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广场,是一千骑士正午大餐。
白起破例下令:每人可饮一碗酒,并准许在就近宫殿观瞻游走,以示庆贺。秦军将士们大是兴奋,以军中猛士特有的速度迅速饱餐一顿,立即三五成群地在王城看起了稀奇。这些平民子弟大多生于山乡,常年驻扎军营驰驱战场,对洛阳王城这样的天下第一大都,平日连想也不敢想。一番喧嚷游走,最后自然地围拢在九鼎之前啧啧评点,认为唯有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九鼎是咸阳没有的,惊喜呼喝毫不掩饰。
秦武王一阵大咥痛饮,脸红耳热之际,听见殿外军士品评九鼎的惊喜喧哗,一拱手道:“敢问周王,九鼎神器几多重?”少年周王目光一闪笑了:“问鼎中原者不知几多?只是,谁也不知九鼎重量。”秦武王大笑:“是吗?那便试试,走,出去看看。”一群嫔妃一片欢笑,簇拥着秦武王出了大殿。
少年周王并一班大臣也跟在秦武王后边,来到九鼎之前。
九鼎在中央大殿前排成两列:左右各四鼎,大殿前方正中一鼎自然形成朝臣上殿时的分道标志。王城虽然破败,九鼎的气势丝毫未减,纵是铜锈斑驳,反在破败荒凉中显出一种亘古峥嵘。每座大鼎均矗立在三尺多高的石龟底座上,巍巍然丈余之高,仰视而上,鼎中苍黄泛绿的摇曳荒草,仿佛岁月的苍苍白发。
秦武王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搬回九鼎,岂非进军洛阳最大战果?九鼎是天下王权神器,秦得九鼎,既可大伸军威,又可宣示天命所归;既可激励秦人,又可震慑天下;如此,大军东出,便可对秦国朝野与天下列国有个正当说法了。一时,秦武王很是满意这个临机谋划。
“敢问老太师,九鼎原本周室之物?”秦武王转过身来一脸嘲讽。
颜率一阵思忖解说道:“九鼎,乃夏禹王收取九州贡金,各铸一鼎所成。每州之鼎,刻有本州山川形胜,及田土贡赋数目。鼎足、鼎耳均有上古龙形文字,是称九龙神鼎。夏传商,商传周,虽是镇国神器,也是天命攸归。”
孟贲打雷般插问:“大鼎究竟多重?”
颜率皱起了两道白眉,又勉力一笑道:“九鼎宏大,无可称量,史亦无载,谁也不知重量。武王灭商,从朝歌运到镐京;平王东迁,从镐京运到洛阳;皆因无车可以载此重物,均用兵卒徒步拉运。国史记载:每鼎九万人牵挽。老臣测算,一鼎大约千钧之重,万余斤也。”众人惊讶肃然,兵士们也是一片惊叹。
秦武王不动声色道:“雍州之鼎何在?”颜率指点道:“中央大鼎乃豫州之鼎,中原之鼎也。东边四鼎是徐、扬、青、兖四州;西边四鼎是幽、凉、雍、冀四州。”一指右手第三鼎,“那座是雍州鼎。”
秦武王没有说话,大步走了过去。
雍州大鼎巍然矗立在三尺高的石龟底座上。鼎身铜锈斑斑,三只粗大的鼎足已有厚厚一层绿锈,鼎身一个巨大的上古“雍”字与山川线条中的大河东折形,尚隐约可辨。秦武王专注地盯着“雍”字,伸手轻轻抚摸着凸出的字形喃喃念叨:“雍鼎者,秦鼎也。雍鼎啊雍鼎,在这里守了七八百年,该带着你等九鼎回故土了,该做大秦之王权神器了。回到咸阳,你立在中央……”突然一阵狂放大笑,秦武王用力拍打鼎身,“本王,要将九鼎搬回咸阳!”秦国将士群臣骤然高呼:“秦王万岁!”“九鼎归秦!”
周室群臣大是惊慌,一时无人说话。
少年周王淡然笑道:“秦王想搬就搬了。周秦同宗,咸阳、洛阳原本一样。”秦武王傲慢一笑,对周室君臣如何说法毫不在意,一挥手道:“孟贲、乌获,五年前本王与你两人角力,惜乎无可比之物。九鼎在此,谁能举起,爵升护鼎君!”
