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老苏亢带着苏秦来到了郊野井田。
“季子,半井荒田。”父亲伸出铁杖,向远处画了一个圈。
荒芜残缺的路堤下,一片荒草茫茫的土地,中间几面断垣残壁,旁边一副破旧的井架。无边良田之中,深远的茫茫荒草透着几分神秘,几分恐怖。老父亲笃笃点着手杖,大黄闻声嗖地蹿进了荒草。苏秦恍然,大步走到父亲前面,手中河西木杖拨打着荒草,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荒井废墟前。显然,父亲也是多年没来这里了,叹息一声一句话不说,眯着眼陷入迷茫去了。苏秦沿着父亲说的半井地界走了一圈,他走出来时,心中已经盘算好了。
第一件事,须得在这断垣残壁上结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草庐。
方才他已经留心查看了田里的荒草,虽然不如河滩茅草那般柔韧,但却长得颇为茂盛,草身尚算细密皮实,稍加选择,一定能搭一个厚实的屋顶。眼下没有一件工具,先拔草总是可以的。霜降已过,秋草已经变黄变干,连草根上的那截绿色也没有了,正是苫盖屋顶的合用草材。他一头钻进齐腰深的荒草,便拣细密的茅草一撮一撮地拔了起来。太阳西斜,父亲赶着牛车再来时,苏秦拔的茅草已经摊满了断墙四周。
“看看,还缺不?”父亲手中短鞭指着牛车。
苏秦有些惊讶。他实在没想到,父亲竟能将一辆牛车赶到这里。一路坑坑洼洼遍地荒草,走路都磕磕绊绊,更别说赶车了。可父亲除了额头的汗珠,却是若无其事,转身捡拾茅草去了。苏秦知道父亲的性格,也没说话,就去搬车上的东西了。父亲送来的物事不多,却都很实用。铁耒、泥抹、木桶、麻绳、柴刀等几样简单的工具;铁锅、陶壶、陶碗等几样煮饭烧水的炊具;一包原先的衣服,一袋够三两天吃的干饼干肉,剩下的五六个木箱便是自己的书了。搬完东西,苏秦又渴又热,拿着麻绳木桶来到井台,将麻绳在桔槔上系好,用绳头铁钩扣牢木桶放下了老井。吊上来一看,水清亮亮的,捧起喝了一口,清凉甘甜。苏秦将水提到牛车旁,打了一陶碗递给父亲。
“季子,这是口活水井,上天有眼。”
“有吃有喝,够了,父亲回去歇息也。”
父亲用短鞭敲打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箱:“这是一箱老书,一并给你。”说完,父亲坐在牛车上咣当咣当地走了,走得几步,父亲回身向大黄招了招手。大黄“嗷”的一声,几个纵跃,跳到了牛车上猛亲主人。父亲摸了摸大黄,又对它说了句什么,大黄汪汪两声,又呼地跳下牛车,蹲在荒草中,看着牛车去了。
苦做三日,苏秦终于搭起了简陋的茅屋,开始了旷野独居生涯。
倏忽冬日,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孤独的草庐已经完全淹没在漫无边际的风雪之中。远远看去,只有高高的桔槔与井台上的辘轳依稀可见,成为草庐的唯一标记。大黄从旷野里飞奔过来,须得时不时地停下来瞅瞅桔槔,嗅嗅脚下,才能继续飞奔。终于,大黄扑到了草庐门前,汪汪汪地抖擞着浑身雪花大叫起来。
门板刚刚拉开一道缝隙,大黄嗖地裹着风雪蹿了进去。“大黄,真义士也!”苏秦啧啧赞叹着,连忙拿下大黄口中叼着的棉套包袱,又连忙顶上门板堵上草帘,回头拍拍大黄:“来,一起吃。”大黄摇摇尾巴,径自卧到角落去了。“你吃过了?好,不气。”苏秦打开棉套,拿出里面一个尚有温热的铜匣,拉开盖子,一匣满当当的软饼酱肉弥漫出浓浓的香气。苏秦拿出一块饼一块肉,放在大黄身旁的石片上:“这是你的,饿了吃。”说完回身大咥起来。
苏秦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草庐一结好,苏秦便开始了一种奇特的粗粝生活。每日黄昏,大黄准时回庄,叼来一顿干食。他知道这是父亲的苦心安排,也没有拒绝。几天之后,索性自己也不再动炊,就是这每晚一顿干饼酱肉,喝一通老井的甜水了事。瞌睡了,在草席上和衣睡上一两个时辰,醒来了到井台上用冷水冲洗一番,立即又回来揣摩苦读。日复一日,分外踏实。前两天突然漫天大雪,苏秦才恍然大悟,冬日来矣!风狂雪猛,没有让大黄回庄,可也忘记了自己动炊,硬是一天一夜没离开那张破木板书案。直到方才大黄在门外狂叫,他才猛醒,大黄自己偷偷回庄了。
狼吞虎咽地咥完了软面饼酱肉块,苏秦精神大振:“大黄,雪很大?”
“汪汪汪!”
