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裂商鞅,秦国的世族元老们大相庆贺了。
大雪封门的日子里,老甘龙派出最为可靠的长子甘成,秘密赶赴北地策动义渠国出兵攻秦。三月头上,到了约定日期,还没有阴符传回来,甘龙第一次感到了不安。专门进宫走了一趟,甘龙没有觉察出异常迹象。国君嬴驷和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只是虔诚征询世族元老们的国是高见;末了还说到要晋升赵良为上大夫,辅助老太师理乱定国。老甘龙一概含糊其词,不置可否。他从这位新君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无奈,是暗淡,心下长长嘘了一口气。
虽然如此,老甘龙还是决定提前发动“穆公定国之变”。
他定下的事变方略是:首先,托穆公之名,引进戎狄,铲除新法;其后,再将“杀戮乱国”的罪名加于戎狄而剿灭之。那时,秦国就是老世族的天下,谁想推翻祖制都是痴心妄想。本来,这件大事须当徐徐图之,不能轻举妄动。但是,甘成的阴符失踪却使他蓦然警觉了。就眼下实力而言,秦国实权还操在变法派手中;元老们虽然都恢复了爵位,却没有一个人派定实职。当此之时,只要新君一转向,一切都会毁于一旦。机会稍纵即逝。没有机会,老甘龙可以等待;有了机会,片刻的犹豫也会招致永远的悔恨。
月黑风高,一辆寻常的商人轺车出了太师府邸,随着人流驶出了咸阳北门,驶上了北阪松林。片刻之后,一骑骏马飞出密林,在料峭春风中向北方的大山疾驰而去了。半月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咸阳——义渠国大牛首亲率十万大军杀来了。
甘龙终于松了一口气。义渠国发兵,西戎的狂猛骑兵也就要到了。他要思谋的只是如何引导国君清理逆党,理顺朝局,同时防范戎狄乱兵毁灭了咸阳,重蹈镐京之变的覆辙。这次老甘龙没有进宫,他在等待,相信国君嬴驷会亲自到来,隆重敦请他出面定国。那时,他的安排将震惊天下——嬴驷将像周文王为姜尚拉车一样,亲自在脖颈套上马具拉车,将他一直拉到咸阳宫门。
可是,三天过去了,嬴驷竟然没有露面。这天正午,老甘龙几人正在密商朝中大臣任免,突然听得府门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声高宣:“国君君书到——”杜挚、赵良等惊讶得面面相觑。老甘龙冷笑道:“好不晓事,不用理会。”正在此时,使者已经在庭院径自高声宣读君书:“大秦国君书,凡秦国臣工,立即前往咸阳北阪,以壮我军声威。违书不前者,即行拘拿。”甘龙思忖片刻,觉得气氛不对;但一想到义渠有十万兵马,秦国充其量也就五万多兵马,心中顿时踏实,冷笑着出门,登上轺车出了北门。
咸阳北阪的阵势,世族元老们做梦也想不到。
在嬴驷眼里,这场北阪大战大大的不同寻常,根本处在于它的震慑力与象征性。正因如此,嬴驷率领全体官员亲临战场,形同国君亲征,且强令所有世族元老必须到北阪观战。老甘龙来到北阪时,被一名全身甲胄的宫廷内侍领到了靠近松林的一面山坡上。这面山坡正好向北,满满站着一大片须发花白的贵胄元老,人人阴沉着脸悄无声息。
时当初夏,广阔的北阪山青草绿。秦军两万已经列好了阵势:中央五千步兵列成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阵地,当先一道铁灰色盾牌,如同一道弧形铁墙在正午的太阳下闪烁着凛凛青光;弧形大阵的边缘,立着一面高约三丈的大纛旗,旗下一架高高云车,车上站着黑色斗篷的司马错;东边西边,各是两个五千骑兵列成的巨大黑色方阵。步兵的弧形阵地之后,整肃排列着一百辆战车,一百面牛皮大鼓,战车上站着的却不是车战将士,而是嬴驷率领的朝中大臣。战车之后,只有一队全副戎装的内侍兵卒,没有任何护卫大军。
老世族大臣们一片惊愕,纷纷询问议论不止。
突然,北方沉雷滚动,连绵不绝。须臾之间,远远的青色山梁上烟尘大起,一道黑线隐隐展开。随着滚滚沉雷逼近,烟尘变成了弥漫的乌云,将正午的太阳也遮盖了。烟尘下,那道黑线越来越粗,终于变成了漫山遍野的人潮与山呼海啸般的狂野吼叫。远远望去,遍野都是牛头人身,遍野都是弯刀闪亮。当先的一大片野牛狂奔着,丝毫不比战马的速度逊色。野牛身上的骑士,顶着牛头,赤膊挥舞着弯刀,一片狂野呐喊。大片野牛后边,一面血红色的大纛旗在风中舒卷,隐隐可见旗面牛头和旗下的车队、驮队,以及大片红衣赤膊的长发女人。东西两翼,则是漫无边际的牛头步兵,纵跃跳蹿呐喊呼叫,仿佛无数山猴戏谑。最后边是潮水般的农猎兵,扛着斧头、铁耒、锄头、柴刀、木棍等各式各样兵器,赶着马车,呼啸呐喊着追赶着前边大军,将无边原野淹没得昏黄。
南面的秦军大阵,静如山岳,肃杀无声,唯闻战旗的猎猎风动。堪堪将近两箭之地,义渠大纛旗下一声大吼:“牛神在上,停——”轰轰隆隆的牛群骤然间放慢了狂野的奔驰,涌动磨蹭到大约一箭之地,缓缓停了下来。前方的野牛骑士阵轰隆分开,中间涌出了那面大纛旗,也涌出了骑在一头怪牛身上的大牛首,花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中一杆锃亮闪光的长大铜刀扬起。大牛首突然沙哑地大笑起来。
“我说老秦,就这一疙瘩兵娃子,想挡住牛神财路啊!”