秦国大臣将领与一群嫔妃人人兴奋不已,有几个胡女嫔妃尖声叫了起来。只有白起微微皱起了眉头,向孟贲、乌获投去一个制止眼神。孟贲、乌获但遇角力就兴奋得毛孔大张,如何还看得见白起眼神,闻声雷鸣齐应。
“谁先上?”秦武王悠然一笑。
“我先来。”乌获憨厚应答一声,绕着雍州大鼎抓耳挠腮,“好大物什,如何下手?”孟贲也兴奋不已地跟着转了两圈:“鼎脚。我擂鼓助威。”乌获用手拍拍大鼎笑了:“雍州老家鼎,给点脸面了。”孟贲已经飞步九鼎广场西北角的王城鼓楼上,大喊一声:“擂鼓举鼎!”双手大木槌雨点般猛击,沉重密集的牛皮大鼓声在王城骤然响起,回音相合震耳欲聋。
乌获半蹲庞大身躯,双手抓牢两只鼎足,全身紧偎大鼎,大喝一声“起”,大鼎纹丝不动。乌获面色涨红大汗如豆,再度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想提起鼎足,一发力两臂发抖,大腿发抖,面色骤然血红。突然一声闷哼,乌获滚下了石龟底座,一股鲜血箭一般从口中喷出,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乌获!”鼓声戛然而止,孟贲一声嘶吼哭喊,凌空飞下扑到乌获身上。面色惨白的乌获向孟贲一咧嘴,未及笑出,也没有说一句话,便瞪直了铜铃大的眼睛。人群一片慌乱,嫔妃们几乎是齐齐一声尖叫。秦武王脸色铁青,大喝一声:“孟贲!害怕了?”
孟贲跳起,雷鸣般大吼一声冲向大鼎,深邃的宫殿峡谷中发出滚滚轰雷般的共鸣。甘茂挺身站到大鼎前,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秦军仪仗大鼓与牛角军号骤然响起,气势如战场冲锋厮杀。嫔妃们立即噤声,惴惴不安地瞪大了眼睛。秦国铁甲骑士们士气大振,高举刀矛齐声呐喊:“勇士孟贲!神力无边!”秦武王冷冷凝视着大鼎,腮边肌肉一阵抽搐。周室群臣不知是祸是福,围绕少年周王与颜率挤成了一圈,乐师侍女紧张得忘记了各自操持,木桩一般钉在了原地。
孟贲冲上了雍州鼎石龟底座,将黑色绣金披风一把扒下扔掉,又三两下将精铁甲胄褪去,全身上下唯余一片包身小布,赤身站立,全身黑毛,几乎与鼎耳等高,威武雄猛的气概引起秦兵一阵狂热欢呼。秦武王捧起一坛秦酒大步走到鼎前:“孟贲,扬我国威,更待何时!”孟贲双手接过酒坛,眼含热泪:“臣一介武士,得有今日死不足惜!”将一坛秦酒掀起,长鲸饮川一气吞干,右手甩出,大酒坛啪地碎在了广场中央。
大鼓号角再次响起。孟贲跨开马步,两只粗长黝黑的胳膊伸出,大手牢牢抓定了雍州鼎两只鼎足。全场屏息中,一声大吼响彻王城,孟贲全身肌肉如巨大石块崩紧凸显,雄伟的雍州大鼎骤然被拔起于基座,升离地面数寸。眼见鼎身微微晃动,秦国甲士一片呐喊,秦武王脸上荡开一片微笑,周室君臣脸上却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倏忽之间,孟贲巨大的身躯拼命挺直,块垒重叠的大肌上汗水喷泉涌出。全场静得如同深山幽谷,唯闻孟贲骨节发出咔咔闷响。孟贲双眼凸出,眼珠血红,全身黑毛笔直伸长,状如狰狞巨兽……在这刹那之间,突然一声滚雷惨号,孟贲两只大手从肘部咔嚓断裂,庞大的身躯飞到了空中,眼珠宛如两颗红色弹丸弹上天空,庞大躯体弹开数丈,直飞王钟,击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大轰鸣。
再看雍州大鼎,两只血淋淋的手臂依然抠在鼎足,汩汩鲜血从断肘流向石龟,雍州大鼎在血泊中冰冷地矗立,几只乌鸦从鼎耳巢中“呱”地飞出,一片怪诞神秘立时在广场弥漫开来。全场惊骇愕然,周、秦两方的宫女嫔妃都不约而同地用大袖捂住了嘴巴,既不敢出声,更不敢呕吐。
“孟贲!”
