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戟显然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才跪地行了大礼，认真道：“父皇，今日儿臣也不说其他的了，大哥对我而言，如再生父母。”
崇文帝眉心微蹙。
顾诚戟这话说的有些重了。
顾诚戟却自顾自道：“父皇，您今日所见的我，吃穿用度是都符合皇子规格的，但若是没有大哥，我恐怕都活不到如今了。”
崇文帝叹了口气，宫墙内的生活，他怎么会不清楚。
顾诚戟说：“我知道我的生母不得您的喜欢，所以连带着我也可有可无，最开始我出生的时候，是没有封号的，而我朝皇子五岁之前，通常看您的喜好，会早早的给皇子定下封号。”
“而我没有，倒不是因为旁的，是因为您根本就不记得我的存在。“
“小的时候我发高烧，只有两个衷心我的太监伺候，他们一个叫来福一个叫来顺，安王刻意刁难，根本不愿意让我请太医，后来……来顺强行去太医院把太医请过来为我诊脉，第二天来顺就被安王以冒犯为由，当着我的面活活打死了。”
崇文帝道：”这些你为何不告诉我？“
顾诚戟笑了笑，”父皇，您知道为什么的。“
上位者往往是并不能全然看见底下人的苦难的，更何况，他不喜欢顾诚戟，又怎么能保证不偏袒谁？
崇文帝哑然。
”从那以后，便是大哥护着我了，虽然那时候他还是侯府的世子，但我愿意唤他一声大哥，是他换掉了我殿里那些吃里扒外的宫女奴婢，还专门派了人来护着我，我那时候起，才有了您给的封号，那年我六岁。“
崇文帝这才想起来，当时顾宴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只是一个受宠的世子，某次进了宫，却专门为顾诚戟求了恩典。
崇文帝说：”你恨安王吗？“
顾诚戟抬眼望向他的父皇，按照他之前的形象，他应该说不怨，甚至应该说一些大道理，但他忽然不想撒谎了。
他点了点头，说：“当然怨。”
崇文帝眉心却舒展了。
顾诚戟说：“不管是安王还是瑞王，都没有做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与父皇的关系是父子，也是君臣，但是在政事上，瑞王还算得上是有功，安王却除了鱼肉百姓、骄奢淫逸之外，一件好事也没做过。”
崇文帝：”……“
顾诚戟正色道：”顾荣安之前企图推我下水害死我，随意打死我的太监，光是这两件事，一次杀人，一个杀人未遂，若他是个平头百姓，这已经足够他死了，他之所以现在还活的好好的，不过是因为他的血脉罢了。“
崇文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道”若将来登基的是你，你会怎么对荣安？会杀了他吗。“
顾诚戟却摇了摇头，”不会。“
崇文帝道：”我还以为你会毫不犹豫的动手杀了他。“
顾诚戟道：”往日之事不可追。“
——往日之事不可追。
崇文帝忽然有些怅然。
他摆了摆手，“你下去了吧。”
顾诚戟并未说什么，磕了头之后，便自行离去了。
顾诚戟出了御书房，两边的太监宫女，都是毕恭毕敬的，顾诚戟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不受宠，连带着宫女奴才都能欺负自己，那时候他年纪小，被这帮人吓得也不敢吭声，连带着后来连门都不敢出，还有些太监会在他走路的时候，偷偷伸脚去绊他。
现在他受宠了，就再也没有人敢这么做了，他们现在看见自己，恨不得把脑袋都低到肚子上去。
顾诚戟回了永宁殿，来福正坐在桌前偷吃芝麻糖。
顾诚戟：“……“
来福见他过来，大约是想起了一点主子的威严，赶忙道：“主子，我……我不是偷吃的，我是替您试试味道。“
顾诚戟满目苍凉的望着他，”你先别说话，芝麻喷出来了。“
来福：”……“
顾诚戟也坐到桌前，拿了一块芝麻糖吃，道：”你还记得来顺吗？“
来福点点头，”记得啊，他现在过得可好了。“
顾诚戟：”……？你怎么知道的？”
来福一本正紧道：“来顺从前就跟我关系是最好的，他虽说人是已经去了，但我们两个可是有心灵感应的，他前两天才跟我托梦，说他在那边过得可好了，有吃有喝，还有小姑娘喜欢他呢。”
顾诚戟也被他逗笑了，道：“真的？”
来福边说话边喷芝麻，哗哗哗的全掉桌子上了，他边擦边使劲点头，“主子，其实来顺这事，都过去了，来顺也没怨过你。”
顾诚戟淡淡道：“我知道。”
来福便说道：“今日陛下又召您单独过去，是去讲书和诗文的吗？”
顾诚戟说：“他是来试探我的，试探我……若是我以后登基，会不会对哥哥们赶尽杀绝。”
来福紧张起来，立马道：“那您肯定说哥哥们平日都十分友爱，兄友弟恭吧。“
顾诚戟淡淡一笑，“我说了顾荣安曾做过的事。”
来福刚扫干净的桌面又全是芝麻了。
他呆呆的看着顾诚戟，生无可恋又可怜兮兮的道：”完了完了，这下肯定都泡汤了。“
顾诚戟话锋一转，”但我说，往日之事不可追。“
来福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遂又放心一点了，说：“不可追……是别追了比较好。”
顾诚戟微笑，”但我是骗他的。“
来福沉默了。
顾诚戟托腮，道“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顾荣安既然敢杀我的人，假以时日，我若不杀了他，何以对得起地底下的亡魂。”
……
顾诚戟心里很清楚，自己答的是不太好的，崇文帝在位时，提倡的是仁政仁君，顾诚戟提起多年前安王欺辱他之事，明显就是表示他自己小心眼，将来又可能睚眦必报。
顾诚戟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几句话算是坏事了，结果没想到，隔天他就收到了皇帝的赏赐，一个月后他就被正式册封成了太子，这速度之快，他自己都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