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哉流民,

    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哀哉流民,

    男子无缊袍,妇女无完裙。

    ……

    哀哉流民,

    言辞不忍听,号哭不忍闻。

    ……

    哀哉流民,

    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

    一女易斗粟,一儿钱数文。

    ……”①

    桃李堂内,邱夫子面色沉重地带着小学子们吟完这首诗。

    “想来你们都听说了黔中动乱,流民四散的事情。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流民逃来了浔州,无处落脚。”

    “书院已经决定,停课一段时日,将书院空出来,暂时用于安置流民。”

    “念完这首诗,你们就可以回生舍收拾东西了。”

    桃李堂的学子们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听说不用上学了,都赶紧跑回去收拾东西。

    苏知知论放学收东西,动作那叫一个快。

    她像往常一样拉着顾青柠和薛澈跑到书院门口的时候,突然那顿住了脚步。

    书院门外,挤满了即将住进来的流民。

    面黄肌瘦。

    为鬼非鬼,为人非人。

    ……

    黔中道暴动的消息传到京城,自然也传到了相邻的地区。

    岭南就在黔中道南方,二者紧邻。

    暴动的消息传到岭南时,从黔州、锦州、辰州等地逃跑而来的流民也到达了岭南。

    大量的流民蜂拥而至。

    每一天,城门外都一群新的面孔等待进城。

    岭南不比长安洛阳繁华,各个县城规模都小,一时之间难以容纳如此多的外来人口。

    在岭南有亲戚的还好些,可以投奔在亲戚家住一段时日。

    有钱的也能撑一撑,可以租个院子或者住栈。

    可绝大多数还是没钱也没亲戚的流民,因突然发生的变乱被迫奔走,根本无处可栖身。

    苏知知所在的白云县也涌进一大批流民。

    县里的百姓虽然可怜流民但同时也心生戒备。毕竟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县里唯一主动对流民打开大门的地方,是醉春院。

    醉春院的老鸨在门口设了个摊子,专门招那些十几岁的长得看得过去的姑娘。

    有些长得标致的男童也收。

    没有哪个正经人家会愿意送孩子去那种地方做皮肉生意,可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总会有人家拿儿女去换吃食。

    或者有些孤女把自己卖了,至少能日日有饭吃。

    宋县令这几日因为流民的事情很头大,他不想看着卖儿鬻女的事情发生,可是也没法一下照顾这么多人。

    黔中大乱,流民短期内也不会返乡,只能先安置在县郊的破庙和空了的庄子里。

    后来破庙和庄子住满了,连州学、县学、书院也全都空出来安置流民,学子们都暂时停课归家。

    人是住进去了,可是又没有足够的粮食吃。

    宋县令年纪轻,做官不过两年,以前又在京城,哪里见过这般悲苦之状?

    他几个晚上睡不着,愁得头发都白了两根,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流民跪在人家门口与狗抢食的场面。

    “已经入夏了,春种时节过了,给他们分田耕种也来不及……”

    “县里的粮仓就算空了也不够吃。”

    “送去乡下的话,很多村子怕危险,也不会接受流民……”

    宋县令琢磨着,最好也要有一个地方,有足够的土地,有不怕危险的村民,又可以充饥的粮食……

    宋县令的眼神游移,恰好落在了桌案上的黑山墨上。

    浑身一个激灵!

    “良民村!”

    可想到之后,又犹豫。

    良民村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现在大批流民过去,会不会造成村民们难以控制的麻烦?

    “大人!良民村派人来了。”一个衙役匆匆走进来。

    宋县令眉心一跳:“快让人进来,可有说何事?”

