光。粮道运来的只有整车整车的生面团,做熟到口,要等一个时辰。”王陵怒声大喝:“一个时辰,饿死弟兄们哪!早做甚了!”军吏拭泪唏嘘:“造伙营五百兄弟,全数加入激战,死了两百多人……”王陵顿时默然,思忖片刻突然问:“大面团都运上来了?”

    “面团尽有。干肉也还有一些。”

    “鸟!不早说。”王陵大手一挥,“有办法。伤兵每人一块干肉,现咥。全活兵人各一大块面团子,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军吏大是惶惑,“没有忒多锅也。”

    “鸟!要锅作甚?急有急法,铁盔架火,自己烤制。”

    军吏恍然大悟,跳脚一声大喊:“弟兄们,领面团子了。架火!”

    河谷篝火之下,兵士们哗然欢呼,比有现成军食还兴奋。一时间面车一辆辆从夹道士兵们中间驶过,一把把短剑在喧闹声中纷纷伸出,人人都抱着一大块生面团子嬉闹着去了。王陵站在土丘上一声大喊:“不出壁垒,架火烤面。”

    八月初旬的瘦月下,兵士们支起了一个又一个火架。火架上倒吊着兵士们的精铁头盔,一堆堆篝火如同一条横贯谷地的火的河流。王陵也在篝火边支起了一个架子,将面团子拍得又厚又圆,啪地丢进头盔,高声大笑着:“鸟!就这样。还怕咥不上?”兵土们对这新奇的造饭方式大是刺激,整个营垒一片嗷嗷笑叫。片刻之后,一个兵士用短剑将面团从铁盔中插起一看,一面焦黑,兴奋大喊起来:“哎!煳了,有香味了!”又一个士兵笑叫着将面团子从盔中倒出,尖声叫喊着:“呀!头盔一样,弟兄们看了!”将焦黑似黄的面饼盔往头上一扣,顿时烫得双脚跳起,饼盔飞向空中。旁边一兵士笑着叫着用短剑向落下的饼盔一挥,饼盔顿时成两片分开冒着腾腾热气落下。两人各抢一块,张嘴一口大咥。

    “烫!”

    “香!”

    营垒中一片哄然大笑。火光中,士兵们纷纷从铁盔中将分明还是半生的焦黑带黄的面团子倒出,喊着笑着大咥起来。有人一声大喊:“这物事怪也,总该有个名字了。”炊营军吏笑道:“王将军法子,王将军取名字。”“对!将军起名字。”兵士们一片喊声。王陵正捧着一块焦黄面团子边咥边端详,晃悠着手中一个大坑的焦黄面团子高声笑道:“以盔为锅,似锅似盔。我看,就叫锅盔!”

    “锅盔!”“妙!”“彩!”“粗面锅盔!”“正是锅盔!”营垒中纷纷叫嚷。

    炊营军吏笑喊:“我来唱几句歌。对了,就叫锅盔歌。”

    “好!锅盔歌!”乱纷纷士兵们立即聚拢,有人敲打着战地水瓮,有人敲打着瓦罐瓦片,更多的人则可劲拍打着大腿,先一齐吼唱起秦风歌谣的粗犷旋律。有人一声大喊:“只可惜没有秦筝!唱了。”炊营军吏冲出圈子,舞着手中锅盔唱了起来:

    锅盔锅盔  麦面锅盔

    铁盔硬面  焦黄香脆

    烟熏火燎  又厚又黑

    千古战饭  大秦锅盔

    秋风掠过河谷山塬,篝火伴着萧萧马鸣。“千古战饭,大秦锅盔”的激越和声响彻了整个营垒,弥漫了长平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