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咸阳弥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异常气氛。
嬴驷听了宫门右将的禀报,看了公孙贾血糊糊的头颅,半天没有说话。商於郡守与十三县令,非但无一人执行秘密手令,竟还发生了百姓聚众拥戴商鞅作乱的怒潮。商鞅既逃,又自动就缚,丝毫没有面见新君陈述冤情的请求;三千骑士在商鞅杀公孙贾时无动于衷,还喝彩庆幸……所有这些,都使嬴驷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他宣来长史,连下三道紧急密令:第一,即刻将商鞅交廷尉府,秘密押送到云阳国狱,严禁私下刑讯。第二,不许对任何同情商鞅的臣民问罪,尤其是商於郡吏民。第三,公孙贾被杀之事秘而不宣,立即将“公孙贾”交廷尉府以逃刑论罪正法,并即行通告朝野。这三道密令只宣到相关官署,不通告国人。
赢驷很清楚,只有先稳住局面,才谈得上如何处置商鞅;稳住局面的要害,是绝不能触动商君的坚定追随者,以及对商君抱有强烈同情的官员百姓;若以秦国新法连坐论罪,无异于火上浇油,激起天怒人怨。只要官员百姓的追随同情不走到公然作乱的地步,就只能徉装不知。
但是,这三道密令一下,世族元老却大为不满了。他们为公孙贾被杀一片愤怒,更为不对“同谋叛逆”的商於官民治罪愤愤然。杜挚与甘龙密商一夜,同时开始了两方面动作:一是将商鞅被缉拿的消息广为散布,诱发乱势,使国君不得不依靠世族旧臣;二是联络世族元老聚会朝堂,请将商鞅及其党羽斩草除根。
商鞅被缉拿的消息一传开,立即激起了轩然大波。
次日清晨,咸阳宫正殿举行嬴驷即位以来的第一次朝会。
有资格走进这座大殿的文武臣僚,都来了,世族元老和公室旁支大臣们,全都来了。老太师甘龙、太庙令杜挚、咸阳孟坼、白缙、西乞弧等多年称病不朝的老臣,整整齐齐全到了。唯有真正的元老重臣嬴虔没有来,传出消息说是病了。在权力结构中举足轻重的郡守县令,也是一个未到,就连位置最重要的咸阳令王轼,也没能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商鞅的力量几乎全部被排除了。
另外一个引人注目处,在秦国臣子群中,陆续夹杂了几位锦衣华服、趾高气扬的外邦人,他们是紧急赶赴秦国的六国特使。秦国传统,向来不在朝臣议事时会见使者。今日朝会,六国特使竟一下子全来了,不能不说是一桩怪异之事。
正在内侍高宣秦公驾到、群臣噤声的时刻,殿外疾步匆匆,国尉车英戎装甲胄,大步进殿,径自昂然坐在了武臣首位。殿中大员们不禁侧目,惊讶远在北地郡的车英如何恰恰在此时赶回。他一来,孟西白等将军的分量岂不顿时减弱?谁知参拜大礼刚刚行完,两名护卫军吏抬着一张竹榻进了大殿。众人一看,上大夫景监来了。他奋然下榻,坐到了老太师甘龙之下的第二位。
嬴驷没有问及这些人事,肃然正色道:“本公即位,尚未朝会。今日首朝,一则与诸位臣工相见,二则接受六国特使国书。因诸位郡守县令未到咸阳,今日朝会不议国事。”
司礼大臣高宣:“六国特使递交国书。魏国——”
红色官服的魏国特使站起上前,深深一躬:“外臣惠施,参见秦公!”将一卷国书交到司礼大臣手中,转而高声道:“一则,本使代魏王恭贺秦公即位大喜。二则,本使代魏王转述:魏国朝野敦促秦国,杀商鞅以谢天下!否则,六国结盟,秦国将自食其果。”其他五国使者异口同声:“我国亦然。杀商鞅以谢天下!”
国尉车英霍然站起怒斥:“六国使者何其猖狂,竟敢公然干我国政!今日秦国,是二十年前之秦国吗?老秦人一腔热血,十万锐士,怕甚六国结盟!请国公下令,赶出六国使者!”
太庙令杜挚站了出来道:“臣启国公:六国之言,大可不睬。然则商鞅之罪,不可不论。日前商鞅伏法之际,尚大逆无道,在军前公然诛杀元老大臣公孙贾。此等淫威千古罕见!领军将官纵容首逆,三千骑士坐视滥杀,实为情理难容。臣请论商鞅斩刑。领军将官并旁观骑士一体连坐!”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
白缙站起高声道:“商鞅谋逆作乱于商於,滥杀世族于变法,开千古暴政之先河。不杀商鞅,天理何在!”老态龙钟的甘龙颤巍巍站了起来,大有劫后余生的悲愤之相,突然放声痛哭,嘶哑苍老的嗓子在殿中凄惨飘荡。片刻,老甘龙收住哭声:“臣启国公,商鞅有十大不赦之罪,当处极刑也!”
“敢请老太师昭告天下!”元老大臣一片呼喝。
甘龙感慨唏嘘,字斟句酌,分外庄重:“其一,谋逆作乱。其二,蛊惑民心。其三,玷污王道。其四,暴政虐民。其五,刑及公室贵族,动摇国脉根基。其六,无视先君,欺凌国公。其七,任用私人,结党乱政。其八,军前私刑,蔑视国法。其九,私调大军,威胁咸阳。其十,重婚公主,玷污王室。有此十恶不赦,岂容此等人于天地间招摇过市!”
殿中一片沉寂。这些匪夷所思的罪名将所有人都惊呆了。
魏国特使惠施原本是名家名士[1],颇具书生气。惠施想不到,今日使秦,竟遇上了能将“白”说成“黑”的特异老能,不由得兴味盎然,要和对方较劲。他忘记了使命,跨步上前拱手道:“请教前辈,在下以为重婚非婚,不当做罪。何也?婚为一,重婚另一,重婚与婚,婚与重婚,本为两端,名实相异。故重婚非婚,有婚非重,重则非婚。前辈以为然否?”
甘龙正在沉迷品尝十大罪状的惊人效果,自感块垒稍消,通身舒坦难以言喻。不想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红衫胖子,满口绕辞,使人茫然如坠烟雾。甘龙讲究儒家正道,素来不苟言笑,眼见此人伶牙俐齿,语速飞快,一连串的拗口突兀之词,直如市井之徒,不由怒气攻心,愤然大喝:“竖子何人,竟敢搅闹国事?”
“前辈差矣!竖子非人,人非竖子,竖子与人,焉能并称?如同国事非事,事非国事。亦如前辈非人,人非前辈。名实不清,焉得论理?然否?”惠施认真应对,全然不以为忤,与甘龙之愤激恰成滑稽对照。
肃杀殿堂突然爆发出轰嗡大笑,深居简出的元老们笑得最为畅快。
甘龙气得浑身哆嗦,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在了太师席上。
殿堂顿时骚动。有人拥上去呼喊拍打老太师,有人高喊太医,有人怒斥惠施,有人笑犹未尽连连咳嗽。唯有嬴驷平静淡漠,大袖一挥,起身径自去了。车英走到景监面前低语几句,扶起景监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