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言语,雍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这妮子倒是有几分小聪明,竟能窥见他三分心思。可惜终究是深宫妇人,眼界有限,如何能真正明白他整饬吏治、肃清朝纲的深意?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粗制滥造的“证据”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若能借此解了皇贵妃的禁足,再把这些令人头疼的宫务统统甩给惠贵妃……
雍正眯了眯眼睛,指节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至于那个孩子,横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稚子,睁只眼闭只眼也无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所谓的证据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安陵容始终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她看似恭顺,实则眼尾的余光始终牢牢锁着雍正的一举一动。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阳谋——将所有的算计都明明白白摊在雍正眼前,没有任何遮掩。
她太了解这位帝王了,他不喜欢后宫之人耍心机,但他更厌恶欺瞒。
所以她故意留下破绽,让雍正清清楚楚地看透她的心思和算计。
只有这样,雍正才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控,即便恼怒,也不过斥责几句,不会真的降罪于她。
她让赵英九将堆积如山的宫务搬到养心殿,又让苏培盛适时地在雍正耳边吹风,让他对这些繁琐冗杂的事务厌烦至极,恨不得立刻甩手丢给旁人。
而这些所谓的“证据”,虽然漏洞百出,却恰恰能解他的燃眉之急——既能名正言顺地赦免甄嬛,堵住后宫嫔妃的悠悠之口,又能让沈眉庄重新掌权,将宫务交还给她。
一箭双雕,他岂会拒绝?
至于那个孩子,只要在雍正面前过了明路,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暗中”操作,将他救出来。
安陵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抿平。她赌的就是雍正此刻的权衡——比起深究她的算计,他更愿意接受这个对他有利的局面。
果然,雍正冷冷扫了她一眼,目光如刀,却终究没有发作。
慢慢的,他的脸色舒缓开来。
安陵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只是还没等她高兴,那边雍正的脸色却陡然冷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证据,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虽说这些证据是假造的,但是这里面却夹杂了一件实实在在的真事。
穆棱的贪污罪证,真的是乌拉那拉氏的族人递交上来的。
既然穆景秋刺杀皇后的理由是假的,那也就是说乌拉那拉氏根本不知道穆棱贪墨的事,那他们手里的罪证是哪里来的?
这些都是安陵容的布局,那这些罪证自然也是安陵容交到乌拉那拉氏族人手里的。
换而言之,安陵容早就已经查到了穆棱的罪证,开始谋划了。
也就是说,安陵容在拿到穆棱罪证的那一刻,就料到了自己对穆家的处置,料到了穆景秋会为了救穆家的血脉而主动担下刺杀皇后的罪名,连动机都提前帮她找好了。
这件震惊朝野的案子,居然是一个深宫妇人掀起的!
想到这里,雍正一阵胆寒,没想到,自己的后宫居然还有如此聪明的人,将每个人的心思想法都了解的清清楚楚,并且从中找出对自己有利的一面,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再看向安陵容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安陵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雍正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
由乌拉那拉氏一族递交穆棱的罪证,这是这个计划里面最关键的一环,否则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但也是漏洞最大的一环。
她本来还心存侥幸,雍正可能发现不了,可惜啊,雍正没有让她失望!
果然是千年的老狐狸,自己在他面前玩聊斋,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出所料,雍正的声音悠悠传来:“穆棱贪墨的罪证,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事已至此,只能接招。
安陵容将提早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皇上,顺妃陷害臣妾在御花园推她,臣妾和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为何要这样做,臣妾觉得不对劲,便派人去了两淮想查一下她的家世,却没想到查到了这些罪证。证据传回来时,甄姐姐已经被禁足了,臣妾这才开始布局。”
她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让雍正一时难以辨别。
雍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是怎么查的?这些证据可不是一般人能查的出来的?”
“臣妾写信给父亲,让他找在两淮盐帮的远房亲戚,从盐帮入手查到的证据。”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沈家供出来,安陵容只好把自己的爹拉出来坑一把。
“盐帮?”
“是,两淮运出去多少盐,能收多少税,盐帮的脚夫一清二楚,和穆棱报上来的盐税一对比,就能发现其中的漏洞。”
雍正点点头:“你倒是一个聪明人。”
“臣妾出身江南,略知道一些这里面的门道。”
雍正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站起身走到安陵容身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着,雍正却始终没有说话。
安陵容依旧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可脊背却绷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她能感受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发髻、她的眉眼、她的指尖,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看清内里藏着的每一分算计。
雍正的目光沉沉,脑海中却已将她入宫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尽数过了一遍——
初入宫时,她不过是个怯生生的答应,温柔似水,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旁人。可现在呢?她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一盘棋,逼得他不得不按她的路子走。
“没想到,朕的后宫还有这般有手段的人,朕倒是小看你了。”
安陵容伏在地上,纤细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臣妾不敢。”
“不敢?”雍正冷笑一声,声音低沉,“你现在跪在地上,口称不敢,可是朕能感觉得到——你的心,乃至是你的身体,都从来没有臣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