秦武王大吼一声,扑到了鲜血淋漓的残缺尸体上。良久默然,秦武王抱起孟贲,面色冷酷地缓缓走向雍州大鼎,将孟贲尸体平放到鼎前,愤然挺身怒吼:“孟贲不要死!本王为你报仇!为大秦举鼎扬威!”解下绣金披风单手一甩,披风如同展翼黑色大鹰,竟平展展飞到秦字大旗的旗枪之上。
大臣将领嫔妃们猛然醒悟,顿时乱了阵脚。丞相甘茂大喊一声“毋得造次”,扑上抱住了秦武王双腿:“我王不能冒此大险!”大臣嫔妃们一齐拥过来跪倒:“我王万乘之躯,不可涉险!”一直大皱眉头的白起奋力挤到大鼎前,锵然躬身道:“臣启我王:一国之威在举国合力,不在匹夫之勇。大王纵能举起九鼎,于国何益?我王当以国家为重,三思后行。”冷冰冰硬邦邦振聋发聩。秦武王回身冷笑:“白起,你敢教训本王?举鼎后杀你不迟。来人,拖开丞相!”两名甲士将甘茂架走,甘茂犹自回头哭喊:“我王,白起说得对!”
秦武王脸色骤然狞厉:“挡我举鼎者这般下场!”顺手抓起乌获尸体,向那口千年王钟掷去,“轰——”的一声长鸣,乌获尸体碎片飞裂,血肉四散溅开。全场秦人面色苍白,一片死寂。白起大步走出,锵然拔出长剑举过头顶:“秦国壮士为我王助威!”一千铁甲骑士“唰”地举起刀矛,铁青着脸一声怒吼:“秦王万岁!”
秦武王掀去软甲头盔,露出一身黑丝短衣与披散的金色长发,腰间扎一条六寸宽大板牛皮带,两只赤膊尽皆金黄色长毛,身躯伟岸,俨然一头发怒的雄狮。甘茂踉跄冲进,双手举着一坛秦酒:“臣请我王饮酒壮行!”秦武王提起酒坛仰天大笑:“大秦要平天下九州沧海,小小一鼎何足道哉!”单手捧坛蛟龙吸水一气饮干了一坛烈酒,扬手一甩,酒坛呼啸着飞向王钟,又是一声轰鸣经久不散。
秦武王大笑着走上石龟底座:“雍州大鼎,嬴荡来也!”
回声在宫殿峡谷中轰鸣。秦武王马步半蹲,身形渊渟岳峙威猛不可动摇,两只巨手伸开,钳紧了两只鼎足,眼见鼎身微微晃动。秦武王一声雷吼,鼎足骤然被拔起半尺有余,稳稳上升。正在此时,脚下牛皮战靴“叭”地裂开,秦武王身躯却纹丝未动,鼎足继续上升。突然,秦武王腰间牛皮板带又“叭”地断开弹飞空中,充血的一双大脚从战靴滑出,双腿骤然从鼎足下伸出。间不容发,秦武王身躯滑倒之时,大鼎一足恰恰切向大腿。一声沉闷惨号,千钧鼎足轻轻切断了一条大腿,切口白亮,带着铜锈的斑驳与肉色。随着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沉重的鼎足落地之音重重地猛砸到人们心上。
全场惊骇震慑。人们梦魇般费力地轻轻地“呵”了一声。瞬息之间,秦武王大腿鲜血喷发,一道血柱直冲鼎耳。雍州大鼎沾满血流,又汩汩回流到石龟与秦武王身上脸上。“秦王!”甘茂、白起同时大喊一声,扑向了大鼎,将秦武王抬出鼎下。御医们提着箱包踉跄奔来,围成了一圈。大臣嫔妃们也清醒过来,顿足捶胸哭成了一片。铁甲骑士们慌乱不知所措,纷纷围到圈外。
秦武王醒了过来,惨然一笑:“白起……对的……”
白起含泪高声道:“秦国新军尚在,我王放心!”转身对甘茂,“丞相,秦王交给你了。”霍然起身冲出人圈大喊一声,“大秦骑士,上马列阵!”一千铁甲骑士立即飞身上马,列成了一个整肃的方阵,刀矛齐举一片杀气。白起高声下令:“我王重伤,大秦铁骑擎天大柱。王龁,带三百铁骑守住王城大门,任何人不许出入!”年轻的中军司马战刀一举,带着一队铁骑冲向了王城大门。“蒙骜,两百铁骑看守周室君臣。我王离开之前,不许一人走脱!”“嗨”的一声,前军副将长剑一挥,两百骑士沓沓散开,立即包围了周室君臣。
“其余甲士,随我夹道护卫!”
白起令旗连摆,剩余五百铁甲骑兵从大鼎到秦武王大型战车之间,立即列成了夹道护卫阵式。甘茂一声嘶喊:“班师咸阳!”几名太医用一张军榻抬着秦武王,碎步匆匆地走向了大型战车。片刻之间,秦国王车仪仗从洛阳王城幽深的门洞匆匆拥出,在北门外会齐五万铁骑,马不停蹄地向孟津渡口飞驰而来。
暮色时分,孟津渡口遥遥在望,铁骑大军停止了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