“我去赏雪。你歇息。”刚拉开门,大黄已经嗖地蹿了出去。
茫茫原野,风雪无边,充斥天地间的只有飞舞的雪花与呼啸的风声。极目不过丈许,闻声不过咫尺。苏秦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到冰凉的雪花打上脸颊,呼啸的寒风掠过原野。久旱必有大水,秋末入冬三个月一直没有雨雪,上天幽闭过甚,自要猛烈地发泄一番,上天无情,却有人道。
住进草庐,心底深处的烦躁迅速消失了。苏秦的第一件事,是翻检书箱挑选书籍。想不到,上天居然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他得到了一本久闻其名而寻觅无门的亘古奇书。那天,他在翻检完自己的书箱后,无意打开了那只锈蚀斑驳的铜箱。在他想来,父亲的老书,一定是一些商家典籍。但无论如何,不看看是对不起父亲的。就在他打开铜箱翻检到最底层时,一本破旧的羊皮纸大书出现了。拿起一看,破旧发黄的封面是五个硕大的古篆,仔细端详,他几乎惊讶得要跳起来。这是一本《阴符四家说》。他揉揉眼睛走到茅屋外边,阳光之下,“阴符四家说”五个大字凿凿在目!旁边还有两行小字,拭目细看,隐隐约约是“伊尹太公范蠡鬼谷子”一行字。
“上天也!父亲——”苏秦大喊一声扑倒在地,哈哈大笑连连叩头。
“汪汪!汪汪汪!”大黄也狂吠起来。
苏秦发现的是一本亘古奇书。这本书名叫《阴符经》。世人传说:这是黄帝撰写的天人总要之书。也有大家名士说,这是一位殷商高人隐名写的,托名黄帝,只在于增其神秘而已。这部《阴符经》,只有四百二十四字,其神圣地位却在《易》之上。在春秋战国的大家中,认真揣摩《易》并写出注文的,只有孔夫子。但将《阴符经》奉为圣典并潜心注文的大家,不下十家。更引人注目的是,但凡注文《阴符经》者,都是赫赫大名的将相学问家,譬如伊尹、太公、范蠡等。真正在野的学问家注《阴符经》者,大约只有鬼谷子一人。而这一人,又恰恰是志在精研治世学问的千古奇才。这本身就意味着:《阴符经》既不是《易》那样的料事之书,也不是《老子》那样的论道之书,而是开启权力大智慧的棒喝之书,是所有志在建功立业者的一把钥匙。
这就是《阴符经》的永恒魅力。
如此一本亘古奇书,如何落到父亲手里做了老书?苏秦当真万般困惑。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二话不说,当即坐在门外土坎上翻了起来……几个月下来,他已经能将《阴符经》倒背如流了。但是,苏秦仍然觉得,自己还远远未将《阴符经》咀嚼透烂,还得再下苦功夫。风雪扑面,苏秦逆风而立,一字一字,高声吟诵起了《阴符经》。
…………
苏秦的声音嘶哑了,吼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头一阵发甜,猛然喷出了大大一口鲜血,颓然扑倒在地。大黄“呜”的一声低吼,箭一般扑了过来,围着苏秦飞快地转了两圈,叼住苏秦腰带,狼腰一弓使劲往门口拖。大黄是阴山草原牧羊猛犬,身材豹子一般大小,每天要大吞五斤肉或带肉骨头,体力战力都远远超过一只普通的野狼,力气自是惊人。它将苏秦拖到门口,又三两下拱开了门板,将苏秦拖到了屋内。望望呼啸着扑进的风雪,大黄横卧在门口一动不动了。
喉头一阵呼噜喘息,苏秦终于醒来了。睁开眼睛,门口竟隆起了一个高高的雪堆,自己身边却是干的。大黄!苏秦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扑上去扒拉大黄身上的积雪,刚触摸到皮毛,大黄骤然站起,一阵猛烈抖擞,积雪冰块全部落地。“大黄,快进来!”苏秦喊了一声,没有声音。当下顾不得细想,连忙奋力挡上门板,再用一段生火用的树根撑在门后,又挂上那片又粗又厚的茅草帘子,这才点起了风灯。
苏秦想对大黄说话,却没有声音。静神一想,方才迎着风雪吼叫,定然是喉咙受伤失音,不再惊慌,喝了一通冰凉的甜井水,又坐在了风灯前。方才一阵风雪吼诵,他突然顿悟——《阴符经》正是纵横捭阖的大法则。天地之道、为政之道、君臣之道、创守之道、天人生克之道、万物互动之道、邦国互动之道,无所不包。将这些大道理揣摩深透,何愁不能窥透天下奥秘,何愁不能找出列国症结,何愁不能纵横战国?苏秦又兴奋地打开了《阴符经》,一字一字地开始琢磨。读着想着,苏秦心中一片豁亮——
想想自己说周说秦,一个是后之不及,一个是先之太过,如何能够成功?周不必说,原本也没指望成功。入秦是经过反复思虑的,不成功一定是不应时。王霸大业,秦国没有拒绝的理由,但秦国却偏偏拒绝了,而且还拒绝了两次,犀首失败了,苏秦也失败了。现下静心想来,确实是早了。新君即位堪堪一年,秦国内政未安,实力未及扩展,这时候要秦国立即实施东出争霸,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瞌睡了,头“咚”的一声撞在了木案上。苏秦醒来揉揉眼睛,站起来在屋中踱步,念着想着,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猛然,他盯住了“机在于目”四个字,顿时陷入了沉思。想着想着心中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瞌睡却猛然袭来,闪光又被淹没了。苏秦气恼异常,抓起案上的缝书锥对着大腿猛然一刺,一股鲜血哧地喷了出来。苏秦猛然清醒,“机在于目”,就是见机而动,不死守一端。苏秦仰天大笑,手舞足蹈,不想脚下一软,扑在了大黄身上。
冰天雪地的草庐,苏秦抱着大黄睡过去了,人狗呼噜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