一个声音从高高的云车传来:“你的牛头兵,列好阵势了吗?”
大牛首惊讶抬头:“你是谁?要和牛神比试阵法?牛神打仗只说杀法!”
云车将军高声道:“比阵,牛头兵配吗?大牛首听仔细了,大秦国君在此,义渠投降,还来得及!否则,我万余秦军与你野战一场,就只比杀法!”
大牛首仰天大笑:“嬴驷碎崽子想得美!牛神要杀光秦人,报我义渠血海深仇!”说完大铜刀一举,“牛神在上!兵娃子杀——”呜呜呜牛角号声凄厉地四面吹起,轰轰隆隆的野牛与漫山遍野的牛头兵呐喊着潮水般漫卷而来。
司马错在云车上令旗一劈,一百面牛皮大鼓雷鸣般响起。中央步兵大阵岿然不动,待野牛阵冲到五六十步半箭之地,一片尖厉号角响遏行云,铁盾后的弓弩手唰地站起,长箭如暴雨般射向野牛兵。野牛目标极大,箭箭没有虚发。野牛群顿时哞哞惨吼,不是轰隆倒地,便是疯狂回窜。秦军射手每千人一个大弧形,共是五层,一层射出立即蹲身,后排续射,波浪起伏般衔接得毫发无差,长箭暴雨般浇了过去。持续密集的箭雨,将野牛群始终逼在一箭之外,嗷嗷狂叫着无法靠近。片刻之间,五六千头的野牛群大乱起来,自相践踏,向四面山野疯狂奔窜。
司马错两面令旗同时东西一劈,第二通战鼓再起。
东西原野上,两个骑兵大三角呼啸杀出,卷向野牛阵后面的牛头步兵。散漫成习的牛头步兵根本不懂结阵抗骑的战法,只是狂呼乱吼盲目拼杀,分明成了秦军铁骑的劈杀活人靶。堪堪半个时辰,牛头兵锐减大半,吼叫着向来路逃去。
此时,司马错又一次摆动手中令旗,三丈高大纛旗立即大幅度地东西摆动。随着大纛旗摆动,北方山塬后突然冒出一线散开队形的黑色铁骑。倏忽之间,线形扩展,无边的乌云从天边向义渠牛头兵与最后的农兵压来。南面的步兵大阵也发动起来,丢下弓弩,抄起与人等高的铁盾与厚背大刀,随着战鼓的隆隆节奏,如黑色城墙般向义渠兵压了过去。南北夹击,中间又有一万铁骑猛烈砍杀,义渠部族的“十万大军”眼看就要被彻底埋葬了。
这时,战车上一直不动声色的嬴驷,突然向云车上的司马错连连摆手。司马错立即下令,大纛旗便缓缓摆动,十面巨大的铜锣也嘡嘡响了起来。这是军法上的“鸣金收兵”。片刻之间,北阪原野上的秦军停止了冲锋厮杀,缓缓地撤向战场边缘。
突然,百辆战车旁一骑飞出,黑色战马黑色斗篷,宛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插义渠大纛旗而去。遥遥可见骑士头上的铜面具与手中弯月形的长剑闪烁生光,瞬息之间已经逼近那面牛头大纛旗。千军万马骤然愣怔,谁敢违抗军令独骑冲锋?未待四野军兵与秦国君臣缓过神来,义渠人海中一声苍老的长长的惨号,黑色闪电又飞了回来,手中却提着一颗血淋淋的白发人头!
嬴驷沉重地叹息一声:“公伯何其鲁莽也!”
铜面具骑士提着血淋淋的白发人头,飞马绕着战场高呼:“义渠大牛首被嬴虔杀了!找秦人复仇,这就是下场!义渠不降,全部杀光——”没有任何人号令,义渠人漫山遍野地跪倒哭喊:“义渠降了!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