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时分,董家旺叫开了王家的门。

    一家人合力把鸡公车推出堂屋,舅舅和外甥踩着曙光去乡里。

    早上八点半,延庆县皮鞋厂采购部,部长董城唾沫星子乱飞,怒骂部里的四个采购员。

    该部门主要做采购物资,成本控制,供应商管理等工作。

    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给职工食堂采购食材,特别是肉食。

    但是这个月,他们没有抢到食品站卖的猪肉。

    一个月不知肉味,工人同志们不干了,组织起来闹事,直接给厂长和党委书记施压。

    厂长和书记骂采购部主任,采购部主任就骂手下的采购员。

    “从今天开始,你们四个不要待在厂里,都去外面给我买肉。”

    董城躺在椅子上,闭上双眼,“啥时候找到肉,啥时候来厂里报道。”

    四个采购员心里苦,只能灰溜溜离开皮鞋厂。

    哥几个一商量,既然县里的食品站没肉,那就去各个乡的食品站碰运气。

    于是他们兵分四路,采购员黄德华,赵大军负责西边的八达岭乡和康庄乡。

    哥俩骑一辆自行车出发,一路来到八达岭食品站。

    一个有双下巴的屠宰员冷笑,“我们半个月没杀猪,刀都生锈了,你说有肉吗?”

    另一个屠宰员道,“工人同志,我们的采购员也去乡下找猪了。”

    哥俩碰了一鼻子灰,离开食品站,继续骑车去康庄乡。

    忽然,迎面走来一辆鸡公车,车上盖着破草席,拉车的一老一少引起他们的注意。

    老的掌握独轮车的方向,少年撅着屁股推车,爷俩都穿着草鞋。

    黄德华混皮鞋厂,看人先看鞋,一愣神的功夫,鸡公车跟他走个对脸。

    王振华笑道,“同志,问个路,请问食品站在哪?”

    “你去食品站干啥?战栗早就没肉了。”黄德华说道。

    农民去食品站,要么买肉,要么卖猪。

    想回这,黄德华两眼一亮,伸手就掀草席,“车上拉的啥?”

    然后他懵逼了,死死盯着独轮车上的黑色大野猪。

    “谢谢同志。”王振华从他手里夺走草席,准备换个人问。

    赵大军急忙下车,“同志,不,兄弟别走。”

    黄德华抓住王振华的手,“兄弟跟我走,我们是皮鞋厂的采购员,我们买你的野猪。”

    他很激动,嗓门就有些大。

    旁边两个路人听见“野猪”二字,马上跑出来掀开草席,然后他们也惊呆了。

    不同于现代的人的瘦弱,这一老一少都有双下巴,正是准备去食品站上班的职工。

    “农民同志,我们是食品站的,你们快跟我们走。”

    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说道,“同志,你的运气好,生猪已经涨到三毛钱一斤。”

    “食品站同志,总得有个先来后遇到吧。”黄德华直接急眼,“我们是皮鞋厂,这头野猪是我先要的。”

    “那可不行。”中年人板着脸,“我是食品站的杜威,生猪必须卖给食品站。”

    “不对!”黄德华马上反驳,“农民家养的猪归你们管,但野猪不是。”

    “群众打的野猪,不能卖给私人,可以卖给任何集体。”黄德华提高嗓门。

    “你吼什么?好好说话不会吗?”杜威顿时急眼,嗓门更大。

    供销社的人独领潮流,食品站的人有双下巴,粮站的人有瓷娃娃。

    这三个单位是现在最牛逼的单位,平时都是他们吼别人。

    “谁吼你了?”黄德华动了肝火,转身吩咐赵大军,“快去叫人!”

    赵大军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向皮鞋厂跑去。

    “小林,皮鞋厂欺负咱们食品站,你也去叫人。”

    杜威伸手抓住车辕,“皮鞋厂的工人同志,这只猪我们食品站要定了。”

    “你要个屁,我先买的!”黄德华松开王振华的手腕,用双手抓住车辕。

    两人直接在马路上吵了起来,惹得路人纷纷围观。

    董家旺胆子小,不敢得罪食品站和工人,频频抬头看外甥。

    “好家伙,这也太抽象了吧,工厂和食品站当街抢猪?”王振华在心里吐槽,可见现在的肉资源是多么的匮乏。

    反正卖给谁都一样,他也不想劝架,于是化身吃瓜群众,想看看他们如何收场。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吃瓜群众也越来越多。

    良久,北边来了一群人,哥哥吃得膘肥体壮,正是食品站的职工。

    食品站负责采购、屠宰生猪,先内部消化,再向人民群众销售猪肉。

    群众经常买不到肉,他们不缺肉,所以吃出了双下巴。

    “同志们,皮鞋厂的人妨碍公务,把他给我弄开!”

    杜威一声令下,食品站的人一拥而上。

    “你们想干啥?”黄德华双手抱紧车辕,“别拉我,别动我!”

    就在这时,皮鞋厂的工人同志也来了。

    他们一个多月没吃过肉,看见黑色大野猪,眼睛直接冒绿光。

    “同志们,抢猪!”

    “抢啊!别让食品站的孙子抢走咱们的猪。”

    “同志们,冲啊。”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无数只手摁在野猪身上。

    有的抓耳朵,有的拽尾巴,有的揪猪皮,有的抱猪蹄。

    董家旺被挤到车地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大喊,“振华,振华……”

    现场乱成一锅粥,王振华被挤到圈外,人都麻了。

    他挠挠头,“这也太抽象了吧,现在缺肉缺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也不担心,身为甲方,不管谁抢到野猪,他就找谁要钱。

    这时,一辆自行车从南边骑过来。

    车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光头,一脸横丝肉,穿着皮鞋厂的厂服。

    他的块头很大,自行车外胎都被他压瘪了。

    这人来到冲突现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

    用力拨开人群,轻松挤进人群,直接把二百来斤的野猪扛在肩膀上。

    左边一撞,右边一冲,瞬间撞倒三个人。

    他冲出圈外,扛着野猪撒腿就跑,车都不要了。

    “卧槽!真猛士也!”

    王振华顾不上大舅,撒腿去追大汉,还没给野猪钱呢。

    猪已经被扛跑,皮鞋厂的人马上组织起来,手拉着手组成人墙,阻挡食品站的人。

    “同志们,加油啊!”

    黄德华的鼻子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虽然冒着血,却挡不住他的兴奋。

    这边,王振华终于追上抗猪大汉。

    “这位同志,我是卖家,这头野猪是我打的。”他微笑道。

    “我是皮鞋厂的厂长刘润,放心吧同志,少不了你的钱。”厂长刘润大手一挥,“同志,跟我走。”

    王振华一阵懵逼,这厂长也太彪悍了。

    “刘厂长,我的猪想换一半粮票一半钱。”

    刘润继续跑路,大声喊道,“你想当厂长都行,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