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兆森看着女孩熟悉的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较劲的意思,有的只是认真、坚定、不容置疑。
他猝然觉得心口发堵,仿佛被生生扣掉了一块肉。
来不及抓住,那种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唇角的肌肉微微抖动两下,言语从唇齿间迸发出来。
“你确定?”
时暖:“是,我确定。”
她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些话,小叔,我很感恩你把我养大,我会用我的方式报答你,但是以后……我们还是各过各的生活吧,我们不太适合生活在一起。”
有闵烟在,有她在,就算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纠缠,日子也会乌烟瘴气,属实大可不必。
傅兆森猩红的眼眶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起伏的胸膛在宣示着他的怒火。
但时暖已经做好准备了,动也不动的等着他开口。
“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傅兆森身侧的手紧握成全,脸色铁青,“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不要后悔。”
时暖微微笑了一下,“小叔,我不会后悔的。”
不喜欢他的日子,真的很轻松。
“嗯。”
男人的眼神恨不得打她一顿,怒极反笑,“嘴上说不会后悔,背地里又偷偷耍些小手段?时暖,你确实长大了,知道怎么激怒我。”
“你知不知道职场有多复杂?只身一个人在北城,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吗?”
时暖眼神不变,“知道,但我可以。”
“呵……可以什么?可以撒娇卖萌的问我要钱吗?”
时暖抿着嘴唇,没吭声。
这种事她确实做过。
但……那是以前,以前她还幻想和他共度一生的时候,威逼利诱的问他要钱,然后给他买礼物。
看时暖这样的反应,傅兆森更加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她受不了的。
时暖虽说不上娇生惯养,但社会上的跟头一点都没摔过。
最多不过一个月,她肯定又转过头求他。
傅兆森狠狠闭了一下眼睛,不想再跟她玩这种来来回回的游戏,厉声道:“烟烟就算当真说你几句,那也是为你好,你那些心思就不该有。明天就跟我回去,再给烟烟道个歉,否则……”
“否则怎么?”
女孩目光倔强,傅兆森脱口而出:“就当我没有养过你!”
就当我没有养过你。
时暖眼睛很大,定定望着他的样子,有些木然。
面前还是熟悉的那张脸,和十三年前没有太大区别。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或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曾经喜欢的,也不过是自己臆想中的小叔罢了。
“我……我不会回去,更不会给闵烟道歉。”
时暖嗓音沙哑,“抱歉,小叔。”
她起身,朝傅兆森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坚定转过身,迈开脚大步走出房间。
傅兆森眼看着她走出视线,那种感觉就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终一点不剩,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胸口猛然一阵刺痛,难以呼吸。
“时暖!”
声嘶力竭的吼声在房间里归于平静,没有一丝回应。
——
时暖一路狂奔到一楼,出了酒店才泄力般的扶着门口的花坛,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她没有想到,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傅兆森还觉得是她的错,大老远跑到北城来,也是为了让她给闵烟道歉……
这么多年的亲情,终究是比不过他的心头好。
时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泪大滴大滴砸落在地上。
“用不用,把肩膀借给你?”
“……”
男声响起,时暖抬起头,才发现江逸臣抱着手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朝他走过去说:“才不用,都怪这晚上的风太大了……”
话是这么说,那不受控制撇着的嘴巴可骗不了人。
江逸臣心底划过一丝叹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展开一张给她擦脸。
声音柔和悦耳,“嗯,谁家的风专门吹我老婆,我去给他灭了。”
时暖吸吸鼻子,忍俊不禁。
嗔笑道:“谁是你老婆!”
“未来老婆也是老婆。”
江逸臣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低头牵起她的手,顺势装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有没有兴趣说说?”
时暖垂下眼眸,视野里是她和江逸臣节奏一致的脚步。
“不是什么大事。”
她低低地说:“就是和小叔彻底划清界限了。”
桥归桥,路归路。
“我以后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赚到很多钱还给他,还清他对我的养育之恩。”除此以外,他们之间应该不剩下什么了。
时暖自己都觉得惊奇,她本不是喜欢抱怨的人。
但这一晚被江逸臣牵着走了很长的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竟然说了很多心里话。
那种感觉很奇妙,很放松,很……解压。
到最后,连最后那一点淤堵也没了。
时暖耸着肩膀深深吐了口气,认真道:“谢谢你呀,我好多了,也想通了。”
“人嘛不都是这样的吗,总要承受一些委屈的。仔细想想,再大的痛苦我都可以承受,这点心灵上的情绪,又算得了什么,对吧?”
江逸臣没回答,侧过来的目光灼热滚烫。
半晌。
他哑声道:“时暖。”
“嗯?”
时暖回头,恰好撞进他深邃似海的眼睛里。
她听见他说:“嫁给我,好吗?”
“……”
时暖脚步一顿,大眼睛里充满诧异……他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怎么,突然这么正式起来了?
江逸臣没听见她回答,握她的手收紧了些,一字一句重复道:“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我以生命、以姓名起誓。”
天知道,他看到她哭的时候,只觉得心都要碎了,恨不得把那个让她哭的男人拉出来揍一顿。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
时暖怔怔的忘了眨眼,被风吹动的发丝浮在脸上有点痒,她的神志才勉强被拉回来,轻声问:“江先生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没等江逸臣答,她说:“我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