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大为振作,大半年来压在心头的郁郁之情冰化雪消了。
秦国终于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可是下一步如何?想到前路,嬴驷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危机消除了,朝局稳定了,需要在更大的天地里把握秦国方向时,嬴驷第一次感到了才智的匮乏,第一次感到了茫然。公父有商君,自己有何人?嬴驷思忖,在稳定朝局方面的才能魄力,自己并不比公父差;所缺乏的是一位像商君那样的乾坤大才做丞相。但是,这样的大才,可遇不可求也。
大刑场次日,嬴驷举行了平乱后第一次朝会,颁布君书:樗里疾职任上大夫,总署国政;司马错职任国尉,掌秦国军务并统领新军;公子嬴虔仍居太傅,晋爵一级;所有郡守县令晋爵一级,原职不动。国中人人振作,朝局重新焕发出一片勃勃生机。
正要散去朝会,内侍总管匆匆禀报:“宫门有一士子求见,自称魏国犀首,说有长策献于秦国。”嬴驷惊讶地看着樗里疾:“可是樗里卿所说之人?”樗里疾点头道:“正是。此人本名公孙衍,师杨朱之学,自称天下第一权变策士。曾在魏、楚、赵奔走任职,屡次击败官场对手,人言如犀牛之首,锐不可当。故犀首名号多为人知,本名反倒湮灭无闻。臣与此人在陇西不期而遇,劝他入秦效力。”
“好!请先生上殿。”嬴驷大有顺风行船天授予人之感,很是振奋。
片刻之间,一个英气逼人的中年名士疾风般进得殿来,一领大红斗篷,散发无冠,长须连鬓,众人眼前顿时一亮。此人进殿来四面一扫,人人都领略了那双炯炯生光的眼睛。只见他快步上前,深深一躬:“山东犀首,参见秦王!”
殿中顿时一惊。嬴驷颇有不悦:“本公并未称王。先生何意?”
犀首朗声道:“此乃犀首献给秦国之第一策:立格王国。”
“果然犀利,要言不烦。”嬴驷淡淡笑道,“总该有一套说辞也。”
犀首站在大殿中央,拱手环视一周高声道:“天下四王,周、魏、齐、楚。周不足论,魏正衰落,齐亦日过中天,楚则底蕴有差。唯秦之元气,旭日东升。守定一个公国,如何激励国人雄心?如何震慑山东六国?犀首断言,欲得中原逐鹿,先需正名称王!”
殿中一片沉默,对这突兀长策一时反应不灵。樗里疾觉得不能总让国君直接应对而无回旋余地,拱手笑道:“先生长策,不妨一并讲出,国君方有参酌。”
“犀首长策十六字:正名称王,东出争霸,中原逐鹿,一统天下。”
“杨朱之学,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也。先生为秦国谋划,所在何求?”
“樗里疾当真可人。”犀首笑容中颇带揶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杨朱一派主张利己,却不主张损人。策士为邦国谋划,邦国得利,自然要授策士以高官厚禄,此为两利不损,天下正道也。举凡士子,谁不为名利而来?除了高官重爵,岂有他哉!”
举殿大臣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人人面红耳热心头乱跳。
嬴虔忍不住冷冷笑道:“大而无当十六个字,就换得高官重爵?”
常人看来颇具刻薄的问话,犀首丝毫没有难堪,微微一笑道:“十六字为纲,纲举目张。至于如何使秦国谋得大利,自当另有谋划,秦公请看。”洒脱地一撩斗篷,从随身牛皮袋中抽出一卷竹简,右手一拍,“王霸之图,俱在其上。”
“先生可否明告?”嬴虔冷冷道。
犀首摇头笑道:“长策可白,细策不宣。权术之要,太傅当真不知?”嬴驷沉思默想,此刻突然拍案高声道:“书命犀首为秦国上卿。散朝!”在朝臣惊诧的目光中,神秘的犀首随着国君大步去了。
当天夜里,嬴驷召来公伯嬴虔、上大夫樗里疾、国尉司马错三人,一起为犀首接风洗尘,听犀首解说他的王霸细策,直到三更,方才将正题谈完。
嬴驷始终没有表现出犀首所期待的兴奋与震惊,凝神倾听之外,一直默默思忖。正题谈完,樗里疾请犀首说说天下策士情势,嬴驷才不断询问起来。秦国君臣自孝公病危商君处刑以来,两三年之中危机不断,无暇旁顾,对中原情势已是生疏了。犀首讲述的山东策士崛起的消息,的确使他们感到新鲜兴奋。
据犀首叙说,近年以来,诸子百家中出了一个策士流派。这个流派的士子很是奇特,无分原本所修习的学问,只是专一地揣摩列国形势格局,游说诸侯,为所向往的邦国谋划王霸之策。犀首说,他自己属于杨朱策士,即杨朱学派的策士名家。齐国的稷下学宫,敏锐地看到了策士无可限量的势头,已经有名家大师专门教习策士之学了。此等教习,有两大特异处:一则,不再单一修习某家学问,融诸子百家于一体,摘其强国富民与权术纵横部分,混成策士之合体学问;二则,策士以锤炼辩才为增长才具之主要方式,论战大开,常悬重赏激励连战获胜的辩士。风气之下,稷下学宫的田巴、庄辛、触龙、邹衍等,已经很有策士才名了。
犀首预言:“未来战国,将是策士风云叱咤,不是法家变法称雄!”
“如此说来,目下策士气候,尚在发轫之初?”嬴驷探询一句。
“不然。”犀首大手一摆,“策士气候已成。一则,真正的新锐策士已经出山;二则,战国变法浪潮已过,天下均势已成。争霸逐鹿,正当策士谋国之时。”
樗里疾笑道:“先生所言‘真正新锐策士’为何人?莫非先生自诩?”
犀首爽朗大笑:“非也。国君与诸公,可知鬼谷子其人?”
“鬼谷子谁人不知?”樗里疾悠然一笑,以问作答。
“只怕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犀首正色道,“世人皆知鬼谷子高深难测,前有李悝、商鞅为法家弟子,后有孙膑、庞涓为兵家弟子;可没有人知晓,这位高人于二十年前,已经开始雕琢策士弟子了。也是两个,诸公可知?”犀首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众人一齐惊讶摇头。嬴驷急迫问:“这两人是谁?”
“苏秦、张仪。”犀首一字一顿,分外清晰。
“苏秦、张仪?哪国人氏?”嬴虔淡淡问。
“洛阳苏秦,安邑张仪。”
“先生以为,苏秦、张仪较之先生如何?”樗里疾似乎漫不经心。
“唯闻其名,未见其人。我这天下第一策士,如何作答?”
犀首骤然一本正经。座中君臣同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