    衙役也是满脸震惊:

    “他们说、说请大人把城里的流民送到他们村里去。”

    …………

    连绵起伏的山峦如沉睡的巨龙盘在两侧。

    中间一条山谷小道蜿蜒曲折。

    一群流民走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走得很慢。

    队伍中人不少,约莫有两三百人。

    不同于之前仇冥带人假扮的流民,这一批人是真的很瘦,跟一批行走的竹竿一样。

    有些年纪大点的老人家,简直就像一个骷髅架外紧紧裹着一层皮。

    带着他们的衙役也不催,因为看这些人的样子,感觉再走快点的话,可能路上就没气了。

    他们是送人的,不是赶尸的。

    人群中有一对祖孙互相搀扶着。

    魏七扶着爷爷魏大栓,走几步就歇一下。

    魏七看着约莫十五六岁,而魏大栓双眼凹陷,瘦得看不出年纪。

    他们是黔州来的流民,一路上逃得很不容易。

    黔州最先乱起来,于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祖孙带着银钱去锦州避一避。

    结果到了锦州没两日,锦州又乱了。

    他们只好又去了辰州,还没到辰州呢,就见辰州的百姓拖家带口呼啦啦往外跑。

    行吧,那辰州也不去了。

    祖孙俩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中选择了南,一路往岭南跑。

    因为觉得岭南鸟不拉屎的地,应该涌过去的流民不多。

    这个想法其实没错,只是正好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正值夏日,花草繁茂,小道两边都长了许多灌木丛。

    魏七眼尖地看见一串浆果,恰好有个半大的孩子也看见了,双方同时伸手去摘,一人抢到了半串浆果。

    魏七把浆果给了爷爷,自己只舔了舔手心的汁水:

    “爷爷,是甜的,快吃。”

    魏大栓实在是饿得快晕倒了,接过浆果吃了下去。

    祖孙二人又随手摘了些青草和野花,像牛一样嚼在嘴里吃下去。

    吃得稍微有了点力气,又继续往前走。

    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在边走边吃路边的花草,毕竟县城里连墙角的花草都吃光了。

    “爷爷,这地方怎么越走越偏?不像有村子的地方。”

    魏七垫了肚子,这会儿才有心思打量周边的环境。

    白云县的宋县令告诉他们,乡下有个山村愿意收留他们,只要他们肯干活,就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县里还会帮他们重新落户籍,让他们扎根留下来。

    宋县令没说在哪座山,但是说了那村叫良民村,想来是很良善纯朴的。

    很多流民听说能吃上饭,自然是愿意,他们在老家也是一穷二白,在这里扎根也没什么不行的。

    也有部分人不愿来,因为不知道岭南这边乡下是个什么破落境况,更不打算在这边久待。

    宋县令也不勉强,只让衙役带着愿意走的流民一起去。

    可现在这走着走着,哪里像是去村子?分明像是要去深山野林啊。

    “爷爷,他们该不会是想把我们骗到山里,然后把我们杀了吧?”

    魏七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着衙役腰间的佩刀。

    他对于所谓的地方父母官实在没有信任感,这个姓宋的说不定也是满口谎话的狗官一个。

    魏大栓摇头,敲了一下孙儿的脑门:

    “不会的,我们这么多人,凭那几个衙役杀,刀都得砍钝了。他们真想动手的话,我们一人上去咬他们一口,就能把他们吃得骨头不剩。”

    魏七觉得爷爷说得有道理,正觉得放心,又听爷爷补道:

    “他们顶多把我们骗进深山里自生自灭。”

    魏七:……

    一群人终于在日落前靠近了黑匪山。

    魏七动了动鼻子:“爷爷,我好像饿迷糊了。我闻到菜粥的香味了。”

    魏大栓也使劲嗅着:

    “阿七,爷爷也闻到了。”

    不只是他们祖孙俩,整个队伍的人都闻到了。

    那一瞬,整条小道上的人猛然抬头,犹如诈尸的僵尸一般。

    “香!好香!”

    “村子肯定就在前面了。”

    “走走,快走!”

    行进的步伐瞬间加快,对食物的渴望促使大家拼命往前走,生怕晚了一步,食物就被抢光了。

    咕——

    一只好大好大的鹰从头顶飞过。

    大家一边小跑,一边惊诧地抬头看鹰。

    夏日的云霞热烈,天空烧成烙铁一样明亮灼目的红色。

    橘红色的霞光浸透了鹰羽,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和皮肤。

    巨鹰在前方落下。

    它身边有个脸蛋和云霞一样红的小女孩,正朝他们招手:

    “伯伯婶婶们快来!要开饭啦!”