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少陵原来并非不能交流,他只是无法发声而已。

    再加上怨念颇为深重,所以他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清醒着。

    很多时候,他都没有什么理智,看向她的眼神幽怨又恶毒。

    苏颜洛早上醒来的时候,坐在床上愣神了几秒钟,将自己翘起的呆毛压下去。

    进入副本的第二天,血迹已经蔓延到她的腰部。

    自从她说过喜欢蔷薇花之后,少陵就将她从腰部以下都绘满了火红的蔷薇。

    那流动的血液组成层层叠叠的花瓣,仿佛有生命的炽火,像绽放在地狱的妖莲。

    她起身下床,昨天晚上崔知仰说今天要去教堂忏悔。

    于是她从衣柜中找出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换上,百合暗纹精致典雅,将女孩衬托得犹如清冷仙子。

    又穿上了一双象牙白的鞣皮凉鞋,雪白的脚面露在外面,泛着淡淡的樱粉。

    照镜子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气色竟然好了很多。

    面容不复从前那病态的苍白,双颊透出些健康的血色。

    其实她在昨晚就已经发觉这具身体的变化了,当时跳下床的时候就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

    她刚进副本时的身体状态已经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跟活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会喘气。

    而现在她呼吸的时候不会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痛,也不会动不动就心悸了。

    堪称医学奇迹。

    但是她的心却渐渐地沉下去,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

    能把这么一副烂透了的身体救活,这位大小姐用的一定不是正常的方法,甚至很有可能不是什么有人性的方法。

    直觉告诉她,她身体上的巨大变化,或许与一直跟着她的怨鬼少陵有关。

    “小姐,该出门了,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崔知仰的敲门声,苏颜洛还没有回答,门把手就已经拧开了。

    “早上好小姐,您今天气色很不错。”

    崔知仰笑得如沐春风,弯腰对着她鞠了个躬。

    他今天已经不再有昨天被她揭穿身份的狼狈,他脱下了那身丝绒长裙和高跟鞋,换上了一身优雅得体的男装。

    半长的黑发全部拢到耳后,打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燕尾服包裹着紧致的身体,薄薄的肌肉藏在挺阔的西装之下,像一条蛰伏着的恶狼。

    宝石袖扣与配套的胸针在晨曦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不及那双黑珍珠般深邃的双眸半分夺目。

    白的过分脸庞被阳光一晃几乎透明,精致的唇角微微勾起,阴柔又漂亮。

    苏颜洛微微发怔,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崔知仰。

    他刻意掩饰自己的时候,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仿佛只是一个异常俊朗的富家小少爷。

    但是只有苏颜洛知道,这个人所有恐怖的疯狂和偏执都藏在那张天使般俊雅的面具之下。

    明明是非常恭敬的姿势,但是那灵猫一般的眸子却大胆地平视着她。

    苏颜洛心头微冷,不知道这位大小姐被这匹恶狼架空多久了。

    “走吧,我们出门。”

    崔知仰将手臂伸过来,她看了一眼,轻轻搭了上去。

    “您早餐还是在教堂吃对吗?”

    苏颜洛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上了门口那辆豪车。

    “司机呢?”

    她疑惑地问道,她发现车上竟然没有司机。

    崔知仰笑道:“我来开。别人为您开车,我不放心。”

    关于她的任何一件事情,他都不愿假手于人。

    苏颜洛沉默地系好了安全带,回头看着那座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别墅。

    没有佣人、没有司机、没有厨师,别墅里所有的大事小事都由崔知仰一手包揽。

    不知道他这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让大小姐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觉得,身边的这个活人比厉鬼还要恐怖。

    车子从富人区开到市中心,高耸的哥特式教堂就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嶙峋的骨架券和空透的飞扶壁,将这座建筑与尘世中的繁华和苦乐都隔离开来,繁复华丽的玫瑰窗装点着这处神明的净土。

    走入那繁缛古典的透视门的前一刻,苏颜洛抬手阻止了崔知仰迈步的动作。

    “怎么了,小姐?”

    崔知仰凤目微微瞪大,疑惑地看着苏颜洛。

    她甜甜笑着,凑近了他,清凌凌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专注而深情。

    他瞬间僵在原地,看着那逐渐靠近的纤长睫羽,心跳声如雷鸣轰隆隆响在耳中。

    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落了这只美轮美奂的蝴蝶。

    “小姐……”

    他紧张地闭上眼,苍白的耳尖带上妖娆的红晕,期待着女孩的下一步动作。

    会是他渴求已久的一个吻吗?

    清冽的昙花香凑至身前,他恍惚间听见了薄凉如晨雾般的一声轻笑,随后女孩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

    “崔知仰,你的罪孽赎不清了,别弄脏这地方。”

    狭长的眸子倏然睁开,凛冽的痛色一闪而过,那张刚刚染上绯色的脸一点点冰凉苍白下来。

    他突然笑了出来,声音寒凉如冰,长臂揽住她的纤腰用力地往怀里带了带。

    薄唇点在女孩的眉心,一触即离。

    那双幽深的眸中涌动着狂热的掠夺欲,身体却优雅地一步步向后退去,他微微颔首:

    “您说的对,小姐。”

    他罪孽深重,他十恶不赦,但就算他是从炼狱里爬上来的杀生修罗,这辈子也要永永远远缠在她身边。

    要将她一点点弄脏。

    他退后三步,弯腰执起她的一只手,虔诚地吻了她的手背:

    “小姐,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我就在这儿等着您。”

    苏颜洛转身走上了台阶,身形逐渐隐没在重重叠叠的门廊里面。

    日光穿过教堂的高塔斜斜地打下来,在一黑一白两个人影间形成了一个相当分明的交界线。

    苍白阴郁的青年立在日头下,穿着一身肃穆的黑,极黑与极白的交织灵动得宛如一首隽永的交响乐。

    月白色的纤瘦少女,裙摆轻扬,步步生莲,溶进深沉的黑暗里。

    今天不是礼拜天,教堂的人并不多。

    最前方的圣坛前跪着几个教徒,喃喃地祈祷着,声音回荡在高耸的大厅内,带来空灵飘渺的回音。

    圣坛旁边的小祷告室里走出一个温和的男人,穿着教士袍,看起来是认识她的。

    男人微笑着走到她面前:

    “苏小姐,请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